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假期線下“一日修靜”沙龍 見二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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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爾加 · 維辛格-弗洛里安油畫作品《盛開的櫻桃樹》
一
4月上旬的一個周日,陪女兒去了一趟北京動物園。她要完成生物作業(yè),老師讓他們觀察棲息在鳥島的綠頭鴨和在奧森公園里野生的有什么不同。
動物園里人很多。還未立夏,太陽已把四處照射的塵土飛揚,一種熱熱的躁浮在空中。
多年未來過動物園了。不知是不是近幾年練道家功夫的緣故,對身心一體的認知漸漸上身,因而對人、對園內(nèi)圈養(yǎng)的鳥獸體感都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
再看著鳥獸,我會不自禁地從姿態(tài)、毛皮、表情上,體會它們的狀態(tài)好不好。
觀察結(jié)果并不愉快。鳥島還好。籠子里的獸大都無精打采。在丁點大的尺寸里來回踱步,是野性被收斂、被降伏與慢慢地被遺忘,自然的生命在人工地界中無可伸展。何況園內(nèi)人聲鼎沸,沒有安靜的時候,比之坐牢還不如。
記憶里的猴山已不復(fù)存在。姜昆相聲里說到的一不小心擠掉下去的開放空間,現(xiàn)在加了玻璃鋼架結(jié)構(gòu)的大蓋,高架橋從頂上跨過去。車輛行駛的噪聲被防噪圍檔隔離著,但震動波會在看不見的地方持久的振蕩著。猴子們身上坑洼斑駁的皮毛就是證明。
長頸鹿館有三只年少的長頸鹿,從東向西,從西向東,仿佛有條無形的直線,讓它們一直沿著這條短促的直線來回踱步。它們姿態(tài)一向優(yōu)美,大概是由步伐緩慢形成的,以抵消脖頸帶來的重負。
吃,它們一直在吃。在漫長而無聊的時光中,吃是唯一可做的重要事。但灌木叢在圍欄之外,不好夠。頭頂有大楊樹剛冒出的鮮嫩樹葉。奈何無論怎樣仰脖、伸頭,加上舌頭用力伸長,舔到了葉子,卻卷不進嘴里。努力一會兒,作罷。還是想吃,再努力一下,夠不到,作罷。又忽然不知哪來的動靜,驚起一陣小跑。就像驚恐發(fā)作。跑兩步就從東到了西,就又作罷。再開始緩慢踱步,再吃,夠葉子,夠不到……
坐牢的日子,要修煉身心的和諧,真是不易。
熊貓館排了很長的隊。都是要去看奧運熊貓的。我們拐去亞運熊貓館。兩只巨大的熊貓各居一室,以不同姿態(tài)睡在角落上。突然,有一只大熊貓起身,扭動一下。人群發(fā)出歡呼。不過一秒,它又像一塊大濕布一樣,將身體平攤到石頭上,再不動了。
狼都蜷伏在土坑里,拒絕出來。
獅虎山看到一只瘦削的老虎,毫無生氣地打著轉(zhuǎn)。
我感受到它們的痛苦,喪失了看動物的興致。滿眼都是三四歲的孩子。天真無邪、歡聲笑語。人類建立動物園,除了研究的作用,也是為了孩子們,讓他們有機會親近動物。
小時候,最喜歡看《動物世界》。趙忠祥充滿磁力的聲線,將野生世界里那種“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自然循環(huán)、相互依存,揭示得淋漓盡致。
但動物園中的動物,從野生環(huán)境中脫離出來人工圈養(yǎng),是人類文明在價值觀上與自身的自然屬性斷裂后的產(chǎn)物。這一方式的殘忍,就像養(yǎng)殖場過于密集又被催生的家禽一樣,都是以拒絕承認它們會感受、會抑郁為前提的,亦是一切服從于人類利益為前提的。但這樣做的結(jié)果,遲早會反噬到人類自身。
現(xiàn)在出現(xiàn)的AI,就是這種價值觀結(jié)出的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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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看到了動物們不開心,孩子們何以能開心呢?
