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二天，我破天荒地睡過了頭。

頭天晚上的婚宴折騰到凌晨一點，敬了二十多桌酒，腳后跟疼得像踩在碎玻璃上。蘇哲那混蛋倒是睡得死沉，四仰八叉地打著鼾，被子被他卷走大半。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機，屏幕上的數(shù)字讓我瞬間清醒——九點十七分。

樓下隱約傳來咳嗽聲、腳步聲，還有椅子被拖動的刺耳聲響。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昨晚婆婆周美蘭的話：“新媳婦第一天，得早點起來認(rèn)認(rèn)門，家里人一起吃個早飯。”她說這話時笑盈盈的，語氣溫和得不像命令，卻又不容置疑。

我腦子還沒完全開機，身體已經(jīng)條件反射地彈起來。蘇哲被我驚動，翻了個身咕噥：“再睡會兒……”

“睡什么睡，你媽昨晚說今早要一起吃飯的，現(xiàn)在都九點多了！”

蘇哲睜開一只眼，又閉上：“沒事，晚就晚了，跟她說一聲就行?！?/p>

跟她說一聲就行？我太知道周美蘭的“行”是什么意思了。談戀愛那會兒，我每次去他家，她都是笑著點頭說“行”，然后轉(zhuǎn)頭就能三天不跟蘇哲說話，直到他低頭認(rèn)錯。

我飛快套上衣服，胡亂抓了抓頭發(fā)，推開臥室門跑下樓。實木樓梯每踩一步都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像是在替我的心臟打鼓。

客廳里的場景讓我腳步猛地頓住。

十一個人。公婆、大伯一家三口、二伯一家兩口、小姑子一家三口，齊刷刷坐在沙發(fā)上，茶幾上擺著果盤和瓜子，沒有一個人動過。

電視開著，但沒人看。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我身上——我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頭發(fā)亂得像雞窩，腳上還趿拉著拖鞋。

周美蘭坐在沙發(fā)正中間，手里捧著一杯茶，看見我下來，嘴角扯出一個極其標(biāo)準(zhǔn)的笑容：“起來了？我還想著讓人上去叫你一聲呢?！?/p>

她的聲音輕柔溫和，像三月的春風(fēng)拂過水面，可那眼神分明在說——你怎么敢？

大伯母宋蘭英接過話茬：“新媳婦嘛，頭一天累著了，多睡會兒也正常?！彼Φ煤蜕?，但語氣里的“正?！倍滞系酶裢忾L，仿佛在強調(diào)這根本不正常。

我臉上燒得厲害，聲音干澀：“對不起對不起，鬧鐘沒響，我真不是故意的，我這就去做早飯——”

“沒事沒事，”周美蘭擺擺手，“不著急，我們等著就行?！?/p>

她說不著急，但沙發(fā)上的氣氛分明不是這么回事。大伯蘇建國翹著二郎腿看手機，他老婆宋蘭英嗑著瓜子，瓜子殼在煙灰缸里堆成小山。二伯蘇建軍靠沙發(fā)上閉目養(yǎng)神，他老婆劉艷盯著手機，頭都沒抬。小姑子蘇蓉挽著她丈夫趙磊的胳膊，眼神在我和周美蘭之間來回瞟，嘴角掛著一絲看戲的笑意。旁邊是他們五歲的兒子豆豆，正拿遙控器在沙發(fā)扶手上亂敲，發(fā)出“咚咚咚”的噪音。

十一個人，一臺戲，我是那個唱砸了開場的主角。

我轉(zhuǎn)身沖進廚房，打開冰箱一看，心涼了半截。冰箱里空空蕩蕩，只有幾棵蔥、一袋速凍水餃、半瓶老干媽，以及角落里孤零零的三個雞蛋。灶臺上擺著昨晚剩的半鍋湯，鍋蓋邊緣凝了一圈油漬。

周美蘭昨天說“早飯我來準(zhǔn)備”，結(jié)果她口中的“準(zhǔn)備”，就是在冰箱里留了這些東西。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櫥柜翻找，米桶見底了，掛面只剩一小把，連鹽罐都快空了。

