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一枚攜帶核彈頭的美國導彈是如何在發(fā)射井中發(fā)生爆炸的

一名在礦井最頂部做例行維護的工人，不小心掉落了活動套筒扳頭。這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估計高空作業(yè)的老師傅們都會掉幾次，但這次偏偏是個意外。

這里有一張同款扳頭的照片。

也不清楚那原本是擰什么螺母的，畢竟這個扳頭重9磅，差不多3.6公斤。它墜落了20多米后，彈到礦井固定圈上，然后撞到了火箭的側表面，直接砸穿了火箭外殼。隨后燃料蒸汽開始充斥整個礦井。

后來人們嘗試在空礦井里模擬當時的事發(fā)過程，結果每次扳頭都會彈到側壁上，真是怕什么來什么，墨菲定律就是如此。

這件事發(fā)生在美國阿肯色州的大馬士革鎮(zhèn)附近。

無線電記者金和他的朋友菲利普斯，與范布倫縣警長加斯·安格林一同抵達現(xiàn)場，迎接他們的是軍方安全部門人員，對方告知目前不需要疏散民眾。與此同時，作為應急措施，礦井正在被噴水，目的是撲滅可能發(fā)生的火情、稀釋易燃易爆的蒸汽。

之后其他記者也陸續(xù)趕到，所有人都守在基地入口，等待事情的最終結果。

9月19日將近凌晨1點時，他們看到直升機飛進基地，一輛載著人的大巴也抵達了。當時還沒有關于此事的官方消息，但這些人全都穿上了處理火箭燃料的專用防護工裝（RFHCO）——這是一種掛膠防護裝備，外形類似航天服——隨后他們走向已經(jīng)被腐蝕性、易燃易爆蒸汽浸透了數(shù)小時的礦井。

金回憶，他當時坐在警車的引擎蓋上，心神不寧地不停脫鞋穿鞋。“大概凌晨3點05分，真正的地獄降臨了”。劇烈的爆炸響起，混凝土碎塊從空中落下。

金和菲利普斯差點被警長的車撞到，二人慌不擇路跳上自己的車逃離了現(xiàn)場。

金回憶：“我們大概開了十英里，全程都沒說一句話。我開口說‘我們剛剛把一大堆死人留在那兒了’，菲利普斯回答‘對，我知道’。這件事讓我們崩潰。那些穿著RFHCO防護服下井的人，我當時就覺得他們肯定全都沒命了”。

美國早期的洲際彈道導彈，比如“阿特拉斯”和“泰坦-1”，加注的是低溫燃料，使用必須維持低溫狀態(tài)的液氧。“泰坦-1”加注燃料、進入發(fā)射前戰(zhàn)備狀態(tài)大約需要15分鐘——在分秒必爭的核對抗背景下，這個效率并不理想。

而本次事件涉及的“泰坦II”導彈，射程更遠，既可以用于國防目的，也服務于當時起步不久的美國國家航天項目，研發(fā)之初就同時承擔航天發(fā)射與洲際彈道導彈兩項任務。它曾被用于雙子星座計劃，在1960年代，尼爾·阿姆斯特朗、巴茲·奧爾德林和吉姆·洛弗爾都搭乘由它執(zhí)行的任務進入太空。配圖就是停放在礦井中的“泰坦II”導彈。

總共共有54枚泰坦II型導彈部署在美國亞利桑那州、堪薩斯州和阿肯色州，這種導彈可以在大約半小時內將彈頭投送到距離發(fā)射點8000英里以外的目標。和前代型號不同，泰坦II的燃料和氧化劑直接存儲在彈體內部，且維持常溫，啟動發(fā)射即可瞬間混合點火。

“燃料的揮發(fā)性極強，蒸汽隨時都有可能爆炸，”爆炸當晚身在大馬士革、當時年僅21歲的美國空軍士兵格雷格·德夫林回憶，“但我們天天都和肼（燃料）以及四氧化二氮（氧化劑）打交道，早就習慣了，根本不覺得害怕。”那年他剛和妻子搬到這里……

盡管安全性更高、使用固體燃料的“北極星”導彈，在泰坦研發(fā)同期就已經(jīng)為潛艇研制，但美國軍方出于外交考量仍然保留了泰坦II型。1972年美蘇簽署的《第一階段限制戰(zhàn)略武器條約》（SALT I）允許用潛射導彈替換泰坦，前提是導彈總數(shù)量保持不變。

