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關(guān)東這事兒，折騰了將近三百年。到民國那會兒，每年平均有四十八萬山東人踏上這條北上之路，總數(shù)加起來超過了一千八百三十萬。但要是把河北、河南那些跟著一塊兒往北跑的老百姓也算上，歷史上參與過這場大遷徙的人數(shù)，怎么也得有兩三千萬人。幾百萬人冒著零下三四十度的嚴寒往東北跑，這事兒放在今天，怎么想都覺得不太對勁。

很多人一直想不通。放著南方那些煙雨蒙蒙、魚米豐饒的地方不去，這些拖家?guī)Э诙道餂]幾個銅板的老百姓，為什么偏偏一頭扎進了冰天雪地的東北？

先別急著說山東人不識好歹。這片土地上的人，骨子里是最戀家的。要不是實在活不下去了，誰能舍得把祖宗留下的老宅子一扔，拖著一家老小往那連方向都找不著的地方跑？

要弄明白他們往哪兒走，得先說清楚他們?yōu)槭裁匆摺?/p>

1

清朝初年那會兒，山東全省人口還不到五百萬，日子過得雖然緊巴，但勉強還能湊合。可后來的人口增長，就像攔不住的洪水一樣，嘩嘩地往上漲。到了道光年間，人口漲到了三千二百多萬。咸豐元年，超過了三千三百萬。過了十年，同治元年，三千四百萬。再過十年，三千五百萬。到了光緒二十四年，也就是一八九八年，山東人口竟然達到了三千七百七十八萬九千人。

短短幾十年，人口硬生生翻了好幾倍。

可地呢？地還是那些地。

全省七成以上的好地，都攥在少數(shù)地主手里頭。絕大多數(shù)老百姓都是佃戶，自家沒地，只能租別人的地來種。就拿福山縣的情況來說，當?shù)匕俜种呤宓霓r(nóng)戶，耕種的田地在十畝以下。十畝地能打多少糧食？趕上好年景，勉強夠一家?guī)卓谌瞬火I肚子。趕上災(zāi)年，那就更難說了。

種地的人要交地租，這地租可不輕。慶云縣那邊，地主張姓人家強收高額地租，有些年份的地租在百分之六十以上。還有些地方的地主，對半分是最常見的，更狠的直接拿走六到八成。地租交完，自己手里剩下的那點兒糧食，連全家糊口都勉強，要是趕上家里人口多，那就更難了。

比人多地少更要命的，是天災(zāi)。

黃河這玩意兒，說它是母親河，可在山東人眼里，它更多時候是條要命的河。歷史上黃河出了名的善淤、善決、善徙，光大的改道就有二十六次。一千八百五十五年八月一號那天，河南蘭陽銅瓦廂那地方的黃河堤壩垮了。黃水跟脫韁野馬一樣從缺口沖出來，漫過河堤，一路朝山東奔涌過去。

那場景，當時的縣志里頭記得清清楚楚。菏澤縣志說水勢異常洶涌，郡城差點兒被沖垮，四鄉(xiāng)一片汪洋，幾乎成了澤國。金鄉(xiāng)縣志說房屋大多倒了，城里居然能行船。陽信縣志說秋禾全沒了，房屋塌了無數(shù)。

那次決口，山東有多少地方遭了殃？三十四個州縣。幾個受災(zāi)最重的地方，東明、菏澤、鄄城、鄆城、巨野、金鄉(xiāng)、范縣、壽張，情況尤其慘重。

一次水災(zāi)下來，莊稼全毀了，房子全塌了，無數(shù)百姓一夜之間變得兩手空空，連個安身的地方都沒了。

更要命的是，黃河北流之后，山東就成了新的黃泛區(qū)，洪水災(zāi)害這事兒就沒斷過。從一八五五年到一九三八年，黃河在山東行水八十三年，其中五十七年都在鬧決口，差不多三年就得決兩次。這五十七年里，山東累計有九百六十六個縣次遭了災(zāi)。

大水淹了，莊稼沒了。旱災(zāi)跟著就來，地里連苗都長不出來。再后來蝗蟲鋪天蓋地地飛過來，把剩下的一丁點兒莊稼啃個精光。光緒年間那場持續(xù)三年的大旱，山東上百個州縣顆粒無收，糧價漲了不知道多少倍。路兩邊全是餓死的人，老百姓把樹皮草根啃得精光，連觀音土都挖得干干凈凈。

天災(zāi)之外，還有躲不開的人禍。

清政府的苛捐雜稅多得數(shù)不清。慶云縣志里頭記載的就很清楚，什么地丁錢糧、倉米、腳價、蘆草、盤費、潤耗，還有鹽稅、當稅、牛驢畜稅、房地稅，修衙門的稅、修城墻的稅、修文廟的稅、辦團練的稅，名目多得讓人眼花繚亂。一個村鎮(zhèn)趕個集都要交稅，東辛店集一年光趕集的稅就要交三十多兩銀子。

