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衣食住行，這是人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四件事情。如果我們回到漢代，可能會住在什么樣的房子里呢？排除各種禮制、文化方面的限制，住宅作為一種商品，其質量首先還是與人的收入相關，這一點不管是漢代還是今天都是一樣的。漢代的貧富差距比今天要大得多，收入分配的差距也體現在住宅的消費上。最頂級的住宅當然是皇宮，但這與一般人的距離太遠，而且從功能來說，皇宮也不能完全算是住宅建筑。但即便排除皇宮，社會上層的貴富階層，與普通人家的住宅也是有著巨大的差距的。

一、漢代的住宅

《鹽鐵論》中有一篇叫《散不足》，里面用大量的篇幅對上古到西漢這一段的各種消費情況作了對比，也經常被后世的史家引用。其中關于居住，是這么說的：

古者，采椽茅茨，陶桴復穴，足御寒暑、蔽風雨而已。及其后世，采椽不斫，茅茨不翦，無斫削之事，磨礱之功。大夫達棱楹，士穎首，庶人斧成木構而已。今富者井干增梁，雕文檻脩，堊憂壁飾。

大意是說，上古時期人們的住房非常簡陋，茅屋洞穴，只是為了御寒避風雨而已。后來隨著階層的分化，不同身份的人有了不同的住宅標準。但到了漢代，有錢人家的住宅情況有了變化：首先是住宅更大更高，結構更復雜（井干增梁）；其次是住宅除了基本的居住功能之外，又多出了審美、享受等功能（雕文檻脩，堊憂壁飾）。根據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這說明漢代的有錢人生活條件好了，除了基本的物質需求之外，消費需求升級了，還有了精神層面的需求。

貴富階層在居住上是非常奢侈豪華的，正所謂：“廣廈闊屋，連閣通房，人之所安也。”具體來說，漢代上層人家的住房大概可以分成兩類：大型的院落以及后來發展成的莊園。

首先是大型的院落。在漢代的墓葬中，出土過很多陶屋、陶院落的模型，這實際上是漢人事死如生觀念的一種體現：生前享受的物質生活要帶到墳墓里，以便死后到另一個世界繼續享用。比如河南鄭州南關漢墓就出土了一座陶制的院落，是由門房、闕樓、廂房、廚房、倉樓、豬圈等組成。

鄭州市南關漢墓出土陶院落線稿

這種院落，是漢代比較富裕的家庭的一種典型住宅形式。陶屋模型看起來比較粗糙，但實際上這個院子還是蠻大的。以正屋為例，出土陶制模型高45厘米，而漢代的平房一般高2-3米，也就是說這個模型是按照大概1:7左右的比例縮放的。這也是要提醒大家的一點，漢代隨葬的陶樓、陶院，考慮到墓內空間有限，通常都是縮微模型，而且是非常緊湊地擺放在托盤之類的盛具上。所以我們現代人在博物館中看到這些明器的時候，要有一定的空間想象能力。實際的院落建筑要高大得多，更重要的是其布局要開闊得多。比如同樣是這座漢墓，還出土了一些帶畫像的空心磚，有些畫像反映了墓主人的莊園生活場景。從畫像中可以看出，院子里有回廊，有比較好的綠化，還有飼養的動物。正房較高，門口有樓梯，里面是主人家生活的空間。

反映類似院落生活的漢畫像石、畫像磚還有很多。比如山東一處漢墓出土的畫像磚，從畫像上可以看到院落四面高墻，內有連廊、高樓。古人所謂“結陽城之延閣，飛觀榭乎云中”（《蜀都賦》）確實也不是夸張之語。

東漢庭院畫像磚

除了這種類似四合院的“□”字形院落之外，漢代還有一種“日”字形的院落也比較常見。如下圖這種：

山東沂南畫像石墓畫像

值得注意的是，富裕階層的院落中，一般都有較高的塔樓，這說明當時的住宅，除了居住、享樂以及一定的生產功能外，還要具備防衛功能。這種防衛功能也被后來的地主莊園繼承，逐漸發展成漢末魏晉的塢堡。趙儷生先生管他們叫做“土圍子地主”，可謂是非常生動了。