但蘇聯(lián)領導人勃列日涅夫拒絕簽字，除非得到保證：必須等泰坦服役期滿、自然退役之后才會完成替換。直接銷毀這批導彈太過浪費，因此它們一直留在發(fā)射井里，也一次次地暴露出自身的危險性。

1965年，一名民用焊工在阿肯色州的發(fā)射井升級施工時，不小心碰壞了液壓管線引發(fā)火災，當天在井內的55名工人中有53人遇難。1978年，阿肯色州拖車事件燃料泄漏六個月后，堪薩斯州也發(fā)生了泄漏事故，造成兩名軍人死亡。

泰坦II導彈一直加注燃料保持隨時發(fā)射狀態(tài)，這意味著需要持續(xù)監(jiān)測和維護。因此，1980年9月18日傍晚，燃料轉運系統(tǒng)（PTS）的作業(yè)團隊才會出現(xiàn)在大馬士革附近的發(fā)射井——經(jīng)過漫長一天的工作，他們當時正在給導彈燃料艙加壓。巧合到可怕的是，這枚導彈正好就是15年前那起火災發(fā)生時，安置在這個發(fā)射井里的那一枚。

空軍士兵杰弗里·普拉姆和戴維·鮑威爾在井內深處作業(yè)，埃里克·阿亞拉在地面發(fā)射井附近待命。“當時冒出了很多白煙，”阿亞拉說，“我們都知道那是肼蒸汽。”

爆炸前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入夜后，德夫林、雷克斯·哈克、戴維·利文斯通和杰弗里·K·肯尼迪組成的調查組抵達現(xiàn)場，幾人彼此熟識。肯尼迪獨自下井讀取參數(shù)，當時情況已經(jīng)十分危急，原本在井內作業(yè)的軍人已經(jīng)全部撤出、轉移到基地外。將近凌晨一點，德夫林和哈克也下到井內。

“如果沒命令我們走，我們肯定留下，”阿亞拉說，“我們不想走，但我明白調查員為什么要我們撤離。”

德夫林回憶，他和哈克沒有液壓泵操作資質，兩人沒能手動打開發(fā)射井的防爆門。半小時后——他們能在井下待這么久全靠氧氣瓶——兩人返回地面。接著利文斯通和肯尼迪下井，同樣一無所獲。

升井途中，兩人接到命令，要將排風風機切換為遠程控制。肯尼迪后來在調查的官方聲明中說，這個指令完全不合邏輯：“燃料泄漏的時候，為什么還要給電路通電？”利文斯通完成切換后，兩人返回了地面。

“主流的推測就是，通風機電動機啟動時，火花引發(fā)了爆炸，”德夫林說。

“那是我這輩子——不管之前還是之后——聽過的最響的爆炸聲，”他回憶，“沖擊波把我撞倒，就像被重型卡車撞了一樣，我滑出去有60英尺，每滑一英尺感覺速度都在變快。我當時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我知道我死定了，只希望死的時候別太疼。’”

在仿佛無止境的寂靜之后，無線電里傳出肯尼迪的聲音：“我快不行了。”但他其實一直活到了2011年，享年56歲。利文斯通則沒那么幸運，爆炸一天后他因肺水腫去世，大概率是他的防護服還是沒能擋住燃料蒸汽滲入。

（下圖為爆炸原理示意圖）

類似的發(fā)射井井蓋（井口防護蓋）

阿肯色州的導彈發(fā)射井在爆炸后的景象

核彈頭并沒有立刻被找到——它滾落到了距離發(fā)射井200米外的一條排水溝里。

如今已經(jīng)退休、住在佛羅里達并且創(chuàng)作兒童讀物的德夫林表示，自己患有骨質疏松，他認為這是當年吸入肼燃料導致的。阿亞拉則補充說：“我得了甲狀腺疾病，沒人說這和那次事故有關，但我家族里從來沒有人得過甲狀腺病。”

盡管泰坦II型導彈早在1987年就全部退役，生產(chǎn)方馬丁·瑪麗埃塔公司（后并入洛克希德·馬丁）還是將這些導彈回收改造，轉用于航天任務，直到2003年它們仍在承擔衛(wèi)星發(fā)射任務。

這場就是1980年美國阿肯色州泰坦II導彈發(fā)射井爆炸事故，是冷戰(zhàn)背景下洲際導彈存儲維護的標志性安全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