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明明沒什么癥狀,卻被查出糖尿病?瘦子的血糖也會出問題?生酮、輕斷食,這些很火的控糖方法,到底靠不靠譜?
這一期,我邀請到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內分泌科劉曉霞教授,聊一聊糖尿病為什么越來越年輕化、能不能逆轉、以及普通人到底該怎么吃、怎么動、怎么判斷高糖風險。希望聽完這期,大家都擁有穩穩的血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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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曉霞
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
內分泌科
副主任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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菠蘿:細胞工作需要糖,但為什么糖多了會影響健康?
劉曉霞教授:你可以想象面前有一杯果汁,如果不小心澆到手上,會感覺黏黏的。如果血管里面也是這些黏黏的東西,那血管會堵掉。最先影響的是血管壁上的細胞,一層一層地影響下去,造成的血管和神經的危害就比較大。
糖過高還會導致細胞能量代謝異常增強,會增加一些局部的免疫反應。糖尿病其實本質上是一種慢性的、低度的炎癥狀態,長期來說對細胞是非常不利的。
很多患者會問:“我什么癥狀都沒有,怎么就糖尿病了?”如果是血壓高,你會頭暈頭痛;但血糖即使升到30,你也未必有明顯癥狀。我甚至見過血糖高達60的患者,他只是覺得有點口干。因此,高血糖在早期往往不會引起顯著的不適。
但從長遠來看,各個器官長期處于高糖環境中,等于把你的細胞、血管和神經長期泡在“糖水”里,它們肯定會受到很不好的影響。有些患者會感到頭昏昏沉沉,這也是因為大腦細胞處于高糖環境中,功能受到了影響。總而言之,長期高血糖對身體的影響是潛在而慢性的,值得引起重視。
菠蘿:糖尿病作為一種慢性病,大家總在問能不能斷根?醫學都這么發達了,有沒有希望呢?
劉曉霞教授:“斷根”指的是永遠不再發生。但對于糖尿病,現在的理念叫“逆轉”。
我剛入行時遇到一個年輕病人,是個廚師,當時血糖二十幾。因為那時藥物有限,我建議他打胰島素。后來胰島素停了,換成二甲雙胍;再后來,連二甲雙胍也停了,他整個人恢復了正常。
其實我只讓他做了一件事:轉行,別再當廚師。
為什么?因為廚師這個職業沒法控制飲食。他得試菜,很難做到均衡能量攝入,而且吃飯時間也不規律。你想,我們在餐廳吃飯,廚師往往是錯峰吃的——你中午吃,他下午兩三點才吃;你晚上吃,他可能晚上十點才吃。這種錯峰對血糖管理非常不利。
所以我當時給了他兩個建議:第一,治療上要依從性高;第二,如果條件允許,就換個職業。畢竟他才二十幾歲,干什么都行。
他真的轉了行。當然,這只是個例,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后來他回來復查,血糖一直很好,所有藥都停了,半年、一年下來都維持得很穩定。這種情況,我們就叫“逆轉”。
菠蘿:逆轉和治愈有啥區別?
劉曉霞教授:在糖尿病這件事上,我不敢輕易說“治愈”。
比如說,我得了一次甲流,好了以后抗體轉陰了,那就是治愈了。即使以后再得甲流,也可能是不同的毒株。
但糖尿病不一樣。我不能說“前一茬”和“后一茬”糖尿病是不同的病。糖尿病的本質是高血糖帶來的慢性疾病,跟急性期的病毒、細菌感染完全是兩碼事。所以我們用“逆轉”這個詞。
不過,能不能逆轉,也得看人。
像我剛才說的那位二十幾歲的廚師,他的身體還處在蓬勃向上的階段,胰腺功能也有自我修復的能力。只要把生活環境因素——也就是生活習慣——改掉,血糖就能在不吃藥的情況下恢復正常。
但如果你發病時已經六七十歲了,逆轉就有點難了。
菠蘿:我看到新聞說,有人用干細胞治療把糖尿病治愈了,這是怎么回事?
劉曉霞教授:從內科的角度來說,我不太想用“治愈”這個詞,換一個詞會更合適,叫“治療”。用干細胞來治療糖尿病,確實是大家夢寐以求的。但這類研究選取的患者有一個特點,就是β細胞衰竭,什么樣的人會沒有β細胞呢?——1型糖尿病,以及病程比較久的2型糖尿病。
菠蘿:1型糖尿病和2型糖尿病的區別是什么?
