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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晨瑾 | 撰文
又一 | 編輯
關于創新藥出海BD的敘事,似乎陷入了兩種極端。
一邊是,大家都看到的熱火朝天:全球正掀起一股中國早期管線淘金熱——
有法國巴黎的biotech創始人飛北京、轉乘高鐵至連云港,對中國公司做盡調。有本土二手中介快速崛起,為跨國MNC介紹新藥資產、做對接。也有公司通過dataroom(數據室)和跨境視頻會議,直接在線上簽約。
光鮮亮眼的數據在不斷刷新記錄:2026年Q2還沒結束,ASCO大會之后,醫藥行業已創下超1000億美元的海外授權(License-out)總交易額。
ADC、BTK、雙抗、小核酸、PD-1、GLP-1……極具潛力的分子,被買家攬入囊中。合作拍板,首付款到賬后,但故事卻遠沒有結束。
而另一面聽起來有些殘酷:在臨床試驗推進的過程中,不少公司陸續宣告海外授權終止。僅在上半年,就有幾筆大的合作走向“分手”。
5月中旬,Genmab以18億美元收購ProfoundBio后,終止了其中從普方生物收購的EGFR/cMET雙抗ADCGEN 1286。該臨床項目也已終止,原因是獲益風險比不佳,試驗僅招募了23名患者,遠低于最初預期的260名。
3月,德國默克宣布決定終止與恒瑞醫藥圍繞PARP1抑制劑HRS-1167的在中國大陸以外的全球授權合作,總交易金額最高達14億歐元。
1月,宜明昂科宣布與合作方Axion Bio終止協議,將IMM2510(PD-L1/VEGF雙抗)和IMM27M(CTLA-4單抗)兩條管線的海外權益全部收回,公司累計僅收到3500萬美元款項。
而更令人唏噓的是,退貨已不再是新鮮事。
由于嚴格的保密協議,在寥寥無幾的公告字數中,外界鮮少知道牽涉這一場場跨國臨床試驗、藥物供應鏈、注冊監管審批、巨額資金流向的退貨背后,雙方究竟發生了什么?
而那些被退貨的青苗,命運將何去何從?
被退貨后,二次出海的幸存者
直至今日,奧布替尼與渤健合作終止,仍然是中國biotech諾誠健華全球化過程中備受市場關注的一段經歷。
這款由諾誠健華自主研發、國內首個獲批邊緣區淋巴瘤(MZL)適應癥的BTK抑制劑,不僅在血液腫瘤中全線獲批并納入醫保,更因中樞高滲透特性和靶點高選擇性,在多發性硬化等自免疾病上被寄予厚望。
充滿潛力的產品,卻被賣家退貨。
2023年2月15日,諾誠健華發布公告,確認渤健依據協議中的“Terminate for Convenience(便利性終止)”條款終止合作。
知情人士方芮(化名)回憶,便利性終止的說法,在大型BD合同里并不罕見,是買方給自己預留的一個出口。當戰略調整、資金壓力或經營狀況變化時,買方可以基于合同約定退出。
彼時,渤健當時正經歷管理層變動,陸續終止或調整了多項外部合作及研發項目,奧布替尼或受此影響。但在正式通知里,對方只給出了為便利而終止的理由——這成為諾誠健華最難解釋的地方。
2022年12月24日,諾誠健華曾披露,美國FDA叫停了奧布替尼用于治療多發性硬化的II期臨床研究,原因是觀察到極個別病例在使用奧布替尼后出現肝損傷。患者停用奧布替尼后,監測肝損傷的實驗室數值升高均可逆轉。