大型的院落進一步的發展，逐步地加入了各種生產設施、享樂設施，并逐漸容納更多的人聚族居住，也就有了苑囿化的趨勢。到西漢末東漢初，更大的莊園式住宅就開始興起了。

對于漢代莊園，傳世文獻中有許多的描繪。比如仲長統所說：“良田廣宅，背山臨流，溝池環幣，竹木周布，場圃筑前，果園樹后。”又如最著名的兩漢之交的樊氏田莊：“開廣田土三百余頃。其所起廬舍，皆有重堂高閣，陂渠灌注。又池魚牧畜，有求必給。” 漢代的莊園占地廣博，功能復雜。一般出土的畫像石多是反映莊園生活的局部的，比較整體的畫像不多，比如這幅：

內蒙古和林格爾漢墓壁畫莊園圖線稿

從建筑上來說，莊園實際上和院落沒有太大的區別，有門、有樓、有各種設施。只是功能比院落要復雜多了。從壁畫中可以看到，主家的居住區實際上只有中心的一部分。莊園中大部分的區域是生產區，壁畫中也描繪了當時勞動的場景，如左側、左上部都是手工業生產的畫面。

我們今天的人一提到古代的民居，首先想到的就是各種低矮的平房。但實際上，漢代也是有樓房的。比如漢詩中就有“舊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西北有高樓，上與浮云齊”等詩句，典籍中也說當時長安城里“夾橫橋大道，市樓皆重屋” 。下面就讓我們結合出土的模型，看一看當時富人居住的樓房吧。

陶院落模型寫生圖

這是據于莊漢墓中出土陶制院落模型的寫生圖。可以看出院落中樓宇眾多，一般有2-3層高，有門有窗，同時還有射箭孔。結構上來說一般漢代的樓房也是這個高度，而且一樓最高，往上逐漸變矮，這顯然是出于結構穩定性的考慮。以漢代平房一般高2-3米來說，樓房的高度多在6-10米。不過考古中也有發現過6-7層的樓房模型，如滎陽縣城關鄉魏河村出土的陶樓就有7層之高 。

前面介紹的，應該說主要是漢代的上層社會的住房。如果不幸回到漢代的普通人家，自然就沒有這些深宅大院住了。漢代普通人的居住條件還是比較簡陋的。按當時通行的說法，普通的民居多是“一堂二內”（《漢書·晁錯傳》），堂就是門廳，內就是室，用今天的話說就是兩室一廳。房屋的建筑樣式常見的有干欄式、三合式、曲尺形等，比如下圖就是一座漢代的曲尺形陶屋模型。漢代的普通人家一般都有飼養家禽家畜，所以在院子里的廁所旁邊通常修有豬圈，故下圖的全稱叫做帶圈陶屋。

漢代懸山頂曲尺形帶圈陶屋模型

作為一個生活在現代的中國人，最關心的問題當然是房價了。我們在上面說了各種各樣的漢代住宅，那么漢代的房價到底怎么樣呢？出土漢簡中有不少房屋交易的記錄，可以看出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房產，價格差別還是很大的：

比如居延漢簡中有記載：公乘徐宗家資一萬三千，有

宅一區直三千（簡24.1B）

公乘禮忠家資十萬，有

宅一區萬（簡37.35）

四川鄲縣山土的(順帝)永建三年(公元128年)簿書殘碑記載：“舍六區，直卌四萬三千。……康眇樓舍，質五千。……中亭后樓，賈四萬。蘇伯翔渴舍，賈十七萬。” 熹平四年(175年)鄭子真宅舍殘碑記載：“□所居宅舍一區直百萬。” 可見住宅的價格和房屋的質量以及所在地區都有很大關系。居延地處邊地，房價總體上就比較便宜，四川在漢代相對富庶，房價就高一些。而貧民住宅，一般幾千錢，中等人家的住宅要一萬至數萬，至于富有大家的雕梁畫棟的豪宅，要百萬了。