劉曉霞教授:1型糖尿病,本質上是自身免疫問題。你可以理解為:在胰腺局部形成了一個“戰場”,但這個戰場是自己人打自己人,所以叫自身免疫性疾病。免疫系統錯誤地把你的β細胞識別成外來的“壞孩子”,然后持續產生攻擊它的武器(比如抗體),直到把β細胞全部殺滅。結果就是,身體自己完全沒有能力產生胰島素了。
2型糖尿病,則是另一種情況:β細胞是好的,也就是說“軍工廠”沒有問題;但生產出來的武器——胰島素,要么不干活、懶惰了,要么出廠設置不如原來好了,再要么它“情商”比較低,細胞不理它。這種情況我們稱之為“胰島素抵抗”。
這就是兩種類型糖尿病的區別。2型糖尿病也會出現β細胞衰竭,但整個過程和1型不太一樣。
菠蘿:糖尿病的遺傳比例到底有多高?
劉曉霞教授:這個不一定的。就像前面說過的,你可能有遺傳的背景,但不一定有環境因素去誘發它。比如你生活條件很差,吃不飽、穿不暖,那去哪里誘發呢?但如果你吃得比較好、習慣久坐不動,那就很有可能會被誘發出來。
菠蘿:果糖吃多了,會不會也容易得糖尿病?
劉曉霞教授:其實水果里面果糖、葡萄糖和膳食纖維這些都有。我們從來沒見過哪個醫生對糖尿病患者說不能吃水果,一般都是說:可以吃,但要有選擇地吃,控制好量。
比如我就喜歡吃蘋果,選那種很小的嘎啦果,一天吃一個,果糖也夠了,饞癮也解了。
另外還要提一下升糖指數。你吃著甜的東西,升糖指數不一定高。升糖指數指的是吃完后血糖能升到多高、以及升高的速度。比如西瓜,吃著甜,但因為它水分多,升糖指數其實還可以,但也不能一口氣吃半個,否則血糖還是會升上來的。
所以,水果可以吃,但一定要控制量和種類。
菠蘿:哪些種類的水果相對不太適合糖尿病患者吃?
劉曉霞教授:榴蓮。你吃起來不覺得有多甜,但熱量爆棚。因為它里面除了果糖,還有其他能量成分和脂肪成分,這比你單純吃糖升糖更厲害。菠蘿其實還蠻不錯的!但也不能多吃~
菠蘿:年輕人得糖尿病,現在真的是一個很常見的事情嗎?
劉曉霞教授:非常常見,越來越年輕化。我看過最年輕的2型糖尿病,甚至只有十二、三歲。
菠蘿:除了廚師,還有什么高危的職業?
劉曉霞教授: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個體重一百多公斤的男病人,因為酮癥酸中毒入院,已經到糖尿病急癥的程度了。住了兩天,同病房的人投訴說他一晚上不睡覺。我查房時問他,他說沒辦法,我是游戲博主。平時足不出戶,日夜顛倒,所有吃的東西都是外賣。你很難改變他的生活方式,怎么說都沒用,他說“我要生存”。如果生存和生病之間只能選一個,那確實很難。還有IT行業、建筑師這種作息不規律的工作,很容易得糖尿病。
菠蘿:我們都知道肥胖和糖尿病有關系,但是有的糖尿病患者,一點都不胖,還挺瘦的。
劉曉霞教授:現在這種情況也很常見。有幾個原因。
首先,你要分型:1型糖尿病很少有胖子。還有帶著家族單基因的,也很少有胖子。另外,藥物也會引起糖尿病,比如腫瘤靶向藥物很多都會引發糖尿病。還有一些內分泌激素相關的病,比如甲亢也會合并糖尿病,但甲亢的人胖不起來;再比如,肢端肥大癥患者也容易得糖尿病,他們也不胖。
其實大家想問的可能是2型糖尿病中的瘦子,在老年人里還挺多見的,這類人我們叫“瘦胖子”,皮下脂肪沒多少,但可能內臟脂肪多——比如可能肝臟有脂肪浸潤等等,內臟脂肪多也會導致糖尿病。
另外,有些女性比較多見:肌肉含量少,又不鍛煉,有時候連出去走走、曬曬太陽都很難。現在有一個特別熱門的領域叫“肌少癥”。肌肉是代謝血糖最主要的器官,肌肉少了,血糖自然沒地方可去,血糖就會升高。這也是“瘦胖子”的一種。
我們現在有一個項目,就是專門通過飲食和運動來調控血糖。在不干擾原本治療方案的基礎上,再用飲食和運動去干預。這個項目會特別加入體脂率的檢測和脂肪肝的檢測,在已經出組的一批患者里,有些糖前期的脂肪肝已經逆轉了。第一個病人就是瘦的2型糖尿病患者,我跟他說:你不是要減重,而是要增肌。有專門的營養師和上海體育大學教練,一對一地指導。那個病人依從性非常好,到結束出組的時候,他的體重長了一點,但長的都是肌肉,脂肪肝也從原來的重度變成了輕度,這種改善非常明顯。所以,光有飲食沒有運動不行,光有運動沒有飲食也不行,要兩條腿走路。
菠蘿:什么是糖尿病前期?
