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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釣魚的哲學:對飛釣、物理學及生命意義的探索》
作者:[巴西]馬塞洛·格萊澤
譯者:柏江竹
版本:廣東人民出版社·離島
2026年7月
從我一開始模仿布拉德·皮特電影風格的飛釣表現,再到現在坐在拉夏河邊,我已經融入了這項運動,并將它當作自己的事業,竭盡全力地學習它那充滿藝術感的門道。雖然我還不是像杰里米或盧卡·卡斯泰拉尼那樣的飛釣大師,但那也從來不是我的目標。我從他們身上學到了很多,也因此而有所成長。既是作為漁夫的成長,也在與大自然的親近中成長,而后者一直是我的主要動力。我釣魚從不是為了“魚”。如果我僥幸釣到了一條,那當然很好,我會欣賞它的美麗,然后急忙把它放回水中。事實上,每次看著魚在空氣中掙扎、窒息,用驚恐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我總會感到一陣內疚。即使在優雅的飛釣中,也有暴力的成分,那就是強行把一個生命從它的自然環境中帶走。坐在拉夏河邊——這是每個飛釣愛好者都夢寐以求的地方——我開始思考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自11歲那年起,釣魚就成了我通向精神維度的門戶、超越時間界限的方式。揮動釣竿,踏入水中,看著浮動的釣線,敏銳地感受著每一絲變化——釣魚一直是與超越自身的維度建立聯系的嘗試。于我而言,飛釣實為一種禪修,一種放下自我、趨近“空虛即圓滿”之境的法門。身動而心止,形勞而神逸。我不禁打了個寒戰,猛然意識到:將釣到一條魚作為行為的最終結果,其實是一種干擾。觸電般的咬鉤、彎曲的釣竿、呼嘯而過的釣線、飆升的腎上腺素,這些都像警報一樣把我拉回現實,拉回到無法避免的時間流逝。矛盾的是,釣到魚反而破壞了我的釣魚體驗,破壞了我對永恒的追尋——得魚之刻,正是失釣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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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大河戀》劇照。
我聽到阿里在霍夫那邊喊我回去吃晚飯。我慢慢走回去,內心卻因剛才的頓悟而震撼得幾乎無法言喻。我暫時還無法與任何人分享這一切,尤其不能與霍夫的其他漁夫分享,否則他們可能會認為我要么是瘋子,要么是個徹底的傻瓜。回去之后,我看到他們中的一些人已經按照冰島的傳統,坐在按摩浴缸里,一邊喝著酒,一邊吃著鯡魚。其中有個人名叫居納爾·埃吉爾松(Gunnar Egilsson),他曾為打破南極冰蓋上的行駛速度紀錄而打造過一輛巨型卡車。他的妻子,一位45歲上下、身材健壯的金發女士,看見我神色茫然地四處踱步。
“到我們的池子里來吧!我們只是看起來有些嚇人,但別擔心,我們不咬人!”她說。居納爾微笑著表示贊同。
我換上泳衣跳了進去,同時又感到有些尷尬。
“你此行的目的是什么?為了逃避警方追捕嗎?”大家都笑了。她真是個外向的人。
“來,喝點酒吧。這是瓶智利的酒,味道糟透了。如果是阿根廷的酒,哪還輪得到你來喝!”
我看了看標簽,那是瓶相當不錯的佳美娜。我連連道謝,坐在邊上,喝著來自地球另一端的酒,聽著從他們口中說出來的奇怪語言,徒勞地試圖從中捕捉到一個熟悉的單詞或是詞根。這時,廚師走出來大喊了一聲。
“我們十分鐘后吃飯!快點,否則就要餓肚子了!”