需要說明的是，漢代的貧富差距比今天要大得多，普通小農家庭的身家大概是一萬多錢，中等家庭即“中家”的標準大概是10金，也就是10萬錢。而富裕的大家，從漢代遷豪的記錄來看，最低的財富標準大概是“百金”，即百萬錢。有這個作比較，漢代的房價情況大家可以自己思量了。

二、走進漢人家中

前面我們主要介紹了漢代住宅的樣式，接下來讓我們走進漢人的家中。如果你有幸去到一位漢代人的家中做客，你會看到些什么呢？

在介紹室內陳設之前，首先我們要先了解一下漢代人習慣的起居方式。大家去博物館參觀新石器時代文物的時候，經常見到當時的陶器上有一些彩繪或紋飾的裝飾，比如半坡的陶器就很出名。有人在參觀的時候就會感到奇怪，為什么半坡陶器的彩繪或其它紋飾，經常缺少下三分之一的部分？這實際上與上古時期人們的生活方式有關。上古建筑主要是木骨泥墻式或者干欄式建筑，挑高有限，這也導致人在室內以坐臥為主，室內的陳設大多也直接擺在地上。所以像半坡的這些彩繪以及紋飾陶器，當時的先民看待它們的視角與今天不同，大多是向下45°的視角。這也是導致為何許多陶器下三分之一沒有裝飾的原因。

半坡指甲紋陶器

而經過三代到秦漢時期，雖然建筑技術有了長足的進步，但房屋的室內挑高相比于今天，依然是不高的。彭衛在《秦漢風俗》中就推斷，漢代的樓房，一層最高，向上依次降低，平均挑高大概2.3米 。如此看來單層房屋的高度大概2-3米。這種房屋建筑的特點，決定了漢人的室內活動，依然延續了上古時期的席地起居的習俗。我們下面介紹的許多漢代的室內陳設特點，也都是基于這一起居習俗而來的。

走進漢人的家中，首先映入眼簾的，自然是四面的墻壁。將泥質的墻壁刷上石灰，既能保持環境干燥，也更加美觀，這是漢代室內墻壁裝飾的基本做法，《急就篇》中所謂“泥塗堊塈壁垣墻”便是指此。當然，條件更好的家庭往往會在此基礎上進行進一步的裝飾，包括粉刷更鮮艷的顏色，繪制精美的壁畫，甚至在柱子上綁上昂貴的絲綢等。這種奢靡之風也引得當時的有識之士的批評：“奈何季世人，侈靡在宮墻。飾巧無窮極，土木被朱光。”

漢代正廳最顯眼的位置，通常擺放一張大床，這是漢代住宅中最常見的布局。這里就要先解釋一下漢代的床了。與今天床主要用來睡覺不同，漢代的床實際上是坐臥兩用的。東漢的《釋名》中是這樣解釋床的：“人所坐臥曰牀。牀，裝也，所以自裝載也。”漢代及以前實際使用的床多為木床，所以留存下來的極少，只有河南長臺關和湖北包山兩座楚墓中有出土。這兩個木床，長大約220厘米，寬135厘米左右，前者高17厘米，后者23.6厘米 ，都非常低矮，符合當時席地起居的習俗。而漢代畫像石中則為我們提供了當時人坐于床上的另一種證據。如山東安丘的畫像石上就有人坐在床上的畫面，床上還擺有案幾，周邊圍有屏風，屏風上還掛著兵器，從著裝和布置上也能看出，墓主人有相當的身份。

