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二月十二,臘月二十七,眼瞅著就要過年了。
蘇北的冬天冷得能凍掉耳朵,后堿莊的土路上結了一層白花花的霜。
周守才在灶前添了把草,鍋里燉著半鍋紅薯稀飯,傍晚的太陽剛落山,莊子西頭忽然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不像是莊戶人走路。
周守才耳朵一豎,手里的燒火棍停了一下。
沒過多久,她家大門便被人給拍響了。
“守才嫂子,守才嫂子!”
是鄰居李二叔的聲音,但喊得不對勁——聲音發緊,像被人拿刀頂著后脊梁。
周守才深吸一口氣,把圍裙正了正,抹了把臉上的灰,走過去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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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一開,李二叔旁邊站著一個穿黑棉襖的男人,中等個,方臉,三角眼,腰里鼓鼓囊囊地別著家伙。這人一開口就笑,笑得跟黃鼠狼拜年似的:“嫂子,我是張聘三啊,來找老胡商量點事。”
周守才心里“咯噔”一下。
張聘三?
張聘三說話是沭陽口音,這人說話舌頭帶卷,分明是灌云那邊的腔調。再說了,張聘三這人她認得,常來堿莊開會,個子沒這么高,眉頭上有個痦子,這人臉上光溜溜的。
她是婦道人家不假,可這些年跟著胡以樹,南來北往的地下同志見多了,啥人啥樣心里有本賬。
周守才心里撲通撲通直跳,臉上卻沒露半點兒,反而笑了,笑得熱絡:“哎呀,是張同志啊,快進屋快進屋,外頭冷。”
她把門讓開,那黑棉襖男人朝身后使了個眼色,抬腳就進了院。周守才余光一掃,瞥見墻根底下、草垛后頭,影影綽綽地蹲著不少人,槍管子在暮色里發著暗光。
她心跳得快,手卻不抖。
進了堂屋,她請那人坐下,又朝外頭喊了一嗓子:“幾位同志也進來暖和暖和,喝口水。”
又有三個帶槍的鉆了進來,一個個眼光亂掃,跟賊似的。
周守才裝作沒看見,給幾個人倒了碗熱水,嘴里埋怨起來:“你們來得不巧,以樹他啊,晚飯都沒吃,提著槍就走了,說是鄉里有事。我這正等他回來吃稀飯呢,也不知道啥時候能回來。”
黑棉襖男人眼珠子轉了轉:“走了?上哪去了?”
“他也沒說,走的時候急吼吼的,我攔都攔不住。”周守才嘆口氣,“你們知道他這個人,風風火火的,干起工作來不要命。”
她一邊說,一邊端詳這幾個人的神色。那個冒充張聘三的,坐在凳子上左顧右盼,目光一直往里屋瞟。另外三個人站在門口,兩個人手始終揣在懷里。
他們絕對不是自己人,這些人不是來找人商量工作的。
他們是來抓人的!
周守才知道,胡以樹和另一個同志此刻就藏在門前菜園的地窨子里。那地窨子是去年秋天挖的,上頭蓋了秫秸和土,不踩上去根本看不出來。
剛才,開門前,丈夫和另一個同志從后窗翻出去下的地窨子,她是知道的。
但這些人能搜到那個地方嗎?