在那個瞬間,我意識到,久居城市中的我們,其實也置身在一個更大的籠子內(nèi),被各種噪音、紛擾拉扯著,很難感受到自己的感受,更遑論他人的感受、動物的感受了。
那么家養(yǎng)的寵物是不是比動物園的動物們好些呢?我問女兒。她說是的。
這個答案我尚不清晰。先擱在這里,我們繼續(xù)往下探討并感受。
我家的貓咪在2024年的夏季,因貪戀到桌子上去看窗外的麻雀,摔成半癱。我沒有接受寵物醫(yī)院的建議在它纖細的腿骨上動刀,采用傳統(tǒng)調(diào)養(yǎng)方式,喂服“通絡(luò)”、“黑玉斷續(xù)”片劑等獸類中成藥,加上細致的看護慢慢讓它恢復(fù)了生機。
半癱的貓一個最大的挑戰(zhàn),是不再能像健康的貓那樣跑進貓砂盆去拉屎拉尿。獸醫(yī)最擔心的問題,就是它因無法自控的排尿而最終導(dǎo)致爛屁股或泌尿路感染死亡。
我想了很多方法,一路探索,從圈養(yǎng)到鋪紙尿墊到最終準備了一個一米見方的鐵籠子。大部分時間它在籠子外待著,一旦開始亂排尿了,或者我們要外出,就把它放進籠內(nèi),以保持干燥護住屁股。
所以女兒每天放學(xué),哪里都不想去,最著急的就是趕緊回家,把它放出來。放它出來后,最辛苦的人就是我了,一旦它邊走邊尿,跟在后面用紙巾吸附那些尿液、再用濕巾擦凈地板的工作就是我的。在它殘疾的一年半里,我深刻體驗到服侍癱瘓病人的感受。
關(guān)于它的故事,我將另起一篇文章來講。這里的重點是,我女兒常能感同身受地去體會貓咪佝僂在籠子里的難受,卻意識不到自己與身體、與大自然的斷連。
我對她說,你出門坐車,乘著鐵罩子到了學(xué)校,又在學(xué)校的大罩子(他們學(xué)校剛好在一個大球場的環(huán)圍內(nèi))里待上一天,再坐著鐵罩子回到樓房家中,天天不接天不接地,周身皮膚接收不到陽光與風(fēng)的浸潤,呼吸著污濁空氣,自己卻渾然不覺,這不跟動物園里圈養(yǎng)的動物差不多嗎?
然而,這在青少年中何其普遍?首先都是以形勞不夠為根源,久坐桌前,脊柱無法伸直,呼吸薄淺,又用眼睛久盯屏幕,用頭腦拼命吸取知識,跟大自然、跟伙伴的連接都嚴重不足。跟人稍多互動又會生起很多的情緒,最終就縮進智能手機中,在無邊無際的信息里躲避身心成長過程的種種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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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這種與自然的斷連,究竟會造成什么問題呢?我且不說她,來說說我自己。
我有一幫山友,是女兒學(xué)校的家長們,周周去爬山,且爬得又野又猛。去一次,就是8到10個小時,大概走10-15公里的路程。
2026年的春天,由于我在周末有團體、有太極拳課,無法保證這種強度的時間,便一次次錯過了去山里看漫山遍野的桃花、杜鵑花、梨花的機會。
另一位因腳受傷還在復(fù)原中的山友便在某個周日,約我去附近的百望山森林公園溜達。早晨8點,人還很少。我們閑庭信步于低矮的群山中。陽光灑在漫山遍野的嫩綠色樹葉上,我突然意識到自己臉上一直帶著喜悅的笑意,身體也被陽光和空氣中的新鮮能量喚醒,透著舒展。
剛好,4月木蘭谷社群的線上活動,我們討論了本源與斷裂的話題。話題的緣由,是群友們在群內(nèi)說起失落的傳統(tǒng)帶來的困擾。
我們請每人準備一個物件,以代表最能突現(xiàn)或承載自己內(nèi)心情感、或與自己最有鏈接的東西。春濤帶了一張照片,講述了她在西藏的藏族學(xué)校鏈接到的保護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化進程中的張力與情感;媛芳拿著高中時期她編輯制作的班級日記本,講述了那種微妙的、難以言說的青春情愫被老師用日記本的方式好好呵護的溫暖。
我環(huán)顧家中,立即有一張名信片跳入我的眼簾。那是一幅名為《盛開的櫻桃樹》的著名油畫,幾株櫻桃樹環(huán)繞在一座低矮的白色平房旁,綠色的草地,粉白色的櫻花,顯示著春天的一派生機。正是此刻大地的容貌,也像極了百望山后山的感覺。
我意識到,大自然是我最重要的能量來源。而我跟女兒一樣,久坐屋中太久了。