山東安丘畫像石坐床屏風像

此外，當戶擺床，這個當戶的位置也是很有講究的。我們在漢魏南北朝時期的很多文學作品中都看到過當戶做事的描述，比如著名的《木蘭辭》里就有“木蘭當戶織”的詩句。為何古人都要把最主要的活動空間放在當戶，也就是正房一進門這個位置呢？這主要是出于采光的考慮。因為漢代的房屋，尤其是北方的房屋，主要是木架泥墻的建筑，以夯土筑墻作為房屋的主要承重結構。這種墻體可以想見是不能開很大的窗戶的，因為會破壞墻體結構的穩定性。所以當戶的正門，就成了當時房間室內采光的主要渠道。所以漢代的室內活動，不管是辦公、會客還是生產活動，大多都會選擇當戶這個位置。說到室內采光，白天主要靠當戶的自然光，夜晚自然是要掌燈的。漢代的燈油主要是使用各種動物油脂，這對當時的貧苦階層來說是奢侈品，所以大多數體力勞動者還是遵循日落而息的古訓。普通家庭的燈具形制簡單，一根長柄上頂一個豆型的燈盤而已。至于貴富階層則在這個燈盤上加裝了各類的裝飾，便有了我們今天在博物館中看到的類似長信宮燈、鳳燈、連盞燈等各類精美文物。

因為漢人席地起居，所以整個室內的布置，包括室內的行為規則，都是建立在這個起居習慣的基礎上的。比如，漢代室內活動通常要脫鞋，甚至晚輩侍奉長輩的時候還要脫襪，那么泥地赤腳顯然是不衛生也不健康的，所以漢代的室內地面通常要鋪席或筵，前者為草編，后者為竹編，所謂筵席一詞的本意即是為此。各種坐臥家具，都是放在筵、席上的。室內的坐具除了床，還有專供單人使用的榻。《釋名》中在解釋“床”的時候也順帶介紹到：“長狹而卑曰榻，言其榻然近地也。”漢代單人于室內往往跪坐在榻上，比如漢末三國著名的隱士管寧，“常坐一木榻，積五十余年，未嘗箕股，其榻上當膝處皆穿。”這與“韋編三絕”的故事有異曲同工之處了。

如果是宴客，主人于上座居床，客人于下座居榻，各自面前則擺有幾案杯盤，可見漢人也是實行“分餐制”的。說到案，有一個成語叫做“舉案齊眉”，說的是漢代梁鴻和孟光的故事，用以形容夫妻關系和睦。有人將現代的案代入漢代，由此認為孟光定然膂力過人，其實這完全是誤解。漢代的案多為木制，條件好的家庭會髹漆裝飾，少數也曾見有青銅制的，但總之都非常輕薄。比如馬王堆漢墓出土的漆案，長60厘米，寬40厘米，帶足高不過5厘米，非常輕薄，并不是難以舉起的重物。

床、榻、幾、案，這基本就是漢代室內最常見的家具了。此外就是一些特定功能的用具，如收納用的箱子、柜子，置物的各類架子，遮擋用的屏、帳，壓席用的席鎮等等不一而足，限于這本小書的篇幅，就不一一展開了。

文史君說

總之，如果我們回到漢代，按照托生的家庭條件的不同，也會有不同的住房條件。貴族們的深宅大院有門闕望樓守護，普通百姓的條件差些，但“一堂二內”也透著人間的煙火氣。走進漢人的家中，我們會看見當戶的大床，平整的筵、席，擺放有序的幾、案，為我們展現著那個席地起居時代的生活氣息。了解了這些，再去博物館看到那些微縮的陶屋模型的時候，或許你就不再僅僅看到一件明器，還能聽到兩千年前傳來的久遠歌聲：“起大屋，置良田，子孫承歡堂階前……”

參考資料

楊泓：《古物的聲音》，商務印書館2018年版。

河南省文物研究所:《信陽楚墓》，文物出版社1986年版。

彭衛、楊振紅：《秦漢風俗》。

蘭芳：《漢代陶樓的造物研究》，江南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8年。

（作者：浩然文史·李一鳴博士）

本文節選自李一鳴著：《王朝的基石：市井鄉野的漢家煙火》，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6年版，注釋見原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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