“媽，家里沒什么菜了，”我探出頭去，“昨天不是說您準(zhǔn)備了嗎？”

周美蘭眼皮都沒抬：“哎呀，我昨天忙婚禮的事忙糊涂了，想著你今天起早陪我去買的嘛?！?/p>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半點毛病挑不出來。責(zé)任全在我——我起晚了，所以沒菜做了。

我默默把速凍水餃下鍋煮熟，又把三個雞蛋煎了，把剩湯熱上，掛面煮了拌老干媽。全部盛出來裝了滿滿當(dāng)當(dāng)幾盤子，端上桌。

“湊合吃一頓吧，中午我再去買菜?！蔽冶M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大伯一家先動了筷子，宋蘭英夾起一個煎蛋咬了一口，皺眉：“這雞蛋煎老了?！?/p>

蘇蓉喂豆豆吃水餃，孩子咬了一口就吐出來：“媽媽，燙！好燙！”蘇蓉趕緊抽紙巾擦桌子，她丈夫趙磊在旁邊說了句“小心點兒”，然后就沒了下文，完全沒有人看一眼我忙前忙后端盤子倒茶的身影。

我站在飯桌邊，像酒店的傳菜員，上完菜就沒我的事了。我拉開椅子準(zhǔn)備坐下吃飯，周美蘭忽然開口：“小沈，廚房水槽里好像還有昨晚的碗沒洗，你趁現(xiàn)在洗了唄，不然等會兒干了不好刷?！?/p>

我說好，轉(zhuǎn)身去廚房。鍋碗瓢盆堆了滿滿一水槽，我開了熱水?dāng)D了洗潔精，開始刷碗。嘩嘩的水聲里，客廳里傳來說說笑笑的聲音，豆豆在喊“我要吃肉肉”，蘇哲被他爸叫起來下樓，拖鞋啪嗒啪嗒地拖著走。

我洗了一個盤子、兩個碗、三個杯子，忽然頓住了手上的動作。

不對。

我站在這兒刷碗，他們坐在那兒吃飯，憑什么？

說起來，這門婚事從談彩禮那天起我就該明白的。我媽提了十八萬八的彩禮，周美蘭當(dāng)場臉色就變了，拉著張長臉說“我們這兒的規(guī)矩是八萬八”。我媽氣得夠嗆，但耐不住我和蘇哲感情好，最后雙方各退一步，定了十二萬八。那時候我還天真地以為，這只是地域差異造成的誤會，往后相處久了就好了。

現(xiàn)在看來，哪里是誤會，分明是下馬威。昨天是我嫁進來的第一天，今天才是第一場正式考核，只是我睡過了頭，把“不及格”三個字直接寫在了臉上。

洗潔精的泡沫在手上泛開，我看著窗外院子里曬著的大紅喜被——那是昨天婚禮用的，上頭還繡著龍鳳呈祥的圖案。陽光照在被面上，紅得刺眼。

我把最后一個碗洗完，擦了擦手，腦子里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這不行。

回到客廳，他們還在吃。周美蘭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夾著水餃，像太后用膳。蘇哲坐在她旁邊，看見我出來，沖我招招手：“過來坐啊?！?/p>

我笑著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周美蘭吃完了，拿紙巾擦擦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對了，今早睡得那么沉，是昨晚太累了吧？蘇哲這孩子也是，也不知道心疼人?！?/p>

一句話說得輕巧，卻把“不賢惠”三個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扣在了我頭上。

蘇哲傻笑：“媽，昨天婚禮忙到半夜，我是真累了。”

“你累什么累，”周美蘭白他一眼，“新娘子比你辛苦多了，人家一天沒吃東西，還得敬酒，穿那么高的鞋站一整天?！?/p>

她看著我說這番話，臉上是心疼的表情，語氣也是心疼的語氣，可我就是覺得哪哪兒都不對勁。她心疼我，干嘛不提前把菜買好？她心疼我，干嘛讓我一大早在11個人面前刷碗？

我端起碗扒拉了兩口面，心里那股火越燒越旺，涌到嗓子眼，又被我硬生生咽回去。

這時周美蘭又開口了：“對了，沈念，你們家那邊的規(guī)矩，新媳婦進門頭三天是不是得住在婆家，不能回門??？”

