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是抹著眼淚兒走的。

　　她其實想住在我家，雖然我媽對她肯定不如對我姥姥好，但我媽心軟，再不喜歡她也不會做的太過分。

　　該盛給她的飯會盛，零食水果全擺在桌子上，不拿給她但也不限制她自己拿。

　　我姥姥可不管這一套。

　　明理暗理就是針對她。

　　我奶奶以前那么強勢霸道的一個人，現在老實的和個鵪鶉似的。

　　這是為啥呢？

悔恨的眼淚

事情要從二十多年前說起。

我奶奶一共五個孩子，三個兒子倆閨女。

　　我爸是老大，下邊兩個弟弟兩個妹妹。

　　按我奶的話說，老大最沒出息。初中畢業就上班了。

　　我二叔被我奶奶過繼給她親妹妹了，他們兩口子沒孩子。這個事我二叔自己也知道，兩家住的很近，走路幾分鐘，我二叔打小就賊，兩邊都爹媽的喊，哪家飯香在哪家吃。

　　他學歷最高，念的本科，最厲害的時候在國營大廠當車間主任，后來偷賣廠子里的廢品被發現，撤職了，我爺爺曾經是一家面粉廠的廠長，托了很多關系，賠了錢才保住了他的工作。

　　即便這樣，我奶還是覺得她這個二兒子最厲害。有一句她經常掛在嘴邊，當初就應該把我爸送走，留下老二，這樣最起碼我二叔還姓劉。

　　她忘了，我爸也姓劉。

　　不是他十幾歲就去工廠打工，我二叔就讀不完大學。

　　他的學費生活費一直都是靠我爺爺奶奶接濟。可我奶奶沒工作，全家就靠我爺爺一個人，那時候的廠長比工人多不了幾個錢。

　　沒有我爸，幾個弟弟妹妹別想讀書。

　　我爸不是考不上高中，是他自己放棄的。十幾歲就開始在工廠三班倒，一百斤的體重一天要搬好幾千斤的鐵芯。

　　雖然后來我爸靠自己的努力，自學了高中大專，成了變壓器廠的技術骨干，我奶還是看不上他。

　　一開始覺得他沒本事，后來是因為我媽。

　　我爸老實，啥事都聽我奶的安排，唯獨在娶我媽這件事上，忤逆了她。

　　我爸媽是從小在大雜院一起長大的，我媽從小就俊，就是個子有點矮，剛一米五。

　　我爸爸卻隨了我爺爺，178。

　　我奶奶常說的一句話就是，爹矬矬一個，娘矬矬一窩。

　　我媽不僅矮，一條腿還一點跛。

　　其實不嚴重，換一雙特制的鞋子看不出來。

　　可我奶就是不樂意。

　　他逼著我爸和我媽分手，娶她看上的姑娘。

　　我爸硬著頭皮，就是不吐口。

　　為這，不知道挨了我奶多少笤帚疙瘩。

　　直到我二叔兒子都三歲了，我爺實在看不下去了，我爸才和我媽結的婚。

　　婚房都是我姥姥姥爺準備的，我姥姥就我媽一個獨生女。

　　愛的和眼珠子似的。

　　我奶啥都不管，我姥姥堵著氣，在自己家房子旁邊蓋了一個小房。

　　我和我妹妹就出生在哪兒。

　　我爺爺和姥爺都是心臟病，五十出頭就沒了。

　　那時候我們還是在大雜院。

　　我奶奶住著前院的四間大瓦房，我們一家四口擠在十二平米的小屋子里。

　 我大姑中專畢業留在了外地，嫁給了當地人。

　　我小姑不到二十就結婚了。

　　家里就我奶和我小叔住著四間房子。

　　我爸和她提過好幾次，給他一間就行。

　　我和我妹還住我姥姥家，他和我媽住一間。

　　孩子越來越大，實在不方便。

　　我奶勉強同意了，條件是一個月交三百塊生活費。

　　相當于我媽自己的工資全給她。

　　我媽不同意，我和妹妹還得上學，他們需要攢錢換大房子！