難說。
她必須把他們的注意力從菜園子那邊引開。
周守才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說:“哎呀,灶里還煨著鍋呢,我出去抱捆草,鍋底快滅了。”
“嫂子你忙你的。”黑棉襖男人擺擺手。
周守才彎腰出了門,走到院墻根的草垛前,彎腰抱草的時候,眼睛飛快地往菜園那邊掃了一眼。地窨子上頭的秫秸沒動過,看不出異樣。
但她看見院子四周的陰影里,十幾個端著槍的人把前后出路都堵死了。
她低下頭,一邊抱草一邊往菜園方向挪了兩步。草垛離菜園不遠,她蹲下身假裝攏草,壓低嗓子對著地窨子的方向說了一句:“上頭有狗,別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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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小,小到連她自己都快聽不見了。但她知道,胡以樹在下面聽得見。
抱了草回屋,一進門她就發覺不對了。
里屋的門簾子被撩起來沒放好,柜子上的鎖被撬開了,箱子蓋歪著,鋪蓋卷也被翻過了。周守才心里罵了一句,臉上卻不動聲色,把草塞進灶膛,拿火鉗撥了撥火。
黑棉襖男人大概也等急了,湊過來問:“嫂子,你再想想,老胡到底能上哪去?我們真有要緊事找他。”
周守才拿火鉗在灶灰里畫了兩下,做出認真想的樣子。沉默了一會兒,她忽然拍了下大腿:“對了,我想起來了!”
“上哪了?”幾個人同時湊過來。
“前天聽老胡提了一嘴,說嚴蕩他大姑身體不好,躺在床上起不來了,怕是熬不過這個年。老胡那個人你們也知道,重情義,八成是去嚴蕩看他大姑去了。”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嚴蕩離咱們這可不近,走路得一個多時辰。”
黑棉襖男人眼睛一亮,但臉上還裝模作樣地猶豫了一下。他轉頭看了看同伙,幾個人交換了眼色,然后站起來,把碗一擱:“那我們去嚴蕩找找。”
“別急啊,再喝碗水唄?”周守才站起來。
“不了不了,嫂子你忙你的。”
幾個人魚貫而出。周守才送到門口,看見那個黑棉襖男人朝四周一揮手,壓著嗓子喊了聲“走,去嚴蕩”,那些貓在暗處的人影便呼啦啦地跟了上去,腳步聲一陣風似的往莊外頭去了。
周守才站在門口,看著那些背影消失在暮色里,這才發覺后背的棉襖濕透了,貼在脊梁骨上,涼得人心慌。
她沒急著關門,而是去了菜園子。
蹲下來撥開秫秸,地窨子里頭黑漆漆的,她聽見丈夫粗重的呼吸聲。
“出來吧,走了。”
胡以樹從地窨子里爬出來,滿身是土,手里攥著那把駁殼槍,槍管上全是手汗。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也沒說話,趕緊回了屋。
關上大門,插上門閂,周守才靠著門板慢慢蹲了下去,腿軟得跟面條似的。胡以樹伸手拉她,她的手冰涼冰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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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才知道,那個冒充張聘三的,是偽軍中隊長周學海。這次是專程來抓胡以樹的,連密報都遞好了,說胡以樹身上有槍,是個“硬茬子”,所以才沒敢硬闖。他們從后堿莊撲到嚴蕩,又從嚴蕩撲回后堿莊,折騰了一整夜,連個人影都沒摸著。
周學海后來在據點里摔了碗,罵罵咧咧地說:“那個婆娘,一臉老實相,把老子誆得團團轉!”
后來胡以樹跟著隊伍走了,解放后才回來。周守才送他的時候沒哭,等他回來的時候也沒哭,一輩子硬朗得很。
一九八八年冬天,周守才在后堿莊的老屋里病故,活了八十三歲。
村里上了年紀的人說起她,還記得那年臘月的事。
有人說,周學海那個漢奸,后來被鎮壓了,公審的時候腿都軟了。也有人說,那天晚上要是周守才慌一下,胡以樹那一槍還沒打響就得被人摁在地窨子里。
周守才沒文化,不會說啥豪言壯語。她只是用一口鍋、一把火鉗、一張嘴,把一群偽軍耍得團團轉。
那個年代,很多女人都是這樣。男人們在前頭干驚天動地的事,她們在后方守著門,守著灶臺,守著那點熱乎氣。敵人來了,她們就是最后一道門閂。她們不識字,但識得人心;沒念過書,但比誰都明白是非。
歷史的縫隙里,填滿了這樣不起眼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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