“媽，沒有的事，”蘇哲搶著說，“現(xiàn)在誰還講究那些?！?/p>

“我就是問問嘛，又沒說什么?！敝苊捞m笑了笑，轉(zhuǎn)頭看向我，“你爸媽那邊要是有什么講究，你就跟我說，咱們按你們的規(guī)矩來也行。”

我看著她那張永遠掛著笑的臉，忽然福至心靈。這么多年，我媽常跟我說一句話：跟不講道理的人講道理，就是把你自己拉到跟她一個水平線上。與其吵架，不如換個玩法。

我放下筷子，笑得比她還燦爛：“媽，沒什么講究，都聽您的?！?/p>

周美蘭被我這笑容閃了一下，但很快恢復(fù)從容：“那就好。下午你去超市買點菜，晚上你大伯他們還要過來吃?！?/p>

“行?！蔽覒?yīng)得干脆利落。

吃過飯，一家人各自散了。蘇哲回屋繼續(xù)睡回籠覺，我在廚房收拾完，換了身衣服出了門。

我沒去超市，而是直奔商場，買了一個巨大的烤漆鐵皮桶——那種工地上裝砂漿用的，結(jié)實又敦厚，足足能裝下五十升東西。又去菜市場買了十斤米、五斤面粉、兩桶油、一箱雞蛋、各種蔬菜水果，還有排骨、五花肉、整只雞、整只鴨，滿滿當(dāng)當(dāng)塞了一后備箱。

最后去五金店，買了把掛鎖。

回到家已經(jīng)快下午四點了。蘇哲還在睡，我輕手輕腳地把東西搬進廚房，把鐵皮桶洗干凈，整整齊齊碼放在灶臺旁邊。冰箱塞得嚴(yán)嚴(yán)實實，櫥柜里擺滿糧油，鐵桶里裝著米和面粉，蓋上蓋子，掛上鎖，鑰匙揣進自己口袋里。

五點出頭，周美蘭回來了。她身后跟著蘇蓉一家三口，還有大伯蘇建國和宋蘭英。院子里很快熱鬧起來，豆豆?jié)M屋子跑著瘋玩，蘇蓉跟她媽湊在一起嘀嘀咕咕說笑。

“小沈啊，菜買回來了嗎？”周美蘭的聲音從客廳飄過來。

“買回來了！”我系上圍裙從廚房探出頭，“媽，冰箱都塞滿了，您放心?！?/p>

“那就好，那就好，那就趕緊做飯吧，大家都餓了?！?/p>

我笑著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走進廚房。

鐵皮桶立在灶臺邊，銀灰色的鐵皮泛著冷光，鎖扣上那把小掛鎖吊著，晃晃悠悠。

我掀開鍋蓋，燒上一鍋水，把青菜泡進盆里，肉切了塊焯水。炒菜、燉湯、蒸魚，一樣一樣有條不紊地做。

炒菜的油煙味飄出去，客廳里傳來豆豆的喊聲：“奶奶我餓了！”

“別急別急，嬸嬸在做呢，馬上就好。”

周美蘭的聲音里帶著滿意的微笑。

我做了八菜一湯，紅燒排骨、糖醋魚、清炒時蔬、蒜蓉大蝦、蒸臘肉、涼拌黃瓜、蛋花湯、紅燒肉、粉蒸排骨——滿滿當(dāng)當(dāng)擺了一大桌。

“開飯了！”我端著最后一道湯走出廚房，笑容滿面。

周美蘭走過來一看，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嗯，不錯，看起來挺像樣的。”

