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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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1962年7月21日,北京協和醫院的診室里,一個戴著厚眼鏡、面容消瘦的中年男人,接過了他的醫學診斷書。上面冷冰冰地寫著:患者于三十年前任皇帝時,就有陽痿,一直在求治,療效欠佳,曾三次結婚,其妻子均未生育。
這個人就是溥儀,網上流傳最多的,是他被宮女掏空的桃色秘聞,說得有鼻子有眼。可很少有人知道,十幾歲的溥儀每天清晨走出儲秀宮,抬頭看到的太陽是慘綠色的,眼前一片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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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跟風流沒有半點關系,是一座深宮合謀的慢性謀殺。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聊聊,溥儀的童年到底經歷了什么~
太和殿前的風月寶鑒
民國小報和地攤文學里,溥儀的私生活總被抹上一層粉紅色。什么如狼似虎的年長宮女、懵懂無知的少年皇帝,各種春光秘聞寫得天花亂墜。
根據沈醉在《我這三十年》第十章中的記錄,溥儀晚年跟他們這些同僚在一起時,曾經親口吐露過一些非常私密的痛苦往事(沈醉,《我這三十年》)。
十幾歲的時候,服侍他的太監為了自己晚上能偷懶睡覺,不讓精力旺盛的小皇帝到處亂跑,就想出了一個陰損的招數。他們把幾個比皇上大不少的年長宮女,直接推到了小皇帝的床上,甚至有時候是兩三個宮女一起在床上教他干壞事。
那些處于發育期的少年,哪里懂得什么節制和傷害?第二天起床的時候,溥儀只覺得精疲力竭,恍惚著走出房間,抬頭看天,看到的太陽都不是紅色的,而是綠色的,甚至連眼前的景物都成了一片慘白。
這種竭澤而漁的透支,徹底摧毀了一個男童剛剛開始發育的生理根基。身體的創傷很快就固化成了心理上的終生陰影。李淑賢在《我的丈夫溥儀》第六章中,非常痛苦地記錄了溥儀對她的坦白。
溥儀說,在毫無正當教育而又無人管束的情形下,他一染上了自瀆的惡習,就一發不可收拾,結果造成了心理上的病態現象,在新婚的那一天,他甚至感不到這是一種需要。
他跟婉容的生活不正常,至于文繡以及在偽滿時娶的其他妻子,更純粹是擺設,這四個妻子全過的守活寡的日子。
在賈英華考證的《末代太監孫耀庭傳》里,這位貼身太監就曾親眼目睹過大婚后的凄涼場景。溥儀極少在儲秀宮過夜,偶然間來一兩次,倒成了稀罕事兒,第二天清晨,皇上拍屁股就走,既無那種夫妻之間的卿卿我我,而婉容的神情更顯得頹唐萎靡,薄施粉黛的臉上,卻往往留下淚水的痕跡。
脂硯齋在評點《紅樓夢》第十二回賈瑞因風月寶鑒而亡時,寫過一句狠話:觀此鏡,始知風月二字,不是好事。那張雕梁畫棟的皇榻,就是照在溥儀身上的一面風月寶鑒。正面是紅粉春光,引誘著他去宣泄、去沉淪;反面卻是累累白骨,在一聲聲嬌喘和一次次透支中,生生將這個帝國名義上的最高主宰,閹割成了一個無法生育、沒有男性尊嚴的廢人。
那些年輕的弱勢者,為了在一條即將沉沒的爛船上撈取最末一根能救命的稻草,往往會不顧一切地去壓榨和剝削那些比他們更沒有防備能力的受害者。
宮女們為了在出宮前尋找一點生理的慰藉,或者為了在太監那里換取一些關照,把魔爪伸向了小皇帝;太監們為了省去守夜的麻煩,用藥物和女人去消耗皇帝的精力。
在這條利益鏈條上,每一個人都在拼命地從這個名義上的天下之主身上吸血,直到把他徹底榨干。
繁華極處的荒涼童年
你可能會覺得奇怪,溥儀貴為大清皇帝,身邊有無數人伺候,怎么會任由奴仆擺布到這種地步?