當我到達餐廳時,看到阿里給我留的字條,說他已經回家了。當時大約是晚上10:45,差不多是這里的正常晚餐時間。漁夫正從河邊返回,太陽也開始沿著地平線緩緩下沉。
“你怎么一個人坐在那兒?快過來,咱們拼一桌!”居納爾的妻子埃達(Edda)抓起我的刀叉,直接放到他們的桌子上,堅持讓我過去。她可不是那種三兩句話就能敷衍過去的人。
“今天釣魚釣得怎么樣?”她問道。我告訴她我今天下午剛到,明天才開始釣魚。“你一定會玩得很開心!”她告訴我,他們每年7月中旬都會來這里度假。居納爾問我做什么工作,家住在哪兒。他們對我這個在巴西出生、在美國工作的理論物理學家很感興趣。她看了看我的餐盤,搖了搖頭:“原來如此,所以你才不吃肉,對吧?原則問題。”
“觀察真敏銳!”我答道。
“居納爾50歲那年,為了慶祝他的生日,我們請了250個人,大家吃的都是自己宰殺的魚和肉!”居納爾再次贊許地笑了笑。“所以,你會吃自己釣上來的魚嗎?”
“不,我一般都直接把它們放回去。”
“那你為什么要釣魚?”
“嗯,我……”
“等我50歲的時候,我準備和居納爾一起去阿拉斯加!我要釣鮭魚,還要打熊!”我腦海中浮現出埃達戴著維京頭盔,一只手拿著劍,另一只手提著剛剛斬下的熊頭的景象。我笑了笑,暗自思忖著,是什么驅使人們如此自豪地向無辜的動物痛下殺手?我們憑什么如此肆無忌憚,甚至帶著榮譽感去殺死其他生物?除非是為了生存,否則我們憑什么擁有決定另一個生物命運的道德權利?
我回到房間整理第二天的裝備,準備睡覺。當我打開窗戶時,頓時驚訝得目瞪口呆。天空像著火了一樣,地平線下方的太陽將漫天翻涌的云海映得一片通紅。這是我見過的最壯麗的日落,而更不可思議的是它竟然持續了一個多小時。7月份在這個緯度幾乎沒有真正的黑夜,我不得不強迫自己拉上窗簾,嘗試著入睡。畢竟,第二天我還要邁入飛釣的天堂。
我很高興能享用美味的冰島酸奶,這是一種配上麥片和蜂蜜的濃稠酸奶,甚至還配有濃郁的咖啡。外面比我預想的還要冷,所以我再次裹上幾層衣物,準備迎接當天的旅程。阿里在早上8點準時接我,我們迅速出發,往河邊走去。15分鐘后,我們來到一條狹窄的支流,其寬度不到30米,水流緩慢而穩定,河水看起來相當深。不同的釣魚點位(又稱“釣段”)都有各自的名稱,但幾個小時后我就完全分不清了。這一釣段離公路不遠,不過水流的聲音完全壓過了遠處的車聲。阿里幫我在8號竿上掛了一只黑色蜉蝣蠅毛鉤,告訴我往上游拋竿,讓飛鉤隨水流漂回來——典型的“英式”釣法。釣竿幾乎立刻就彎成了半圓形,那一端有條近40厘米長的褐鱒掙扎著想要逃脫。我早已吸取過教訓,不要強行往我身邊拉,而是讓它自由游動,同時保持釣線緊繃以及釣竿手持的這端豎直向上。每當魚停下來休息時,我就非常輕柔地把它稍微拉近一些。昨天的頓悟今天發揮了作用,我正在盡量避免用力拉扯魚的下巴,以免延長這場較量。或許真的存在充滿慈悲的釣魚之路?我自嘲地笑了笑。在經歷了大約五分鐘的拉鋸戰后,我終于釣到第一條漂亮的冰島鱒魚,金棕色的身軀上布滿深棕色的斑點。我完全可以理解,為什么鱒魚屬于鮭科。一旦去掉斑點,它就很容易與鮭魚相混淆,至少在不太專業的人看來是這樣。
在同一個點位待了兩個小時后,我釣到了四條鱒魚,長度從38厘米到56厘米不等,這些是我所見過的,甚至所想象過的最大的鱒魚。正當我沉浸在興奮中時,阿里帶我去了另一個地方,一段流速緩慢的寬闊河段,他拍著胸脯告訴我那里有“恐龍”。他所說的恐龍指的是巨大的鱒魚,有的體重甚至能達到六千克。我們到達后幾分鐘,我看到背鰭在水中上下游動,水流因它們的龐大身軀而打轉。我在這里拋了一竿又一竿,順流、逆流,什么角度都試過了,但一無所獲。我們嘗試了不同種類、不同大小的飛鉤——仍然一無所獲。那些背鰭不停地游動,誘人地靠近,卻又對我們的努力完全無動于衷。那些是更年長的魚,聰明而警惕,是這片水域真正的主人。它們對人類的干擾早已感到厭倦,我們這點小把戲根本騙不過它們。
