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過去幾年最令人著迷、也最出人意料的化石發現之一。”當愛丁堡大學古生物學家史蒂夫·布魯薩特看到那枚1.2億年前的標本時,他意識到,翼龍鮮活的樣貌可能要徹底重畫了。5月10日發布在bioRxiv.org上的一項新研究,給一種名為董氏中國翼龍的小型翼龍涂上了彩虹般的色彩——深綠與洋紅,在不同的觀察角度下流轉幻變。這不僅是顏色上的翻新,更可能牽出這些飛行脊椎動物代謝機制與隱秘求偶行為的一連串新線索。
新研究的主角是一具此前未被仔細檢視的董氏中國翼龍化石,出土于中國東北,翼展接近兩米。讓研究者興奮的,并不是骨骼本身,而是化石中保存得極其精美的軟組織——一種被稱為“pycnofibers(細絲狀皮膚衍生物)”的細密絲狀結構。英國樸茨茅斯大學的古生物學家戴維·馬蒂爾形容:“軟組織能以如此高的保真度保存下來,實在太罕見了。”正是這些微細結構,讓翼龍的外觀第一次暴露出虹彩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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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發現像是一幅逐層解鎖的拼圖。過去,古生物學家已經知道翼龍的細絲狀結構中藏有“黑素體(melanosomes)”,即一種含色素的細胞器,大小、形狀各有不同,和某些恐龍身上發現的原始羽毛結構頗有幾分相似。這些發現早就讓人猜測:翼龍的冠飾與身體其他部位,或許曾披覆著彩色花紋。但這一次,研究人員通過掃描電子顯微鏡等手法,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此前被忽略的特征——黑素體在這些細絲里,排列成了規律的多層陣列。這種分層秩序,與現代鳥類羽毛中產生虹彩的結構幾乎同出一轍。
虹彩不是一種固定的顏色,而是一種物理光學現象:當光線照射到帶有納米級分層結構的表面時,會被散射、分解成不同的波長,觀察者視角一轉,顏色就隨之跳動,呈現出宛如蝶翼、貝殼內層或肥皂泡般的變幻光譜。這種光光學戲法在自然界里反復登場——昆蟲的甲殼、魚鱗、鳥羽,乃至某些植物和真菌的果實體表。而這一次,翼龍完成了跨億年的炫彩回歸。
研究人員借助計算機模擬確認,董氏中國翼龍細絲中的黑素體陣列,最可能產生的正是深綠與洋紅的色調。馬蒂爾說:“這些顏色,你在鴿子、椋鳥還有一大票其他鳥類身上都能見到。”這個發現不僅給了古生物藝術家實實在在的依憑,更打開了一個麻煩而又迷人的后續任務——回過頭去,重新審視那些保存在恐龍皮膚、原始羽毛印痕里的軟組織細節,看看其中是否也藏著被忽略的光學密碼。
顏色之外,更重要的發現隱藏在代謝的線索里。這些細絲中黑素體的形態多樣性,達到了與現代溫血鳥類和哺乳動物相當的程度。布魯薩特指出,這暗示當時的翼龍很可能具備較高的新陳代謝速率,以及一套復雜的體溫調節機制。過去翼龍在復原圖中常被描繪成冷冰冰的爬行動物外貌,但那些層疊的黑素體所指向的,卻更像是一個充滿活力、需要精細調控體內熱量的飛行者。虹彩或許不只是裝飾,它本身可能就是高強度代謝的外在投影。
至于這些絢爛光澤的用途,鳥類世界里虹彩羽毛與求偶炫耀之間的緊密聯系,為研究者提供了自然而直接的猜想。雖然無法直接觀察1.2億年前的社交場景,但分層反射的光彩信號在遠距離就能被同伴捕捉,非常適合在繁殖季展示個體狀態、競爭注意力或劃定領地。翼龍的冠飾若配合隨角變色的翼膜或體毛,那畫面將不再是爬行動物式的單調灰暗,而是近乎現代鳥類的視覺盛裝。這項發現也意味著,翼龍的演化敘事中會被插入新的章節——飛行脊椎動物對視覺信號的運用,可能比我們原來以為的要早得多、也精巧得多。
當然,一次發現并不能將整張演化地圖全部點亮。馬蒂爾也提醒,虹彩結構的確認要求重新檢視已有的化石軟組織記錄,可能需要對以往那些“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羽毛壓痕、皮膚印跡再做一輪顯微掃描。每一條新線索都在提醒我們,化石保存的不只是硬骨骼的框架;在那些被時間封存的皮膚、絲狀物乃至細胞器層面,還埋著大量未曾讀懂的生物學信號。翼龍的彩虹光澤,或許正是解鎖這一隱藏信息層的第一個色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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