　　可我奶說了我老叔最小，現在沒我爺爺了，長兄如父，我爸不能不管，我小叔得考大學。

　　可我小叔根本就沒心思學習，天天跟著一幫小混混到處溜達，偷雞摸狗。

　　我媽和我奶誰也不讓，這事一直僵著，我奶奶恨我媽恨得咬牙切齒。

后來，還是我姥姥把大房子讓了出來。

　　她去住了小屋。

　　我們一家四口住在我姥姥的兩間里。

　　從我記事兒就跟著我姥姥吃喝，從時候的牛奶到每天三頓飯，零食都是我姥姥姥爺買。

　　姥爺去世后，姥姥去工廠打零工，賺的錢都貼補了我們。

　　奶奶只給過我五毛錢。

　　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天特別熱，我和妹妹放學渴的不行，正好半路遇見奶奶。

　　她正給我二叔的兒子買雪糕，一塊錢一根的奶油冰棍兒。

　　我妹妹小，眼巴巴瞅著就不走。

　　大約我奶奶也看不下去了，就給了我五毛錢，我倆買了一根小豆冰棍，一人一口的吃。

　　那時候真的小，當時還挺高興，回家我還和我媽炫耀，我媽陰沉著臉和我爸吵了一架。

　　從哪兒以后，我媽每禮拜都給我零花錢。

　　而且我們也不去奶奶家吃飯了，哪怕就前院后院，我媽也不讓我們去。

　　我們不去，我媽得去，因為我奶奶那時候在街道辦事處上班了，來不及給我小叔做飯。

　　就這樣，我媽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去奶奶家煮飯，做好就回我姥姥家吃。

　　這樣過了好幾年，我爸單位分了一套二室一廳，我們搬了家。

　　可我小叔卻出事了，好像是偷了幾百輛自行車，趕上嚴打，判了五年。

　　我奶奶一下子就傻眼了，哭天抹地的折騰，逼著幾個孩子到處求人，可是根本就沒法子。

　　那五年，應該是我奶對我們娘仨最好的幾年。

　　也不挑剔我媽了，對我倆也好多了，偶爾，我們全家也在一起吃個飯。

　　奶奶比姥姥有文化，識文斷字，還懂珠算，后來街道辦事處正規化，她續了工齡，正式退休。

　　小叔也出獄了，奶奶開始張羅小叔的婚事。

　　我們住的大雜院也迎來了舊城改造。

拆遷

我姥姥那邊有兩間半，可以要一個兩室一廳，我爸的意思，要我奶這邊一間，給我姥姥要個一室，他要哪個兩室。

　　畢竟倆女兒，將來一人一套。

　　我奶奶死活不同意，他說閨女早晚嫁出去，給什么房子！

　　四間要了相鄰的兩個兩室，她和我小叔一人一套，拆遷費五萬，三個兒子平均分了。

　　沒錯，我二叔也拿了一份。

　　然后，我小叔結婚，生了個兒子，我奶奶徹底把心思，退休金全貼給了小兒子一家子。

　　這期間，我爸還得每個月給我奶奶生活費，就我爸給，其他人都不出。

　　我媽為這事沒少和我爸吵吵。

　　反觀我姥姥，全心全意為了我媽，我們這個家。

　　她一直跟著我們過。

　　從兩室一廳到后來的四室兩廳，我們家的日子越來越好，我姥姥沒有退休金，可她所有的錢和房子都貼補了我們。

　　我爸特尊敬老太太。

　　新房分下來后，第一時間給她布置了一間，最大光線最好的屋子。這么多年，我姥姥第一次有了自己的臥室。

　　我和妹妹也是。

　　這時，奶奶卻病倒了。

　　糖尿病并發肺心病，身子骨一下子就不行了，視力也嚴重下降。

　　經常走著走著就撞上，跌的鼻青臉腫。去醫院做了手術也沒什么效果，奶奶再也沒有精力伺候小叔一家三口了。