劉曉霞教授:在指南中,診斷糖尿病的標準里,糖化血紅蛋白達到6.5%就算糖尿病,但后面還會加一句說明:必須使用經過認證的檢測方法。
但是,數值只是參考,患者本人的意愿非常重要。有些人就是你不給他吃藥,他晚上都睡不好覺,他來看門診就是為了拿藥回去吃,你哪怕給他開個VC,他也能睡好覺。但另一些人,你讓他吃個藥,難如登天,所以個體化治療就需要體現在這里。
比如如果糖化血紅蛋白6.1%,醫生說你可能有點風險,家里又有糖尿病家族史,那風險就更高一層。那需不需要吃藥呢?醫生還需要了解空腹血糖、餐后血糖、戴動態監測之后的結果等等,綜合所有信息,再結合個人的意愿來判斷。如果每一項指標都在達標范圍內,那為什么一定要吃這個藥呢?
菠蘿:糖尿病前期一般會有什么癥狀?
劉曉霞教授:教科書上的癥狀是“三多一少”:多飲、多食、多尿、體重減輕。但為什么說是教科書上的癥狀?因為現在很少有人會這樣典型地表現出來。越來越多的人其實是沒有明顯癥狀的,但可能會有一些其他表現,比如眼睛花了、頭暈、手腳發麻、泡沫尿,或者小便有異味,其實都是相關的癥狀。當你出現這些癥狀,或者家里有糖尿病病史的時候,都可以來醫院做個血糖檢測。
菠蘿:血糖的指標不止一種——有空腹血糖、飯后血糖、還有糖化血紅蛋白。如果要監測血糖,這三個都要測的嗎?哪一個更重要?
劉曉霞教授:首先,在診斷的時候,一定要測空腹血糖加上喝糖水后兩小時的血糖。不是說你隨便在家吃個飯就回來測的那種——除非你已經確診了糖尿病,那可以用混合餐后兩小時的血糖。
如果你還沒有確診,需要醫生來判斷,國際上的要求是:先空腹抽一次血,然后喝75克葡萄糖水,從喝第一口開始計時,兩小時后再抽一次血,看空腹和兩小時后的血糖。這兩個指標同等重要。因為抽血的時候我們還會同時測胰島功能(也就是胰島素水平),這樣就能評估:如果你的血糖真的不好,那胰島功能好不好?或者你血糖正常,但有沒有胰島素抵抗?
接下來講糖化血紅蛋白。它是一個長期指標,反映的是90天(三個月)內血糖的平均水平。其實還有一個叫糖化白蛋白,不太常用,看的是兩周內血糖的平均值,一般在調整治療方案時會參考這個數值。
如果你已經確診了糖尿病,并且吃了很久的藥,可以只測空腹血糖和糖化血紅蛋白。對于有經驗的醫生來說,可以推測你平時餐后血糖大概是多少。但如果你的空腹血糖非常低,糖化血紅蛋白卻很高,一定要再做餐后血糖和胰島功能評估,因為要判斷胰島功能是不是不好,導致你吃完飯之后血糖一下子升得很高。
菠蘿:說到測血糖,你作為專業醫生,會推薦大家去用動態血糖監測儀嗎?
