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你不知道會在哪種場合再見到那個人。也許是一個你匆匆路過的航站樓，也許是冷風從自動門縫隙里灌進來的那一刻。四周全是陌生面孔，所有人都在趕自己的路，只有你們兩個人被釘在原地——離得很近，近到能看見對方眼里的血絲，卻隔著一整段還沒說清楚的過去。
那天在機場，所有人擠進同一輛接駁車。她沒想過會和他同車。他瘦了，臉頰凹下去兩分，像是這幾周都沒怎么睡好。她想開口說話，但喉嚨像被一只手輕輕掐住。車廂里有人在講笑話，笑聲一段一段傳過來，只有他們兩個站著，像兩個被抽掉臺詞的角色，連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先開了口，聲音不大，問的是：“吃糖嗎？”就三個字。旁邊的人倒先聽到了，一下子涌過來，嘻嘻哈哈地從他手里拿糖。她排在最后一個。她看見那個糖袋子已經被撕得很急，邊角破了好幾處，里面只剩一顆糖。她認得那個牌子。那是她以前送他的。
他沒讓氣氛掉下去。他看出她在看那個快空的袋子，搶在她開口之前說了一句：“還有很多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她看到他的眼睛，紅紅的，不是因為哭，是缺覺的那種紅。他把手伸進肩包里，又摸出幾顆，放進她手心。她才知道他囤了很多。不是愛吃，是囤著。等著。等一個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會來的時刻。
其實兩個人都怕。怕話說重了對方會縮回去，怕不說話又會再錯過一次。她剛想問你怎么囤這么多糖，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截住：“聊一下吧。”語氣還是輕的，但不敢看她的眼睛。他怕她覺得不舒服，趕緊補了一句：“你不想說也沒關系。”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她回的那句“沒關系”出來得太快了。快到她自己也嚇了一跳。兩個人同時松下來，像各自從一根繃了很久的弦上退了一步。
然后他們終于坐到邊上，周圍依然嘈雜，但他只問了一句：“告訴我后來發生了什么事。你就那樣消失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她吸了一口氣，說先講個梗概，細節回頭發消息。他點頭，催她快說。她沉默了幾秒，只回了一句：“他威脅了我，逼我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
有些人分開不是因為感情耗盡了，是因為中間插進來太多恐懼和沉默。他囤著的那些糖，其實是他沒敢問出口的話。她在車上接過的那幾顆，也不是糖，是她終于愿意重新開口的信號。他們曾經卡在硬級別里，不知道能走到哪一關。但至少在那一程接駁車上，他們開始說話了。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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