　　連自己照顧自己都成了問題。

　　兩個姑姑一個遠一個上班忙，顧不上。

　　再加上奶奶的觀念，肯定跟著兒子養老。

　　我二叔第一個開口，他接不了。他還有父母，過繼了就是別人家的兒子。

　　分錢的時候喊媽，該接人了又隔著一層。

　　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天，奶奶原本就渾濁的雙眼瞬間沒了光彩。

　　二叔是她最引以為傲的孩子，全家唯一一個大本畢業的知識分子。

　　以前一直喊她媽，那天，喊她大姨。

　　我小叔沒說不管，我爸和他商量一家一年。

　　我小叔不同意，最后定的一家三個月。

　　我爸先接的，三個月后我小叔接走。

　　兩個半月就給我爸送過來了，說他們一家子要去海南島。

　　我爸沒辦法，自己老娘總不能不要。

　　我媽也不高興，可她體諒我爸，沒對我奶說什么，就是沒給我小叔一家子好臉。

　　我奶奶第一次露出怯生生的表情。

　　我這輩子都沒見她這樣小心翼翼過。

　　一天到晚，陪著笑臉。

　　對我媽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樣挑剔，一句大聲話都不說。

　　有一天我媽給我姥姥買了一大包江米條，我姥姥牙口好，就愛吃嘎嘣脆的食物，可我奶不行，她血糖高，牙也掉了好多，根本吃不了。

　　我姥姥捏著江米條，一邊吃一邊吧唧嘴，她故意在我奶面前吃了一根又一根。

　　夸我媽孝順！

　　我知道我姥姥是故意的，這么多年我奶沒少給我媽氣受，她替自己閨女不平！

　　我奶奶低著頭，假裝看電視，可其實她早就看不見了。

　　大約我媽實在看不下去了就遞給我奶一塊無糖餅干。

　　我奶攥著餅干，半天沒吭聲，手卻一直抖。

　　后來我看見她躲在陽臺上抹眼淚。

　　說實話，看著奶奶這個樣子我心里特不是滋味，雖然她沒看過我，也很少給我買東西，但我個人覺得她也是喜歡我和我妹妹的，只是在她心里，孫子比孫女重要。

　　你看我大姑小姑，家里好處一點沒拿到，活卻一點沒落下！

　　每次進門就干活，我奶奶還得在一邊數落。

　　這樣一想，我似乎又沒那么同情她了。

反正我姥姥是天天擠兌她，冷嘲熱諷外帶挖苦。

　　一直到我奶奶待了三個半月，我小叔也不來接。

　　我媽覺得不對勁，就找我小嬸打聽了一下。

　　什么去海南旅行啊，都是沒有的事。

　　我小叔偷拿我奶奶的存折被她發現，娘倆大吵了一架！

　　我小叔硬要，我奶就不給，我小叔這才翻了臉。

　　我媽有點驚訝，我小叔不是我奶奶命根子么？咋會存折都不舍得，再說，我小叔的兒子可是我們家根正苗紅的大孫子，我奶奶的寶貝疙瘩。

　　我小嬸支支吾吾，不肯說。

　　但我媽覺得這里面肯定還有別的事。

　　只是我媽不想摻和，說好的三個月，我家都伺候三個半月了，也該我小叔接了。

　 就這樣，我小叔不情不愿的接走了我奶。

　　我又不用和妹妹擠在一間屋子里了。

　　我姥姥也特開心！

　　天天在屋子里唱映山紅。

　　只有我爸偶爾會嘆氣，在陽臺上一個人抽著煙發呆。

　　我爸媽感情很好，就問了他。

　　也是我大姑告訴我爸的。

　　我小叔惦記我奶的房子，想過戶給他兒子。

　　我奶沒同意，我小叔就對我奶有意見了，每天就對付我奶，有時候從早到晚就給我奶煮一鍋雜面條，讓她吃了上頓吃下頓。