劉曉霞教授:當然推薦,我自己都戴過。
對于1型糖尿病這種本身波動很大的情況,如果能一直戴著就盡量戴著,因為血糖很容易高高低低、像過山車一樣,不戴的話可能會錯過夜間低血糖。
對于胰島功能不好的2型糖尿病,也建議戴。
對于剛換完治療方案的患者,也會建議戴。第一個星期先看看情況,讓醫生評估哪里還可以再調整,調整完之后下個星期接著再戴,就能看到新方案的效果。
還有一種情況:患者跟我描述的情況,和我對他實驗室檢查結果的判斷不太一致,這種情況下我也會建議他去戴一個動態血糖監測。
做完動態血糖監測后,會有很多病人跟我說“不準”——其實“不準”是對的。因為它測的是組織間液,而血糖是血里面的糖。也就是說:你測的末梢血,是末端血管里的糖,它還要再經過一步滲到組織間液當中,才能被你的探頭感知到;而你抽的靜脈血是大血管里的糖。這三個數值肯定不一樣,同一時刻一定會有差別。
所以,動態血糖監測對醫生最大的作用是什么呢?第一是發現低血糖,第二是看血糖的波動。你會看到這個人這一段時間血糖都是偏高的,那段時間都是偏低的,這就說明他這段時間的藥物需要調整——主要是看趨勢,而不是看具體的數值。
另外,剛開始戴的前兩天可能會出現低血糖或高血糖的誤報,因為前兩天探頭需要跟你身體適應。當它報警的時候,你就測一個指尖血糖,看看它報得到底是低了還是高了,來判斷是不是還在適應階段。到了后期,基本上就平穩下來了。
有一類人不適合戴動態血糖監測——特別焦慮的人,因為手機上隨時能看到實時的數值。有時候你可能躺著壓到探頭了,或者接觸不太好,它就會報警說血糖只有一點幾,實際上并不是,可能一秒鐘就恢復正常了。但對于焦慮的人來說,他們會一直覺得“我低血糖了”。
菠蘿:糖尿病的控制標準有一個統一的標準嗎,還是每個人都不一樣?
劉曉霞教授:指南上有很明確的規定,血糖控制分為一般、嚴格和寬松三個標準,臨床醫生都是按照這些標準來操作的。并不是說固定一個值,比如你一定要控制在6.1以下,而是有一個范圍。
比如4.4到6.0這個范圍,叫做嚴格控制。對于90歲、95歲的老年人,你肯定不會給他嚴格控制的,如果你讓他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那他的快樂從哪里來呢?所以這種情況我們會用寬松標準。
我剛做醫生的時候,藥就那么幾種,現在藥有很多,就像一個廚師做菜一樣,我是新派融合菜。我現在看門診,沒有任何兩個病人的方案是一樣的。我會考慮很多因素,也會聽取你的訴求。但有些訴求確實不合理的話,我也要去阻止你那樣做。
菠蘿:我聽說生氣血壓會高,血糖也會波動,是真的嗎?
劉曉霞教授:當然。因為你生氣、激動的時候,體內有一種激素會上升,叫糖皮質激素,它的作用就是讓你去應付這些緊張情況。它能讓你亢奮起來,但亢奮之后有一個不好的地方,就是會讓血糖升高,所以情緒平穩很重要。
菠蘿:剛才你說過,糖尿病人是可以吃一點水果的,那主食呢?
劉曉霞教授:當你血糖不行的時候,或者體內供能的碳水化合物不夠的時候,身體會用另外一種東西來供能,那就是脂肪。脂肪酸代謝會產生酮體。簡單來說,糖分不夠、攝入不夠,脂肪就會自然代謝成酮體,去幫人體供能,這時候你的腦子也可以用酮體來供能了。
那為什么不好呢?因為酮體是一種酸性物質。有一個急癥叫糖尿病酮癥酸中毒,就是因為糖尿病血糖很高,但身體利用不了,所以就讓脂肪去分解,代謝成酮體來供能。但分解出來的酮體是偏酸的,會導致你體內的pH值變成酸性。而酸性的pH值會擾亂你的血液流動和代謝,可能出現低血壓,甚至危及生命。
菠蘿:您建議大家嘗試生酮飲食嗎?