老百姓顆粒無收的時候，該交的稅糧一分都不能少。交不上？那就抓人，抄家。

到了民國，日子更難過。今天這個軍閥過境征糧抓壯丁，明天那個派系打仗洗劫村鎮(zhèn)。老百姓在老家守著祖宅，連安安穩(wěn)穩(wěn)活過一年都成了天大的奢望。

這些人不是不想留，是根本留不住了。

2

有人可能要問：南方不是魚米之鄉(xiāng)嗎？江南自古就是天下糧倉，那邊的人日子過得滋潤得很，怎么不去南方？

這里頭的事兒，說起來就沒那么簡單了。

江南的富庶，從來都是士紳地主的繁華。跟底層老百姓，那是一點兒關(guān)系都沒有。

首先，南方早就沒有多余的土地能分給外來人了。從宋朝開始，江浙、兩廣就是全國人口最密集的地方。到了清末，江南地區(qū)的人均耕地比山東還要少。本地的貧苦農(nóng)民都無地可種，只能給地主當?shù)钁?，哪來的閑置良田留給千里迢迢趕來的山東流民？

打個比方，你到南方去，想租塊地種莊稼?？扇思冶镜厝俗约憾紱]地種，你一個外地人上哪兒找地去？

再有，南方那些地方，宗族勢力盤根錯節(jié)。在江南、福建、廣東的那些村鎮(zhèn)里頭，基本都是聚族而居。一個村子住的全是一個姓的人家，幾代人住在一起，田產(chǎn)、山林、水源全是宗族共有的。這些資源外鄉(xiāng)人根本沾不上邊，別說買地，就連進村子找個地方落腳，都得經(jīng)過宗族里頭的老輩人點頭同意。

外來的流民到了那種地方，別說種地謀生了，就連找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都難。稍有不慎，還可能卷進宗族之間的械斗里頭，稀里糊涂地把命搭進去。那些宗族之間為了爭地盤爭水源，打起來紅刀子進白刀子出，死了人都不一定有地方說理去。

更別提南方的安穩(wěn)也只是表面上的太平。太平天國那時候打仗打了十幾年，富庶的江浙地區(qū)十室九空，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又掉進了軍閥混戰(zhàn)的漩渦里頭。從清朝末年到民國，江浙兩廣那片地方就沒消停過，各路勢力你爭我奪，一會兒北洋軍打過來，一會兒革命軍打過去。老百姓剛剛把莊稼種下去，轉(zhuǎn)眼就被兵匪給糟蹋個精光。

就算天幸沒有被戰(zhàn)火波及，能找到活路給當?shù)氐刂鳟數(shù)钁?，日子也未必好過。南方的地租和苛捐雜稅比山東有過之而無不及，一輩子累死累活，也只能勉強糊口，根本翻不了身。

所以說，山東老百姓不往南邊走，根本不是嫌南方日子太好。恰恰相反，他們是怕跳進另一個更看不到希望的絕境里頭。

江南再富，那不是窮人的江南。魚米之鄉(xiāng)的繁華，跟一個身無分文的外鄉(xiāng)人，一分錢關(guān)系都沒有。

3

既然南方去不了，那東北呢？放著好好的家鄉(xiāng)不待，偏要跑到冰天雪地的地方去受罪，這又是圖什么？

要說東北最金貴的東西，那就是地。

不是普通的地，是無主的地，是能把人從地主胯子底下解救出來的地。

說來也怪，清朝統(tǒng)治者當初把東北當成自家的龍興之地，生怕外人進去壞了風水、占了資源，所以從乾隆年間開始，就一直在封禁東北，不讓漢人進去墾荒。大片大片肥沃的黑土地，長年累月沒人動，就那么荒著，草都長到一人多高。

可到了清末，沙俄和日本不斷蠶食東北邊境，朝廷終于慌了神。地沒人種，邊境就沒人守，這還得了？于是清政府只好廢除封禁，逐步放開東北，最終全面開放，頒布法令鼓勵漢人去那邊墾荒。

光緒三十年，朝廷頒布了沿邊招墾章程，不但開放了東北所有的荒地，還給了新來的移民三年不用交地稅的優(yōu)惠。

這對山東那些沒地的窮苦農(nóng)民來說，比金子還珍貴。

你想想看，在老家種地，地是地主的。忙活一年，收的糧食大頭都歸了地主，自己剩的那點兒，夠不夠吃全看天意?？扇チ藮|北，只要肯出力開荒，新開出來的地就是你自己的。官府不收地租，頭三年連稅都不用交。這對于一個靠土地活命的莊稼人來說，那就是希望。

而且這條道近。

山東半島和遼東半島就隔著個渤海灣，從煙臺、蓬萊坐船到大連，風浪好的時候一天一夜就能到。就算是最窮的百姓，賣了家里僅剩的幾斗糧食，也能湊夠一張船票。實在湊不夠的，扒著運貨的商船也能渡海過去。