溥儀的童年,是在一種極度缺乏母愛,且隨時處于饑餓和驚恐狀態的畸形環境中度過的。在《我的前半生》里,溥儀寫到了自己童年時期關于飲食的痛苦記憶。
六歲那年,他因為一次栗子吃多了,有些撐著,這本是小孩子常見的積食,但隆裕太后卻用了一種近乎虐待的養生手段,在長達一個多月的時間里,只許他喝糊米粥。天天嚷著肚子餓,卻沒有一個人管他。
有一日,隆裕太后帶眾人子弟在中南海游玩,命人拿來干饅頭讓他喂魚玩,溥儀因為餓得太難受,竟然情不自禁地把那些喂魚的干饅頭直接塞進了自己的嘴里。
一個擁有天下財富的皇帝,居然要在游園時搶魚食吃。這種荒誕的畫面,就是他童年生活的真實寫照。隆裕太后的防范和戒備,沒有給他帶來母愛,反而像一把鎖,鎖死了他正常的生理發育通道。長期營養不良、慢性胃病,加上饑餓帶來的精神焦慮,讓這個孩子的身體底子剛開始就垮了一半。
而他在這座冷酷深宮里得到的唯一溫情,也很快被殘忍地剝奪了。溥儀在自傳中深情地回憶過他的乳母王焦氏,那是他幼年時唯一能阻止他惡作劇、唯一真正疼愛他的人。可這位乳母在大清內務府的制度下,卻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她為了每個月二兩銀子的工錢去養活公婆和自己的女兒,被迫接受了非常屈辱的條件:不許回家,不許看見自己的親生孩子,每天還要強行吃下一碗不放鹽的豬肘子。
就因為這二兩銀子,內務府把一個活生生的母親變成了一頭只管產奶的奶牛。在她當乳母的第三年,她留在老家的親生女兒因為營養不良餓死了。醇王府為了怕她傷心導致奶水質量變差,硬生生把這個消息封鎖了。
王焦氏對此一無所知,依然把所有的母愛都傾注在溥儀身上,直到溥儀九歲那年,太妃們覺得他已經不需要吃奶了,便一聲令下,把王焦氏像一件用舊了的抹布一樣,直接趕出了紫禁城。
張竹坡在評點《金瓶梅》第七十九回時曾寫道:縱欲亡身,諸妾星散,家道敗落,皆自此等富貴中生出。作者于極熱鬧處,暗伏極凄涼之筆。紫禁城是天底下最富貴、最熱鬧的地方,每天有數不清的儀式、數不盡的奇珍異寶、成百上千跪在地上山呼萬歲的奴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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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這極端的富貴里,連最基本的人倫和溫情都無法存活。一個皇帝吃不飽肚子,要和魚搶饅頭吃;一個母親為了喂養別人的孩子,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生女兒餓死。這種在極端熱鬧中埋下的凄涼伏筆,注定了在這片土壤里生長出來的孩子,只能是一株沒有根基、注定要枯萎的病態植物。
鎖在黑屋子里的真龍天子
為什么奴仆敢對皇帝進行如此僭越的身體謀殺?
辛亥革命之后,紫禁城成了一個國中之國的遜清小朝廷。在這個被時代遺忘的角落里,原有的秩序開始徹底崩塌,白天的退位儀式和黑夜的深宮之間,形成了一種扭曲的黑夜秩序。
剛開始,太監們對溥儀的折磨,完全是出于一種在嚴酷懲罰下的自保心理。《國朝宮史》中明確記載了清廷對侍奉幼主之人的嚴厲連坐制度:不許怠慢,如有粗率怠慢之人,現有十一公主乳母之例,一家俱行充發,乳母之夫現鎖禁慎刑司,嗣后若不小心伺候即照此例。
在這種高壓統治下,太監和保母們產生了一種嚴重扭曲的防衛心理。幼年的溥儀活潑好動,一旦在玩耍中磕著、碰著,或者生了病,服侍他的下人就會丟掉性命,甚至連累全家。
為了不讓溥儀亂動、不讓他出事,太監們找到了一條最省事也最殘忍的路徑。他們用各種恐怖的鬼故事去嚇唬他,把他鎖在黑屋子里,甚至在他不聽話時克扣他的飲食。
這種心理上的虐待和恐嚇,把一個原本應該雄心勃勃的真龍天子,馴化成了一個膽小、懦弱、極度依賴他人且神經質的傀儡。只要下人們一瞪眼,他就會本能地感到恐懼。
而宮女群體的特殊流動制度,是加劇這種黑夜秩序失控的關鍵因素。《清史稿》和《欽定大清會典事例》中都有詳細記載,清宮的宮女都是從內務府包衣三旗中挑選出來的。
她們雖然是下人,但身份是旗人,有些還出自官員世家,甚至有晉升為后妃的機會。雍正元年奉旨,宮女二十五,令其出宮。也就是說,宮女到了二十五歲就必須離開紫禁城。