“那是，媽您嘗嘗這個紅燒排骨，我燉了快一個小時，爛得很?！?/p>

周美蘭夾了一塊，點點頭：“還行，鹽味剛好?！?/p>

“媽喜歡就好。”我把湯放在桌子中央，“大家快坐下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p>

一家人落座，筷子齊刷刷地伸向菜盤。蘇蓉給豆豆夾了一塊魚，豆豆咬了一口嚷嚷著“好吃好吃”。蘇哲坐在我旁邊，小聲說了句“辛苦了”，被周美蘭一個眼神瞪回去。

收拾碗筷的時候，我故意磨蹭了一會兒，等客廳的說話聲漸漸安靜下來，才開始把剩菜剩飯該倒的倒、該收的收。

洗了最后一個碗，我擦擦手，走進客廳。

“媽，”我站定了，聲音不大不小，“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p>

周美蘭正靠在沙發(fā)上看電視，聞言瞥了我一眼：“什么事？”

“今天早上的事，是我不好，睡過頭了。但是我也想了一下，以后咱們家吃飯這個事，是不是可以定個規(guī)矩？”

“什么規(guī)矩？”周美蘭關(guān)掉電視，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以后咱們一家人吃飯，我做飯可以，但我只做我自己和蘇哲的。其他人的，自己做自己吃?！?/p>

客廳里安靜了一秒。

“你這說的什么話？”周美蘭坐直了身體，語氣還是溫和的，但眼神已經(jīng)變了，“一家人哪有這樣分的？”

“媽，我算了一下，”我不慌不忙地說，“今天伺候您十一個人吃飯，買菜花了三百八十塊，做飯花了快三個小時。我一個人做十一個人的飯，還要洗碗收拾，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憑什么我一個人伺候呢？”

“什么叫伺候？你嫁進來了就是一家人，家里人一起吃個飯不是很正常的事嗎？”周美蘭的聲音微微拔高，“我們那時候當(dāng)媳婦的，哪有不做飯的道理？”

“時代不同了，媽。我今天早起做早飯，水槽里有昨晚的碗要洗，中午我做了一桌子菜全家吃，您連幫忙端個盤子都沒有。”我笑了笑，“既然大家都是一家人，那家務(wù)活也該是一家人一起做嘛。您說對吧？”

蘇榮插嘴了：“嫂子，你今天睡過頭了才這樣的啊，平時你早起，我媽把菜都買好了，不就沒事了嗎？”

“好啊，”我看向她，“那媽明天能把菜買好嗎？”

周美蘭的臉色變了變：“我平時不是都買的好好的嗎？就今天忘了而已?！?/p>

“那就行啊，”我攤攤手，“明天媽買菜，我早起做飯，公平合理。那今天這頓飯——”

“那今天這頓飯都已經(jīng)吃了，你還想怎么樣？”周美蘭的聲音冷了下來。

“不想怎么樣。只不過我剛剛已經(jīng)把廚房里剩下的糧油米面都鎖起來了。明天要是媽買菜回來，我就做。要是大家想吃我做的飯，那就提前跟我說，我給你們算錢。”

客廳里再次陷入沉默，比早上我下樓時更安靜。

每個人的臉色都精彩極了——周美蘭的臉漲得通紅，蘇蓉抱著豆豆嘴巴張著說不出來話，大伯蘇建國擰著眉頭看我，宋蘭英的眉毛挑得老高，二伯蘇建軍倒是露出一個玩味的笑，他老婆劉艷低著頭假裝在玩手機，但手機屏幕已經(jīng)黑了。

“你……你把廚房鎖了？”周美蘭終于找回聲音。

“不是鎖廚房，”我糾正她，“是鎖了米面糧油。我怕被老鼠偷吃?！?/p>

“哪來的老鼠？”

“有啊，”我真誠地看著她，“今天早上我就在廚房看見一只大老鼠，又懶又饞，光指望著別人把飯端到嘴邊。我怕它半夜偷吃，就先鎖起來了?！?/p>

蘇哲在旁邊憋著笑，臉都紅了。周美蘭的嘴唇哆嗦著，想要發(fā)火又找不到發(fā)作的理由。我笑得溫溫柔柔，語氣客客氣氣，說的每一句話都挑不出刺來。

“沈念，你這是什么意思？”周美蘭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剩下氣聲。

我看著她氣得發(fā)抖的樣子，忽然覺得這比吵一架痛快多了。

“媽，我沒別的意思，”我說得輕言細語，“我就是覺得，一家人嘛，應(yīng)該是互相體諒、互相幫忙的。您說對不對？”