劉曉霞教授:我不建議,因為我覺得酮體這個東西過猶不及。而且生酮飲食很多人其實難以堅持下去,早期可能會看到很好的效果,但光是口臭這一條,很多人就堅持不下去了,而且還會引起便秘,因為膳食纖維也少了。
你早期不吃碳水,血糖肯定會下來。但后期你要是堅持不下去,還是會反彈,而且反彈得比原來還要厲害。大家可以把雜糧和大米放到一起煮,既保留了口感,又能延緩糖分升高過快的過程。
菠蘿:吃飯的時候,順序是不是很重要?比如說先吃菜再吃飯,血糖是不是就能控制得更好?
劉曉霞教授:有這個說法,而且也有一些文獻支持,所以我覺得還是可以去做的。比如說有些人喜歡喝湯,那就先喝湯——但湯不要太油,蔬菜湯挺好的。先把胃撐滿,然后再去吃蔬菜。蔬菜里有纖維素,可以先在胃里形成一個網一樣的結構,然后再吃蛋白質和少量精瘦肉的脂肪,這樣能延緩胃的排空。最后再去吃碳水化合物含量較高的主食。
菠蘿:運動也很好,但運動時間有關系嗎?飯前運動還是飯后運動,這種會有影響嗎?
劉曉霞教授:有關系。剛吃完飯就去運動肯定是不對的,但也不能剛吃完飯就坐著不動,可以稍微站一站、在屋里溜達一下,做做家務、洗洗碗,這些都是很好的日常活動。我不太主張糖尿病患者飯前運動,因為容易低血糖——你沒吃東西,但降糖藥已經吃了,然后再去運動,食物又沒有及時跟上,就容易出現低血糖。我們一般建議飯后30分鐘之后再動,因為這個時候血糖開始達到高峰。在這個時間點去動一動,可以幫助肌肉更好地吸收糖分。
菠蘿:你對現在所謂的輕斷食,比如16+8怎么看?
劉曉霞教授:如果你能堅持下來,養成習慣就好。關鍵在于你要把這種方式變成一種長期的習慣,不能這個月這樣吃,下個月又回到原來的模式。因為身體的代謝是有記憶的,一旦反復,反彈會更快。
菠蘿:現階段糖尿病治療的藥物大概分哪幾類?
劉曉霞教授:我們叫“八駕馬車”,針對胰腺、腎臟、胃腸道、肝臟等,都有不同的藥物。這八駕馬車都是用來控糖的,只是在控糖的過程中,發現它們還有一些其他的作用。比如胰島素增敏的雙胍類和TZD類;促泌劑格列類;腸道阻止吸收的阿卡波糖類;腎臟排糖的SGLT2抑制劑;針對胰腺除了促泌劑,還有DPP-4抑制劑和GLP-1受體激動劑,后者對胃腸道也有影響;還有對肝臟的,葡萄糖激酶激活劑,二甲雙胍也可以抑制肝糖原的輸出。
菠蘿:所以對于糖尿病患者,是不是都從二甲雙胍開始用藥?因為它便宜又安全。
劉曉霞教授:大部分情況下確實是這樣,但也有一些例外。
比如看患者體型偏瘦的時候,二甲雙胍有一個不良反應就是降體重。對于2型糖尿病里的肥胖患者這是好事,但對于“瘦胖子”就不太合適了。還有一些人吃二甲雙胍會出現胃腸道不舒服,比如腹瀉、便秘等等,另外就是肝腎功能不達標的患者也不能用。
這里要糾正一個觀念:不是說吃了二甲雙胍之后會讓你的肝腎功能變差,而是如果你的肝腎功能本身就不達標,你就不能用它了。
這個藥非常親民,大部分人都能用,而且大部分人都有效。降糖藥物分為強效、中效和弱效,二甲雙胍是歸類在強效里的。
菠蘿:用了二甲雙胍之后,如果血糖還是沒有管理好,后期會聯合用藥,還是直接換藥?