不到兩個月后,渤健退貨。二級市場很容易把兩件事聯系在一起。當日,諾誠健華科創板股價下跌18.37%,港股下跌27.34%。
彼時,中國創新藥出海還處在早期敘事里。在當時中國創新藥出海仍處于早期階段的背景下,合作終止容易被市場過分解讀。
“當時資本市場關注度非常高,而公司內部更關注的,是如何用后續臨床數據和監管進展去驗證資產價值。”知情人士石磊(化名)表示。
方芮回憶,盡管合作終止帶來短期壓力,但公司內部經過評估后認為,重新掌握全球權益,也為后續全球開發策略調整提供了更大主動權。
退貨前夕,公司內部剛拿到II期臨床數據,還未整理提交,也沒有向資本市場披露。彼時公司已經獲得RRMS全球II期研究的核心數據。從內部評估來看,奧布替尼在療效指標上展現出非常積極的結果,這也是團隊持續推進全球開發的重要依據。
“安全性是需要重點解決的問題,但同期其他BTK項目也曾出現FDA臨床擱置或暫停入組的情況。從行業經驗來看,這類問題并非沒有解決路徑。”方芮表示。
而另一重更微妙的考量,則來自于渤健和FDA的關系。
2022年底,渤健正深陷Aduhelm(阿杜卡奴單抗)阿爾茨海默病審批風波。
此前,在咨詢委員會10票反對、1票棄權的壓倒性意見下,FDA還是決定加速批準該藥物。審批后,至少3名FDA科學顧問委員會成員憤而辭職。當年12月,美國眾議院兩大委員會發布調查報告,直指FDA與渤健的互動異常、審批流程存在違規。
有業內人士認為,在當時復雜的外部環境下,由諾誠健華重新主導與FDA的溝通及后續開發路徑,或許更有利于項目推進。
和其他早期管線被退貨后復雜的交接過程不同,奧布替尼的全球II期臨床雖然授權給渤健,但海外試驗本身主要還是諾誠健華的團隊在執行,渤健來承擔費用。因此,項目完成交接比較順利。
接下來,奧布替尼處于冰火兩重天的境地。一面是國內商業化持續快速增長,另一面則是公司圍繞全球III期方案與FDA展開持續溝通。
“團隊組織了大量內外部專家討論,并持續與FDA溝通患者篩選、監測機制及風險管理方案,也始終保持與國際學術界和投資界的交流。”石磊回憶。
2024年9月,FDA同意奧布替尼開展III期臨床研究,標志著項目重新回到全球開發軌道。這也意味著FDA認可奧布替尼繼續開展臨床開發的可行性。
但新的問題隨之出現。III期臨床的研究方向,從專注多發性硬化的復發緩解型(RRMS)轉向難度更高的原發進展型(PPMS)和繼發進展型(SPMS),受試人數也從II期的一百多人增加至約1500人。據諾誠健華內部測算,僅在III期臨床研發上的投入,就至少需要5億美金左右。
盡管諾誠健華賬面上有接近80億元的資金,但面對風險極高的III期臨床和龐大的入組患者數量,還是需要尋找新的海外合作方。
接觸了大大小小若干家公司后,這一次,諾誠健華更關注合作伙伴在自免領域的臨床開發效率與執行能力,而不僅僅是規模。
奧布替尼特定非腫瘤適應癥和區域權益、IL-17抑制劑、口服透腦的TYK2抑制劑兩條臨床前管線的部分地區及全球權益,被授權給了一家成立于2019年的biotech藥企——Zenas BioPharma。授權總金額達到20億美元。
這筆交易于7個月前公布時,資本市場的反應較為冷淡。從現金對價看,首付款加近期里程碑共1億美元,首付款遠低于此前渤健的1.25億美元。Zenas向諾誠健華發行的700萬股股份,則和Zenas的未來表現掛鉤。
業界不免擔憂,奧布替尼的二次出海,是否不及預期?
