□本報記者 毛曉星

從太平川鄉出發一路向北，拐進一條岔路，駛上一座小橋，開過幾百米長的水泥路……賈洪波的心，又開始抑制不住的興奮。“這是2017年市場行情最好的時候，我賣五味子果掙錢修的橋和路。這30萬元不白花，要不啥也運不出去。”六十多歲的農戶賈洪波，聲音里透著莊稼人特有的篤定。

推開車門，漫山遍野的五味子、刺五加撲面而來。賈洪波俯身捧起一把黝黑的泥土，聞了聞，“嗯，味道行，一切正常”。陽光灑在他布滿老繭的手上，也落進那雙閃爍著光芒的眼眸中。“這是我的‘綠色銀行’，也是希望的田野，多好啊！”這句樸素的滿足，正是太平川鄉“點土成金”背后最生動的底色。

太平川鄉，位于佳木斯市湯原縣山林交錯處，湯旺河沖積平原的邊緣，“這里的地，一部分是疏松的沙質土壤，積溫低。不管種玉米還是大豆，產量都不高；地勢高、地塊碎，也不適合大規模機械化耕作。”太平川鄉副鄉長王樺強說。這些山邊地適合種啥？成了2010年前后，鄉里幾屆領導班子共同的煩惱。

鄉黨委、鄉政府和縣農業技術推廣中心等部門聯合各村農戶代表多輪商討，認為這種土壤加上光照充足、晝夜溫差大的小氣候，特別適合種中藥材。于是，一場持續了十多年的產業突圍，在這片山邊地上悄然拉開序幕。

山邊地的逆襲

湯原縣農業技術推廣中心原主任、高級農藝師許敬山，是太平川鄉的常客，對這方水土的門道了如指掌：“冬天凍得透，蟲害少；夏天晝夜溫差大，養分攢得足。五味子醇甲含量是國家藥典規定標準的三至四倍，說明有效成分積累多，藥勁兒足，這才是道地藥材。”

對于這個說法，深諳市場價值規律的新興村宏茂藥材種植專業合作社理事長張玉紅，最有發言權。

2008年，張玉紅開始在附近林場租地種五味子，鮮果一斤只能賣到一塊八。一畝地投進去好幾千，第一年、第二年光見投入，不見產出。到第三年掛果，趕上價格低，也沒賣上好價錢。全家人對周期長、回錢慢的五味子持否定態度，但她仍咬牙堅持：“雖然四年回本，但之后三四十年是純利，這不就是個綠色銀行嘛！”

2017年，五味子鮮果收購價猛沖到15元一斤。她家兩畝多地、8300斤果，一次性賣了十多萬元，讓全家人嘗到甜頭。“要想保證收入，必須價格穩定、產量充足。于是我決定回村找大伙一起干，攥緊拳頭把產業做大做強。”

回到新興村，第一個問題是怎么干？在鄉、村兩級部門的助力下，張玉紅根據本村農戶年齡偏大、缺技術、怕風險的實際情況，牽頭成立了合作社。雖然市場價格隨后回落到7元左右，但市場前景持續看好。合作社只分攤農資、市場的必要費用，這種低門檻、免風險的模式受到村民歡迎，數十戶農戶陸續入社，新興村很快成為遠近聞名的中藥材專業村。

年近七旬的馬勝金身體不好，干不了大田重活。入社后，他和兒子的6畝地都種了五味子，好年景凈利七八萬元，生活明顯改善，逢人便說：“這點五味子就是我的養老錢了。”

2019年，全省中藥材產業現場推進會在太平川鄉召開。這讓越來越多的農戶意識到：這片“冷涼之地”其實是一座“綠色銀行”，全鄉中藥材種植面積隨后翻了一倍。截至目前，全鄉五味子產值2000多萬元，帶動務工414人，人均年增收2500元。“這還沒算那些埋在地里，待年份升值的‘寶貝’呢。”太平川鄉黨委副書記賈長宇說。

青山變“寶山”