　　最后都成面糊糊了，不吃干凈都不給做新的。

　　我奶生病了也不咋管，都是她自己摸著路去輸液。

　　有一次我奶太頭暈實在不敢一個人去診所，就拉著她大孫子跟她去。

　　誰知道那個熊孩子為了趕緊輸完液回去打游戲，把輸液器撥到了最大。

　　輸得我奶頭暈眼花差點出事，要不是診所太夫看見了真會要了命。

　　而且，自從我奶奶生病，我二叔再也沒露過面。

　　一個電話都不打。

　　只有我小姑和大姑偶爾去看看。

　　我大姑和我爸說，媽知道對不起你，沒給你房沒給你看孩子，總瞧不上你們兩口子，是她不對，她也沒臉一直住在你家。

　　你媳婦對她太好了，天天有菜有肉還有零食水果，可她愧的慌啊，沒給帶孩子啥也沒管，沒臉呆。

　　大姑還說，我奶想去養老院，小叔家她待不下去了。

　　我爸那兒她也沒臉待。

　　別說我姥姥天天擠兌她，就是不罵她，她都沒臉一直住著。

　　我爸哭了，這么多年他從來沒哭過，可是那天，他哭的特別傷心。

　　他說他知道我奶奶對不起我們，對不起我媽，他也知道我姥姥煩她。

　　我姥姥為了我們付出了幾十年，他尊重老人，也不能強迫我們接受她。

　　可是，那畢竟是他媽啊！

　　真讓老太太住養老院嗎？

　　這不被人戳脊梁骨么？

　　看著我爸哭的眼淚鼻涕一大把，我姥姥和我媽都沉默了！

　　百善孝為先！

　　天底下沒有不是的老人。

　　就算我奶奶偏心眼，可她也養大了我爸。而且她也后悔了。

　　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我姥姥給了爸一巴掌。

　　哭什么哭！

　　我是那么不通清理的人么！

　　這樣，把我的雙人床換成倆單人床。

　　倆閨女各住各的。

　　我老了，覺輕，你媽有什么事我也能早發現。

　　怎么說我們也是住了半輩子的老鄰居，你媽那個人，看著硬氣，慫的很，她要是敢針對我，看我不罵的她滿地找牙！

　　我姥姥同意了，我媽更是沒什么意見。

　　我和妹妹也舉雙手贊成！

　　我爸終于高興了，趕緊跑著給奶奶打電話去了。

　　媽，明天我們就去接你。

　　對，以后就住我家，不走了！

　　就算隔著電話，我都能聽見我奶奶嚎啕大哭的聲音。

　　那聲音撕心裂肺的。

　　聽的我們幾個眼都紅了。

　　我姥姥更是掉了眼淚。

　　“這么大歲數了，不知道丟人啊！聽好了，以后你就和我住，聽見沒，你不能閑著，要幫我做飯擇菜，你得干活，不能白吃白住。”

　　我姥姥對著電話罵，我奶奶卻不哭了。

　　“我干，我都干，工資卡也給小素。”

　　小素是我媽。

　　“誰稀罕你那倆臭錢，有退休金了不起啊！”

　　我姥姥又來勁了。

　　我趕緊打圓場。

　　“我姥姥看不上我看的上，全給我！”

　　“我也要！”我妹也跟著起哄！

　　這下，電話兩邊全笑了。

　　連我小叔都有些尷尬的笑。

　　“我又不是不管，大哥你不用接，沒到日子呢！”

　　“我不待你這！趕緊去給我收拾東西，還有房本，都給我找出來！”

　　我奶又霸氣了。

　　我姥姥拉著長聲。

　　“哎——嘚瑟的！”

幸福生活

后記：偏心眼兒的老人不少，一個家庭，往往最不受老人待見的孩子最孝順，這是為什么呢？

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