在公司看來,Zenas雖然成立時間較短,但在自免領域具備較強的臨床開發與商業化推進能力,并在戰略和優先性上,將奧布替尼列為核心項目之一。
速度是創新藥競爭里最殘酷的變量。同一個賽道的藥物,快一步進入III期、入組、上市,就算療效不夠亮眼,但依然可能成為一個資產穿越周期的窗口。慢一步,監管審批通過難度更高,競爭格局、估值邏輯也隨之改變。
“如果繼續等待更有名的MNC,交易未必能很快close。相比大型MNC更長的內部決策與項目切換周期,Zenas能夠更快推動III期研究啟動與患者入組。而在Zenas接手后,PPMS III期研究已經開始入組患者。”方芮表示。
退貨常態化后,二次BD并不容易
奧布替尼的二次出海堪稱幸運,但在創新藥出海的版圖里,更多被退回的項目,等不到第二個Zenas。
一位長期跟蹤創新藥BD交易失敗案例的康緣藥業BD總監陳峻崧提醒,外界討論“退貨率”時,常常會把“終止合作”和“退回權益”混在一起。
據動脈網不完全統計,截至2025年4月20日,2020年發起的62起license-out交易中,已有25起明確終止合作,“退單率”約40%;2021年、2022年啟動的交易,“退單率”也在20%左右。但在陳峻崧看來,這不等同于退貨率。
終止合作是一個更大的口袋。里面可能包括項目暫停、合作自然終止、買方不再繼續投入,也可能包括真正意義上的權益退回。
“終止合作不等于退貨”,陳峻崧說,“只有當原研方認為項目仍有價值,希望把權益收回來繼續做,才更接近行業語境里的‘退貨’。”
從商業合作來看,二次BD的難度陡增。首次BD時,原研方往往只拿著早期數據、初步臨床信號和一個想象空間去說服買方。
一款資產被退回后,原研方失去的不只是未到賬的里程碑付款,還有一個原本可以支撐估值的資本故事。再想講同一個故事,就必須拿出新的證據,原研方可能需要重新組織臨床團隊,或者找新的適應癥,補充療效數據。
“但是,之所以還有人愿意再去做二次開發,是因為原研方更了解原有管線的安全性、代謝等情況,總比重新做一款藥面對一堆問題更好。”陳峻崧補充道。
不過,新藥臨床研究九死一生,多數項目沒有二次開發的余地。
據陳峻崧估算,創新藥出海BD交易中,70%的項目在臨床階段就失敗了,還有10%左右的項目因為政策法規、市場競爭格局變化和公司戰略而終止交易。
為了提高研發成功率,越來越多的MNC選擇組合交易。
跨國藥企里,默沙東是最典型的團購式買家,尤其喜歡從中國中小藥企批量引進3–5個甚至更多早期項目,統一推進到同一開發階段,只留下1–2個數據最優、競爭力最強的品種重點投入,剩下的一并退回給原研方。
例如,2022年,默沙東與科倫博泰達成深度合作,分筆引入9款ADC資產,總里程碑金額超118億美元,先以1.75億美元不可退還首付款鎖定這批早期管線。
2023年10月,默沙東退回2款臨床前ADC;2024年8月,又退回Claudin18.2 ADC(SKB315),同時選擇推進雙抗ADC(SKB571)。每一次退貨,科倫博泰均無需退還已收首付款,默沙東也未否定其項目價值。
內部賽馬的機制,勢必帶來更多的退貨。
陳峻崧指出,被淘汰并不代表是項目本身的問題。為了補償原研方損失的機會成本(原本可以賣給羅氏、輝瑞等跨國MNC、順利推進的管線,被默沙東全部拿走),原研方衍生出一些應對策略。一是首付款要提高,補償項目的資金投入;二是后續臨床開發數據要無償退回,以便項目的二次開發。
隨著打包授權、組合交易越來越多,單個分子的命運不再等同于整家公司的命運。
多位業內人士認為,這將改變資本市場對退貨的理解。退掉一個項目,更多時候只是組合管理的一部分。股價仍會波動,但市場不會像早年那樣,把每一次退貨都自動理解為是新藥資產本身的缺陷。
帶來的另一重變化,是交易鏈條變長了。
隨著中國早期管線變成全球買家的淘金池,國內機構、買方和賣方之間,已經催生出一批中介公司。少數中介會倒賣項目,賺取中間差價。
一位業內人士透露,部分中介公司在做不良資產整合,把沒賣出去的分子打包低價出售。盡管有完備的風險責任機制,但都是一事一議,看雙方能否接受中介的條件。如果發生退貨,中介公司不會承擔責任,但可以繼續幫忙找下一個買家。
“在未來,隨著創新藥數量井噴,早期管線會像二手房一樣不斷流轉,也會像電商平臺上的商品一樣被頻繁退貨。”上述業內人士預測。
但是,也有業內人士反對上述觀點,認為項目交易需要大量時間、金錢成本,是嚴謹慎重的過程。
“退貨的絕對數量會上升,但比例不一定會提升。早年一批follow型資產可能還會繼續出清;但當中國管線更多進入Best-in-class、First-in-class階段后,退貨比例反而可能下降。”
一個新的行業共識正在形成:醫藥圈和資本市場會越來越習慣于退貨,但不會真正對資產質量脫敏。
如果項目還有明確的臨床信號、可驗證的數據、未被完全堵死的適應癥空間,以及足夠有吸引力的市場想象,它仍然是搶手的資源。
退貨常態化之后,真正被篩出來的,不是會講故事的公司,而是故事背后還剩多少藥物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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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晨瑾:scj3891296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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