跟那些拖家?guī)Э凇⒌米呱蠋浊Ю锏哪戏街繁绕饋?，走東北不知道近了多少，也安全了多少。坐船過海，頂多就是遇上風浪有風險?？烧嬉亲哧懧啡ツ戏?，得跨過黃河長江，穿過好幾個軍閥的防區(qū)，幾千里的路走下來，人能不能活著到地方都難說。

到了東北，還有一樣?xùn)|西是別的地方比不了的。那就是老鄉(xiāng)。

最早闖關(guān)東的那批山東人，早就在營口、大連、丹東，甚至哈爾濱站穩(wěn)了腳跟。東北的大小城鎮(zhèn)里頭，到處都有山東人組成的同鄉(xiāng)圈子。后來的流民到了地方，憑著老鄉(xiāng)的口音找個同鄉(xiāng)，就能有個落腳的地方歇歇腳，能問清楚哪里的荒地能開，哪里能找活計。大家相互幫襯著，就能在陌生的土地上活下去。

這跟兩眼一抹黑往南方跑，人生地不熟、沒人幫襯、只能自生自滅的境地，簡直就是天差地別。

4

當然了，闖關(guān)東這事兒，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全是眼淚。

零下三四十度的冬天，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剛到的流民啥都沒有，只能在野地里搭個窩棚棲身。那窩棚就是用木棍子和茅草胡亂搭起來的，四面透風，冬天里頭冷得跟冰窖一樣。一家老小擠在一起，靠著身上那層薄棉襖和一堆干草取暖。凍傷手腳那是常事，全家老小凍死在窩棚里頭的慘劇，年年都有。

要是走陸路往吉林黑龍江那邊去，一路上更是險象環(huán)生?；慕家皫X里頭藏著土匪，遇上了不把你洗劫一空不罷休。碰上大雪封山，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困在山里頭，那就是死路一條。過海的人也好不到哪兒去，渤海灣的風浪說來就來，小船在風浪里頭顛簸，運氣不好的，整船人都得葬身大海。

可就算前路九死一生，還是有源源不斷的山東人往東北走。因為他們心里比誰都清楚，待在老家那就是等死，東北再苦再冷，好歹還有一絲活路。只要肯出力氣開荒，就能打下糧食來，就能讓自己的老婆孩子吃上一口飽飯，就能給后代掙下一片屬于自己的產(chǎn)業(yè)。

這些年里，還有一件大事把更多的山東人逼上了闖關(guān)東的路。一八七七年到一八七八年，華北地區(qū)發(fā)生了一場特大旱災(zāi)，歷史上叫做丁戊奇荒，大地上餓殍遍野，無數(shù)災(zāi)民為了活下去，不顧一切地涌向東北。那兩年里，山東的災(zāi)情尤其慘重，活不下去的人，只能往東北跑。

5

說來說去，闖關(guān)東這件事，說到底就是一個字：活。

不是山東人不戀家。幾千萬人背井離鄉(xiāng)往北跑，不是因為東北的日子比老家好過，而是因為老家實在待不下去了。地少人多，天災(zāi)接連不斷，兵禍此起彼伏。留在老家，連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也不是山東人不怕冷。零下三四十度的嚴寒，誰敢說不怕？他們之所以選擇東北，是因為在那片冰天雪地里頭，藏著他們最想要的東西。不是什么金山銀山，不是什么榮華富貴，而是一個莊稼人最樸實的念想——一個能讓一家老小吃上飽飯的地方，一塊能用自己雙手開墾出來的土地。

這些從山東跑出來的人，到了東北之后，拼了命地干活兒。開荒、種地、伐木、采參，啥活兒都干，啥苦都吃。慢慢地，荒地變成了良田，荒原變成了村落。他們在東北扎下了根，成了這片土地上新的主人。

這場遷徙持續(xù)了將近三百年，參與的人數(shù)達到兩三千萬，最終在東北定居下來的也有一兩千萬人。

這些人不僅給自己掙出了一條活路，更撐起了近代中國東北的發(fā)展根基。他們把荒涼空曠的北大荒變成了沃野千里的北大倉，把原本地廣人稀的東北變成了幾百上千萬人口的家園。民國初年東北地區(qū)一千八百四十多萬人里頭，從關(guān)內(nèi)遷徙過去的就有一千多萬人。這些人里頭，山東籍的移民占了絕大多數(shù)。

如今去東北走走，到處都能聽到山東味兒的東北話。兩個地區(qū)之間，早就有了割不斷的血脈聯(lián)系。

后人說起那段歷史的時候，總喜歡爭論南方好還是東北好?？蓪Ξ斈觋J關(guān)東的那些老百姓來說，所謂的富庶，從來就不是紙面上的魚米之鄉(xiāng)，不是詩詞歌賦里的煙雨江南。真正的富庶，不過是一家人在一起，吃上一頓飽飯，有一片能安身立命的土地，過上太平日子。

關(guān)東從來不是什么天堂，闖關(guān)東也從來不是去挑最好的地方過日子。幾千萬人往東北走，只是因為那是當時唯一能活下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