“我從小看著爺爺種人參。印象最深的是加工人參時，爺爺動不動就拿來一根吃，吃得直流鼻血。”黑龍江冰參雪鹿商貿有限公司董事長王寶山笑著回憶。

成年后，王寶山走出大山，在哈爾濱做汽車配件生意，風生水起。但他心里有個執念——電商一起來，中間商早晚被淘汰，市場最后拼的是源頭。“啥是源頭生意？我第一個想到人參。”

2010年前后，王寶山回到竹青村，在腰營林場的深山里試種林下參。本以為種子種下去就能長出來，結果到了第二年、第三年，眼瞅著存活率從80%降到50%、30%，“最后不足20%，我心里難受的滋味就別提了。”

不服氣的王寶山，四處找老把式請教，改技術、調密度、換坡向，直到2015年前后才算技術成型。隨后，架鐵網防野豬，加上買種子、雇人工、交承包費……前前后后又投進去三四百萬元。“最難的時候，我靠網上的信用貸周轉，用哈爾濱生意的利潤‘養’山上的參，拆東墻補西墻，那日子真是煎熬啊！”王寶山表示，雖然很多人認可這種模式，但當他缺錢、希望有人投資一起干時，對方都因周期太久婉拒。

“林下參長得慢，十五年算‘小’，二十年到三十年才叫‘成’。”王寶山說，這意味著十五年內沒啥大收益。于是，他2012年毫不猶豫地與林場簽下二十五年合同，承包下119公頃山地種林下參。靠著這份倔強的堅守，他的林下參基地如今成為全省最大的有機人參種植基地之一，開發出人參蜜片、人參茶等幾十款產品，年銷售額突破兩千萬元。

一支二十年以上的林下參，品相好的能賣到幾千甚至上萬元。這119公頃山地里的寶貝，利潤可想而知。但他不著急賣，“好東西，要等得起。”王寶山說。

截至目前，全鄉中草藥種植面積突破10800畝，年產量2000多噸，覆蓋竹青、新興、江興等7個村及2個林場，不僅形成“一村一品、連村成帶”的北藥產業帶，更打造了太平川五味子定制藥園、黑金河北五味子、東風林場白鮮皮3個中藥材規模化種植基地，成為全省“寒地龍藥”核心產區之一。

“賣原料”向“賣產品”轉型

2022年9月，由政府扶貧資金投入的近3000畝北興村白蘚皮基地建成投用，中標企業負責運營，每年給村里固定分紅，村里再惠及農戶。“白蘚皮種下去，五到七年才能起收，埋在地底下越久越值錢。”賈長宇說。而這五年里，企業每年按預期比例給農戶收益；政府還會定期派專家過來，對種植問題進行技術指導，形成了穩定的托底保障。

2025年春，當地出現倒春寒，正值五味子開花坐果生長關鍵期，鄉農技黨員志愿者得知情況后，主動對接結對幫扶。“他們白天給五味子噴灑防凍劑；夜間緊盯氣溫變化，在降溫前夕連夜鋪設防寒布、堆疊秸稈，開展熏煙防凍作業，看著幼苗全部存活，我們這顆心才算放下。”賈長宇說。

車子在農戶家的院子中間穿行，每家院里都搭著架子，五味子藤蔓爬得密密實實……這是最讓新興村村委會書記張濤津津樂道的“庭院經濟”：“你看，在保證耕地面積的基礎上，近年來很多農戶都在小園里種上了五味子。一家就算半畝地，一年也能增收萬兒八千的。”

在經歷了技術瓶頸、基礎設施短板、市場波動等一系列考驗后，如今，太平川鄉已打通銷售路徑：不僅與哈藥集團等大型藥企建立長期定向收購合作，還依托“湯原五味子”國家地理標志面向全國藥材市場批發，通過短視頻平臺宣傳銷售，不斷擴大品牌影響力。同時，以烘干廠為基礎，大力開發精深加工，逐步開發飲片、提取物等高附加值產品，提升溢價空間，全面推動從“賣原料”向“賣產品”轉型。

夕陽西下，賈洪波吃完晚飯再次走上這片山邊坡地，望著漫山遍野的五味子藤蔓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一味味“苦藥材”正在熬出鄉村振興的“甜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