劉曉霞教授:要看情況,關鍵是要看二甲雙胍有沒有用到足夠的量、能不能用到那個量,再結合患者的胰島功能和體型來綜合判斷。然后還要考慮是單純增加二甲雙胍的劑量,還是聯合用藥,合并癥也非常重要。
因為我們剛才提到,很多降糖藥物在做三期臨床的過程中,發現它們不僅有降糖作用,還有心血管保護、腎臟保護等多種益處。所以現在很多心血管科的醫生在選擇藥物時,以前可能只選二甲雙胍,因為覺得它有血管保護作用;現在還會加上列凈類的藥物(從腎臟排糖的SGLT-2),還有一類是腸促胰素類的注射藥物(每天或每周打一次)。這些藥物對大小血管,也就是心、腦、腎,都有一定好處。
菠蘿:假設一位糖尿病患者希望直接使用GLP-1而不服用二甲雙胍,這種做法是否可行?
劉曉霞教授:首先,根據醫保規定,GLP-1藥物需要與二甲雙胍聯合使用,也就是說只有在二甲雙胍效果不佳的情況下才能加用;如果患者單獨使用GLP-1而不用二甲雙胍,則需要自費。其次,還需要評估患者是否存在禁忌癥。例如,如果患者體型已經很瘦,使用GLP-1可能會導致體重進一步下降,甚至過度消瘦,這種情況就不太適合。這類藥物在藥品說明書中也提到了一些潛在風險。
比如,它有誘發胰腺炎的風險,因此對于本身就反復發作胰腺炎的患者,比如由高脂血癥或膽囊結石容易引起胰腺炎的人群,不太推薦使用。此外,這類藥物還存在甲狀腺髓樣癌的風險。如果患者有髓樣癌的家族史,或者本身已經得過髓樣癌,我們同樣不推薦使用。
菠蘿:長期服用降糖藥物,不管是二甲雙胍還是其他藥物,吃很多年之后,肝腎功能會不會真的扛不住?
劉曉霞教授:很難說單純吃一種藥就把肝腎功能吃壞了。很多慢性病的老年人,往往吃的是“一把藥”。這么多藥物都通過肝臟和腎臟代謝,確實可能造成一定影響。但這其實是一個取舍問題——你必須降糖、降壓、降血脂,而這些疾病本身帶來的代謝紊亂,危害遠遠大于藥物對肝腎的潛在影響。我曾在糖腎門診(和腎內科的聯合門診)遇到過一位患者,他因為擔心藥物傷肝腎,不好好吃藥,而是去網上買保健品,結果真的把腎吃壞了。他覺得那個保健品特別好,就把所有的正規藥物都停了,只吃那一種保健品。吃了不到一個月,感覺身體不對勁,一查肌酐飆到三百多。勸他不要再吃了,他還不聽,結果肌酐升到五百多,他才終于相信了。
菠蘿:關于打胰島素,有些人就特別焦慮,覺得一旦打上了就沒有回頭路,要打一輩子。
劉曉霞教授:首先澄清一點,2型糖尿病不是非得拖到最后才打胰島素。有些患者一開始就需要打。指南建議如果診斷時就存在明顯高血糖癥狀甚至酮癥,早期使用胰島素反而有利于β細胞的恢復。
我那幾個實現逆轉的患者,為什么能逆轉?因為他們依從性好,信任我。他們本來也以為胰島素是老了才用的,但我告訴他們:早期打胰島素對β細胞是一種保護。可能打一個月左右,我就會把胰島素停掉,換成口服藥,再根據情況調整。如果一個月后胰島功能還沒恢復到理想狀態,我會說再延長一個月,下個月再看。總之,用藥時間長短取決于胰島功能恢復得怎么樣。
大部分年輕人(40歲以下),早期打了胰島素,后面都能停掉。你可以這樣理解:β細胞就像被逼著拼命干活的工人,一直高強度運轉,是在消耗自己。如果早期不請一些“外援”(比如胰島素)來分擔工作,它早晚會把自己燃燒殆盡。早點讓外援進場,β細胞就能休息,休息好了,干活反而更高效。
菠蘿:下面聊聊并發癥。以前我對這些很無知,直到家里有個親戚得了糖尿病足,潰爛很嚴重,家里居然沒人想到這和糖尿病有關。我才意識到,很多人根本不會把這些癥狀聯系起來,您能介紹一下嗎?