周美蘭瞪著我，茶幾上那盆果盤里的瓜子殼還堆著，她手里的茶杯杯沿上印著一圈口紅印，整個人端坐的姿態(tài)像一尊快要碎裂的雕像。她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大伯蘇建國咳嗽了一聲：“嫂子，算了算了，今天這事都過去了，明天再說吧?！彼聪蛭遥靶∩?，你這話說得有點過了啊，一家人哪有這么較真的?！?/p>

“大伯，”我笑容不改，“我不是較真，我是覺得應(yīng)該有個規(guī)矩。今天早上我只不過睡晚了二十分鐘，你們十一個人就那么坐在客廳里等著，好像在等我請罪一樣。我刷完碗出來還沒坐下吃飯，媽就讓我去刷碗了。我不委屈嗎？”

蘇建軍忽然笑了：“有道理。”

周美蘭猛地轉(zhuǎn)頭看他，蘇建軍立刻收起笑容，站起來往外走：“我回去了，明天再說。”

他一走，他老婆劉艷也跟著走了。蘇蓉抱著豆豆站起來，看看周美蘭又看看我，說了句“嫂子你這也太那個了吧”，然后也走了。大伯一家見勢不對，屁股也坐不住了，先后起身告辭。

院子里傳來汽車發(fā)動的聲音，一輛接一輛地開走了。

熱鬧了一整天的屋子忽然安靜下來。

我轉(zhuǎn)身回廚房，打開鎖，把米面糧油重新歸置好，收拾了最后一攤碗筷。出來的時候，周美蘭還坐在沙發(fā)上，蘇哲在旁邊坐著，一副想勸又不敢勸的樣子。

看見我出來，周美蘭終于開了口：“沈念，你爸媽就是這么教你的？”

“對，”我平靜地看著她，“我爸媽教我，做人要互相尊重。您要是覺得我這個兒媳婦不合格，那我們可以商量。但如果您覺得我是嫁進來給全家當(dāng)保姆的，那我們就有必要好好談?wù)劻恕！?/p>

周美蘭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后起身，一聲不吭地上樓去了。

蘇哲等她走了，湊過來拉我的手：“你也太猛了，我看我媽臉都綠了?！?/p>

“你覺得我過分？”

“沒有沒有，”蘇哲趕緊擺手，“就是……以后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我歪著頭看他，“我開出的條件很合理啊，要么一起做，要么提前說好。我又不是不干活，我只是不想當(dāng)牛做馬?！?/p>

蘇哲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行，你說得對。以后我?guī)湍阕鲲?，我也學(xué)著做?！?/p>

“你媽能同意？”

“她不同意也沒用，”蘇哲撓撓頭，“反正她也不能拿你怎么樣?！?/p>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人倒也沒白嫁。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我準(zhǔn)時起床下了樓。周美蘭已經(jīng)在廚房了，圍著圍裙，正在灶前忙活。廚房臺面上擺著新鮮的蔬菜和肉，裝菜的塑料袋上還貼著超市的價簽。

她聽見腳步聲，頭也沒回：“菜我買了，早飯我做。中午的飯，你來做?！?/p>

我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看了一眼——滿滿當(dāng)當(dāng)，什么都有。地瓜、青菜、排骨、五花肉、豆腐，連我喜歡吃的豆苗都買了一大把。

“行，”我說，“那我來洗菜。”

周美蘭沒說話，但她遞了個圍裙給我。

我接過來系上，擰開水龍頭。水聲嘩嘩地響起來，廚房里飄著白粥的米香。

身后傳來周美蘭悶悶的聲音：“昨天剩的菜，你放冰箱了？”

“放了，還能吃一頓?！?/p>

她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灶臺上，砂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窗戶開著條縫，初冬的風(fēng)吹進來，吹得灶臺上的火苗微微晃動。

我把洗好的青菜瀝干水，放到案板上。菜刀落下去，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篤篤”聲。

那把小掛鎖，我已經(jīng)從鐵皮桶上取下來了，這會兒就放在窗臺上。陽光照在上面，銅色的鎖身反射出一道細細的光。

我覺著這道光還挺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