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間丹青,多在紙上,多在絹上,多在墻上。唯有一種丹青,落在泥上。盤錦人管它叫稻田畫。它不是"畫",它是大地自己長出來的一場夢。你若不從高處看,看不見。你若站在田埂上,只看見稻子。可你若借一只鳥的眼睛往下看,你會看見一只鶴,正棲在綠色的海中央。那不是顏料。那是稻子。一棵一棵的稻子,用自己的葉子,替大地寫了一幅畫。
八月。車出盤錦城區(qū),一路向南。城市的輪廓漸漸矮下去,高樓讓給了平房,平房讓給了田,田讓給了天。最后天地之間只剩一條線,線上面是云,線下面是綠。不是一種綠,是十幾種。淺的像春水,深的像暮山,黃的像舊絹,紫的像暮色。它們擠在一起,密密匝匝,葉疊著葉,莖纏著莖,風一吹就翻,翻出底下更深的綠來。
無人機升起來了。畫面落到屏幕上。那只丹頂鶴,長頸如弓,單足而立,雙翅微展——就那樣安安靜靜地棲在稻田正中。鶴身是深紫色的稻,鶴翅是金黃色的稻,鶴頸是雪白色的稻,鶴頂那一點朱紅,是一小片紅色水稻,像誰不小心滴了一滴胭脂上去。整幅畫沒有一筆是畫上去的。每一筆,都是種下去的。
中國人在大地上落筆,其實由來已久。《周易》里說:"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古人相信,天有紋理,地也該有紋理。人不只是看紋理的,人是織紋理的。這種信念,盤錦人接住了。他們接住的方式很樸素,不是在地上鋪顏料,不是在田里架裝置,而是選幾種不同顏色的水稻,用GPS定位,一棵一棵地種下去。等它們發(fā)芽,等它們分蘗,等葉子變色,等圖案從綠色里浮出來。"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王維寫的是一種不爭的美學:路走到盡頭了,不必焦慮,坐下來,看云自己升起來。盤錦人做的事情也是這樣。他們不是在大地上"畫"了一幅畫,他們是在大地上"讓"出了一幅畫。讓種子去長,讓顏色去分,讓圖案自己浮現(xiàn)。整件事不是創(chuàng)作,是生長。不是征服,是順從。
丹青落在泥上,不是因為人想畫,是因為大地想說。可這幅泥上丹青,有一個殘酷的前提。盤錦的土地是鹽堿地。鹽堿地不好種莊稼,這是常識。普通水稻在這里活不過夏天,根會被鹽漬燒死,葉子會被堿味灼黃。可盤錦人偏不信。他們選品種,一種一種地試,一年一年地改,最后找到了能耐千分之三含鹽量的稻子。不僅活了,還活得好。不僅活得好,還活出了顏色。紫色的稻,花青素含量高。黃色的稻,葉黃素含量高。白色的稻,葉綠素含量低。這些顏色不是為了好看才選的,它們首先得能在鹽堿地上活下來。
先活著,再美著。這個順序,決定了稻田畫的氣質(zhì)。它不是錦上添花,它是絕處逢生。它不是吃飽了之后的消遣,它是活下來之后的表情。糧食是骨,丹青是皮。骨在,皮才在。"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陸游寫的是困境里忽然看見的光。盤錦的鹽堿地就是那個"山重水復",而稻田畫就是那個"柳暗花明"。你以為這片地什么都長不出來,可它不僅長出了糧食,還長出了一幅丹青。
泥上丹青最讓人心折的,是它的短暫。一幅畫,從成形到消失,只有四十天。七月中旬,稻子的顏色開始分化,圖案漸漸浮出。七月底,顏色最正,畫面最完整。八月中旬,稻子灌漿,顏色變深,線條變粗,鶴的翅膀開始模糊。九月,收割機開進來,一切歸零。
你專程去看,可能趕上最好的時候,也可能趕上它正在褪色。你拍下來的航拍圖,一個月后再看,顏色就不對了。你想留住它,留不住。它不是油畫,不會干在畫布上等你回頭。它是活的,活著就會變,變了就會走。因為你知道,這幅丹青不會永遠在那里。它來了,它美了,它走了。它不留痕跡,不求永恒,不需要任何人記住它。它只需要這四十天。"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世人多讀出惆悵,可我覺得不該只讀出惆悵。夕陽之所以無限好,恰恰因為它近黃昏。如果太陽永遠不落,你就不會抬頭看它。泥上丹青也是。如果它永遠不消失,你就不會珍惜這四十天。正是因為會消失,每一眼都是最后一眼。正是因為留不住,每一次看見都是恩賜。
我后來常常想,泥上丹青到底算什么?算藝術(shù)嗎?算。可它不需要美術(shù)館,不需要策展人,不需要評論家寫一篇三千字的文章來解釋它。算農(nóng)業(yè)嗎?算。可它不只是為了產(chǎn)量,不只是為了賣米,它在種糧食的同時,種出了一種表情。算景觀嗎?算。可它不收費,不設(shè)圍欄,你站在任何一個高處,舉起手機,就能看見。它什么都算,又什么都不算。它就是盤錦人干的一件事:在鹽堿地上種稻子,種著種著,種出了一只鶴。沒有人計劃過這件事。沒有人說"我們來畫一幅畫吧"。他們只是在選品種的時候多選了幾種顏色,在播種的時候多調(diào)了幾個角度,在等待收割的時候多抬了幾次頭。然后,一幅丹青就出來了。落在泥上,不干,不褪,不裝裱。風一吹,顏色就動。雨一來,畫面就模糊。等秋天到了,收割機一過,什么都沒了。泥上丹青沒有落款,沒有印章,沒有題跋。只有風知道是誰畫的。只有泥知道,它接住了。
【作者簡介】
史傳統(tǒng),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shù)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shù)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zhí)行主席。著有學術(shù)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shù)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遼寧行》《特色盤錦》;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fā)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yōu)秀作家”稱號。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