我們停下來吃了頓午餐,之后又休息了一會兒。下午我們還有六小時的釣魚時間,可以繼續探索這條河的其他區域。阿里是個沉默寡言的向導,他基本上只帶我去他知道的點位,然后手里拿著相機,從遠處看著我。只有偶爾一兩次,他才會在拋竿的方向和方法上給我些建議。作為這片水域的行家里手,他負責挑選所有飛鉤。風勢溫和,天氣平靜,條件堪稱完美。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里,我們沿著河流前行,在不同的地方涉水。就魚的尺寸和數量而言,這次飛釣是我有史以來最棒的體驗。結束時我既感到很滿足,又有些釋然。釣到魚這件事正在逐漸成為我的心理負擔。赫拉克利特很早就明白了這一點,他曾宣稱,不可能找到靈魂的盡頭,因為它的范圍極為深廣。有時候,我們朝向某個目標踏上征途,卻在中途發現目標已經改變。但我明天還能在拉夏河繼續釣魚,我覺得體驗一定會像今天一樣美好。
晚餐時,埃達急切地想聽聽我這一整天的經歷。她看到我出于無奈往碗里夾了些意大利肉醬千層面。
“這么說,你已經開始吃肉了?”
“是啊,需要補充點蛋白質。”我對自己的做法不太滿意,有些尷尬地回答道。從那以后,我養成了新的習慣,每次旅行都會帶上堅果和蛋白棒。埃達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現在你是真正的男人了!”她得意揚揚地說道。整個房間都爆發出笑聲。就連托羅杜爾·E(Thorodur E.)——那個戴著夏洛克·福爾摩斯風格的帽子、叼著煙斗、德高望重且安靜至極的紳士,同時也是“河流委員會”的成員和傳奇飛釣大師——嘴角也露出了微笑。“明年你就和我們一起去阿拉斯加吃熊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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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大河戀》劇照。
那晚我睡得很沉,為迎接第二天,也是最后一天的釣魚養足了精神。阿里開車帶我去了拉夏河的另一段,這里一連串低矮的瀑布使水流充滿氧氣,將養分送往下游:這是個理想的飛釣點位,河岸邊交替分布著淺灘和深潭。只要穿好防滑靴——尤其是現在只能采用配有橡膠釘的防滑靴——那么踩在水中沿著河道走就不是什么難事。那是神奇的一天——一絲風也沒有,天氣多云而溫暖,至少在冰島已經算是相當溫暖了。一切似乎都與原始的韻律相契合:我的半個身子浸在水中,腳踩在巖石上保持平衡,水流潺潺,釣竿起落,釣線在指尖輕盈流轉。我聽到了多年來所有指導過我的教練和向導的聲音,他們都是熱愛大自然、熱愛飛釣藝術的紳士。對他們來說,釣魚同樣是通向另一種現實的門戶,是朝向自我隱藏部分的窗戶。
幾個小時轉瞬即逝,仿佛時間已然停滯。野生鱒魚的造訪讓我感到榮幸,這些神奇的生物與周圍環境如此完美地和諧共處,使我不禁想起威廉·布萊克(William Blake)的詩句:
老虎!老虎!你燦燦發光, 將黑夜的森林照得通亮。 是怎樣不朽的手眼, 造出了你這樣可畏的美健?