劉曉霞教授:很多患者是因為出現了并發癥才來找我們,這時候就特別遺憾。
先說神經病變。在所有糖尿病慢性并發癥里,神經病變占了一半以上,而其中又有一半以上伴有疼痛。有些神經病變沒有癥狀,病人自己沒感覺,但體格檢查符合診斷標準。我們之前做社區流調發現,這和年齡、病程、體型有一定關系。很多病人血糖控制得非常好,跟正常人一模一樣,可能只吃一片藥就能做到,但他們的神經病變卻非常嚴重。所以,光看血糖是解釋不了神經病變的發生和治療的。
還有一點很重要:很多人的周圍神經病變其實不是糖尿病引起的,只是他剛好合并糖尿病,就被誤認為是這個病——畢竟糖尿病太常見了。比如今天來了個病人,說雙側膝蓋下方的外側麻木、疼痛。他說神經內科醫生診斷他是糖尿病周圍神經病變。我說這個位置好奇怪,不太像,所以進一步做了檢查來鑒別。
為什么鑒別這么重要?因為如果真的是糖尿病周圍神經病變,是個慢性病,緩一兩個月再治問題不大。但萬一是神經內科的一些病,比如脊髓側索硬化、退行性疾病,拖一兩個月就可能變得很嚴重,錯過最佳治療時機。所以鑒別診斷非常關鍵。
再說治療。治療神經病變的藥就那么幾種——有從病理生理角度治的,有對癥治療的,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如果都試過了還不行,怎么辦?疼痛是主觀感受,但疼起來真要命,止痛的需求很大。
在整個治療過程中,我會和醫院一些優勢科室的醫生交流,比如神經內科、骨科、脊柱科,因為很多問題其實是脊柱的問題,比如椎管狹窄或腰椎間盤突出,卻被當成糖尿病周圍神經病變。這種情況能手術就手術,不能手術的話,找康復科,他們有紅外光照射、電刺激等康復手段。如果還是疼得厲害,還可以找麻醉科做疼痛介入治療。最后如果疼痛還是控制不住,還有神經外科醫生可以用一種叫脊髓電刺激儀的裝置,裝在脊柱上,通過調節電流來止痛。
菠蘿:有位聽眾問,父母六十來歲了,飲食習慣是早上喝雜糧粥配炒蔬菜。體檢顯示空腹血糖在6.0左右,是否需要改變他們喝粥的習慣?
劉曉霞教授:那就要測一下餐后血糖。因為像雜糧粥這種精加工后的食物,很容易讓餐后血糖升高。如果餐后血糖不達標,那建議還是改變習慣;但如果餐后血糖是達標的,我覺得就沒必要去干擾他們,不要影響人家的快樂。
菠蘿:有聽眾問,他不想每天扎手指,覺得好痛,能不能改成每三個月測一次糖化血紅蛋白?
劉曉霞教授:不建議這樣。可以戴動態血糖監測,把指尖測血糖的頻率減少到一周只扎一兩次。但如果完全不扎手指,會缺失一大塊血糖數據,對醫生的判斷會造成一些問題。
菠蘿:對于糖尿病及其并發癥相關的前沿領域,有沒有什么特別讓您期待或感到興奮的進展?
劉曉霞教授:不用扎手指就能測血糖算一個。作為醫生,我自己也不想扎,但不得已必須扎,因為那是唯一能獲得的數據。
另外,我希望把打針或吃藥的頻率降得越低越好。現在已經有了一周一次的胰島素,口服藥也有兩周一次的。不管做成幾周一次,只要能延長給藥間隔,都是好事。
還有一個方向是疫苗。現在1型糖尿病已經有疫苗了,但國內只有海南有。而且這種疫苗不是等你得病了、胰島功能已經不好了再去打——那樣就沒有用了。一定要在早期,抗體陽性、胰島功能尚可、還沒出現糖尿病的時候去打,這樣可以延緩發病,但也不是徹底治愈。
還有就是希望胰島素、GLP-1,能真正做成口服制劑。目前已經有了,但還不太穩定。胰島素和GLP-1都屬于肽類物質,吃到嘴里后,胃酸一作用就很不穩定,容易被消化掉。而且今天可能吸收多一點,明天少一點,這樣血糖也會隨之波動。所以我希望藥劑師或化學家能把它們做得更完善。
*特別感謝本期文字整理伙伴:蓓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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