這種頻繁的人員更替,讓年幼的溥儀根本無法在身邊建立起任何穩定的信任關系。而那些臨近出宮年齡、對未來充滿焦慮的年長宮女,在制度的夾縫中看到了投機的機會。
特別是在遜清小朝廷時期,內務府管束日益松懈,太監私盜宮中珍寶變賣、甚至勾結外人入宮留宿的事情屢見不鮮。一九二三年的建福宮大火,就是太監為了掩蓋偷盜罪證而故意放的。
在這樣一個禮崩樂壞、連房子都被燒掉的混亂環境里,誰還會去敬畏一個沒有實權的小皇帝?太監和宮女結成了秘密的攻守同盟。太監指使自己的干女兒去糾纏、折磨小皇帝,讓他在夜里消耗掉所有的體力,白天自然就沒有精力去管束奴仆,更別提發現他們偷盜宮中財物的勾當了。夜幕降臨后的紫禁城里,主奴的身份完全是顛倒的。
毛宗崗在評點《三國演義》第一回漢靈帝尊信張讓、呼為阿父的歷史時,寫了一句一針見血的夾批:尊閹人如阿父,天子失主奴之體。主奴之體一失,則人主不自主,而反淪為奴仆之玩物矣。
失去政權保護的溥儀,就像一個失去了核心防御的空殼。在這個由底層太監和宮女用恐懼、肉體和藥物織成的羅網里,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真龍天子,而是淪為了太監們圖省事、宮女們找慰藉、整個群體合謀偷盜宮廷財富的玩物。
被體制勒索的肉體
如果說太監的教唆和宮女的折磨是溥儀生理悲劇的導火索,那么晚清宮廷里僵死、教條的醫療制度,就是徹底斷絕他治愈希望的幫兇。世人都覺得,皇帝生了病,有全天下最好的名醫、最名貴的藥材,怎么可能三十年都治不好一個陽痿?
《清史稿·職官志》中關于太醫院的診療侍直制度,給出了解釋:御醫、吏目、醫士掌分班侍直,給事宮中曰宮直。凡帝、后有疾,由敬事房太監引直入診。藥劑必由院使、院判與內務府大臣會同嘗驗,始進。依照當時死板保守的太醫院規矩,太醫給皇帝看病,核心目的不是治病,是保命。
對于陽痿、自瀆這種涉及皇帝隱私和尊嚴的病癥,太醫院上下根本不敢大張旗鼓地進行針對性治療。況且清代醫療制度規定,皇帝吃藥必須有多名大臣會同嘗驗。太醫要是開了藥性猛烈、見效快但帶有風險的猛藥,一旦皇帝吃出了閃失,開方的醫生連同全家都要掉腦袋。
所以太醫們最常用的生存智慧就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開出的藥方,永遠是溫和、平緩、寸效全無的溫補之藥。這種制度性的自保,眼睜睜看著溥儀錯失了最佳治療時機,直到身體徹底垮掉。
這種被體制死死勒索的悲劇,不光溥儀一個人在扛。整個清代皇室成員的身體和生育權,在這臺冷酷的制度機器面前,都變成了下人們攫取權力與財富的工具。
《清稗類鈔》中記錄過一個特別有說服力的旁證,那就是清代公主與駙馬的悲慘生活:公主不宣召,不得共枕席。每宣召一次,公主及駙馬必出費,始得相聚,其權皆在保母,否則必多方阻之,責以無恥,故國朝公主無生子者,有亦駙馬側室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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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維護皇家體面的規矩,權力的核心其實落在那些被稱為保母的管家婆手里。公主要想和自己的丈夫同房,得花大價錢去賄賂保母,否則保母就會用各種道德名義阻撓和羞辱。大量的清代公主因為拿不出足夠的賄賂,或者不愿忍受這種屈辱,最終抑郁而終,一生都沒有留下子嗣。
無論是一國之君的溥儀,還是金枝玉葉的公主,在這臺冰冷的制度機器面前,他們的肉體、欲望、乃至繁衍后代的生育權,都不是屬于自己的。這些人類最基本的生理權利,被一層層包裝成規矩和體面,最終淪為太監、保母、奴仆們用來勒索錢財、攫取權力、撈好處的籌碼。
老達子說
寫到這里,老達子最忘不掉的,還是那個畫面:十幾歲的少年清晨走出房門,抬頭看天,太陽是慘綠色的。
大清亡了,那輪慘綠色的太陽跟著落了山。他不再是皇帝,不再是誰的玩偶。當他穿著中山裝,夾在滾滾人流里走過北京街頭,頭頂上那輪太陽,終于變回了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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