我欣賞著釣上來的每一條鱒魚那完美中帶著些許缺憾的對稱美,又總是迫不及待地將它們迅速放歸。它們健碩的金色身軀映照著下沉的夕陽。在每一條魚身上,在它們優美的設計中,都蘊藏著某種神圣的東西,那是數百萬年進化的結晶,是生命演化長河中反復試錯的成果。如果我們能像它們那樣毫不費力地與自然環境共生,從不索取超出應得的部分,尊重水世界的節奏,時刻節省能量,我們就能重新定義自己居住在這個星球上的方式,以及處理其資源的方式。鱒魚足以當我們的老師了,只要我們愿意傾聽。
我告訴阿里,這最后一小時我想獨自在霍夫附近釣一會兒魚。他體貼地同意了,把我送到了最開始嘗試拋竿的那個點位,還給我留下了幾款不同的飛鉤。剛一踏入水中,我就知道該往哪里去。鱒魚就在我料想的位置,那是最合乎常理的地方——水流在一塊巨石后面分岔,流速因此而減緩。幾乎不需要游動,食物直接就會漂流到它們急切的嘴巴里。我朝上游拋竿,讓干式飛鉤隨水漂流,期待著出乎意料的純粹之美。沒有哪個漁夫能預知魚是否咬鉤、何時咬鉤;飛釣永遠都有驚喜,正如目睹釣竿彎曲、感受釣線壓緊指尖時那股腎上腺素激增的悸動。
當我把一條雖小但相當漂亮的鱒魚拉到近前,那個男孩又一次出現在水面上。他靜靜地笑著,仿佛洞悉了我此刻交織著喜悅與矛盾的心情。我向他展示那條魚,驕傲的神情與四十多年前他在科帕卡巴納海灘釣到那條大魚時如出一轍。
“快把它放回水里。”他說。我照做了,同時我也感覺到他散發的體溫。他逐漸靠近我,最終與我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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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大河戀》劇照。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吃飯。居納爾和埃達已經離開,旅店里顯得很空曠。在睡覺前,我再次走出門外,聆聽河流的聲音,看著太陽慢慢沉入山丘。我的思緒飄向了更為迫切的問題:休閑釣魚如何可持續發展?地球上除了像拉夏河這樣的特定水域,幾乎沒有能讓本地鱒魚種群完好無損地生存下去的地方了。在美國,每年大約有3800萬人購買釣魚許可證,其中800萬人專門為了釣鱒魚和鮭魚而來。為了支持這項產業,聯邦和州野生動物機構每年向全國各地的河流和湖泊“投放”大約1.3億條鱒魚。研究表明,人工投放的魚苗存活率不到30%。更糟糕的是,為維持每年1.27萬噸鱒魚苗的孵化產量,需要消耗大約1.54萬噸飼料,而這些飼料大多是用從已經過度捕撈的海洋漁場中捕撈的鯡魚和鳳尾魚加工而成。魚苗孵化場的廢水通常未經處理就直接排入附近的水域。當非本地物種的引入與維持釣魚的壓力相結合,這一原本優雅的運動便淪為另一場生態掠奪。
我內心深處發生了某種變化,一種與魚類共謀的默契感,一種與其他生物共享同一星球的謙卑感。無論是動物還是人類,我們都在為生存而奮斗。大自然不懂什么是友善,完全不懂。但我們人類懂,至少應該懂,畢竟我們自詡“智人”(Homo sapiens)——字面意思是“智慧的人”。在與其他生物共享這個世界時,我們展現了多少智慧?只是為了娛樂、為了小錢、為了戰利品和吹噓的資本而射殺獅子、大象,捕獵鯊魚、鮭魚,這又算什么智慧?是什么樣的道德準則在引導著扣動扳機的手指和把魚拉出水面的手掌?獲得成就感的方式多種多樣,何必要拿無辜的生命做代價?親近大自然的方式數不勝數,何必要以傷害其造物為代價?
我深知這一切,卻總認為“釣后放生”是種不錯的折中方式——對魚和大自然都更加友善。其實并不是。如果釣后放生真能維系溪流中本地鱒魚的種群,那就不需要人工投放魚苗了。養殖和放養魚類所耗費的巨大資源,無疑昭示著我們與鐘愛的河流之間存在著隱含的失衡。
當我站起身準備回去睡覺時,忽然聽到了一聲巨響——想必是一條十磅重的魚在追逐蜉蝣。我想起了盧卡的話,他說夜釣是最純粹的釣魚形式,全憑直覺。你必須與河流融為一體,與水聲共鳴,去感知鱒魚的存在。就在那一刻,我意識到:即便手中沒有釣竿,我也能做到這一切。原來世間萬物,皆為道場。
本文摘選自《釣魚的哲學》一書,經出版社授權刊發。
原文作者/馬塞洛·格萊澤
摘編/張進
編輯/張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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