年少時,我總在戶外待著。頤和園后山、香山、百望山、圓明園,是伙伴們放學(xué)后駐留玩耍的地方。工作以后,和同事、朋友們也是爬山,爬野長城,從春天爬到冬天,把山的四季和一天早晚的氣象看了個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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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新冠三年,確實把人束縛懶了。我在那之后,又有近兩年時間沒爬過山。一直到2025年年初,北京的第一場雪,我和探山社的家長們一起去爬了趟老龍窩。在短時間近千米的抬升,挑戰(zhàn)了我的體能。但來到山頂,看到遠山一座座如藏地雪山般的矗立,這不期然的壯闊風(fēng)景,一下喚起體內(nèi)某種熟悉的激動。再累、再遠的路程,此刻也值了。
以前,工作再繁忙,只要置身在山里,身心就變得清明了。《金剛經(jīng)》說,“應(yīng)無所住而生其心”。山間行走,就是這種狀態(tài),心境和天一樣高遠。觸目所及,群山綿延萬里,人與天地融為一體,任意一種自然變化,都會喚起喜悅與輕盈,凡塵俗事都歸入另一世界。
我竟然對此遺忘了如此之久。佝僂在樓房內(nèi),在嘈雜中弄個神魂散亂。這就是與本源的斷裂。難怪難以借來天地更大的力量和資源。幸虧,我靠著日復(fù)一日、堅持不懈地練功,還與身體保持了連接。但身體既是屬于大自然的一部分,一定更渴望回歸自然,回到與天道運行同頻的節(jié)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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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我的山友們,因為他們對山的激情,我把遺忘的又撿了起來。
認清了本源力量后,我給自己辦了一張公園月卡,在五一假期的每個清晨,抬腿就往山里跑。這種肆意而為,常有奇妙收獲。譬如一天,決定把百望山森林公園的各條大小步道都走上一遍,就拐去了從未涉足的二號公路。不成想,錯過了桃花、杜鵑花、梨花的我,竟迎面遇上了漫山的槐樹花。滿山滿谷的白色槐樹花。大自然是如此慷慨,饋贈給了我小時候最熟悉亦最愛的槐花香。我激動地舉著手機拍著它們,恨不得這視頻亦能把它們的香氣盡收進來。
又一天,傍晚去的百望山。下午5點多的山里,太陽西沉,人跡很少,山體散發(fā)著一股濃郁的草香。香味清奇,是其它時辰不曾有的味道。于是便知,不同時辰,山與風(fēng)、陽光與空氣,相互作用著,氣息是各有千秋。真是各有各的時序。萬物競天,誰都有它的位置。但你不時時到自然中來,又怎會知道這一切?
大自然給予的喜悅,讓我總覺得任意一個選擇都充滿了好運氣——這種心境上的積極與開闊,實則是大自然的靈性升維了我的感受力,讓人自自然然地就從陰性的負面情緒中轉(zhuǎn)化為正性情緒。治療創(chuàng)傷所使用的眼動療法(EMDR),就是失魂落魄的心理學(xué)家弗朗辛·夏皮羅在林間散步看落英繽紛、眼睛左左右右時洞察到的心境改善奧秘。只要你愿意,豐沛的大自然,永遠都是浸潤身心、煥發(fā)我們生命力的最好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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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這里再講一個小故事。
一天上午,我在奧森北園小山脊上的林蔭處練功。一條槐蠶(俗稱的“吊死鬼”)從樹上落在地上,周圍是來去的螞蟻。肯定是某種氣味的信息,讓它們彼此都感受到了什么,槐蠶瘋狂地以U字型左右彈振著身子,想威懾開那些螞蟻,無奈它很快就失了力氣,瞬間被眾螞蟻包圍。慢慢,它放棄了掙扎,任由螞蟻咬噬,漸漸僵在那里。
即使不再動彈,也未必是死去。彼得·萊文講創(chuàng)傷的書中,都會提到動物或蟲子遇到這樣的生死時刻,采用的應(yīng)激保命術(shù)就是木僵,也是身體釋放出一種防御性自我麻痹狀態(tài)。這亦是造物主的慈悲,就像瀕死體驗者在經(jīng)歷最煎熬的脫離肉身的痛苦時刻,意識反而會生出一種極致的平靜。
我以極大的耐心看著這一過程。很長一段時間,什么動靜也沒有。螞蟻們也漸漸散去,仿佛要把戰(zhàn)利品丟棄于此。可不過多久,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發(fā)生的,只見三五只螞蟻前后忙碌著,槐蠶就被移動了。最驚心動魄的部分,是小螞蟻們要把這只近兩指節(jié)長的槐蠶運進蟻穴。
那洞口十分隱蔽,藏在一元硬幣大小的坑沿內(nèi),口只有一個圓珠筆頭那么大。待螞蟻們把蟲子拖到坑中,整個過程又停滯了,不見任何動作。突然,直身的肉蟲被蜷縮成U型,左調(diào)右調(diào),三下兩下,頭就被送進了洞內(nèi)。再等一等,沒有任何動靜,突然整個身子都被移了進去。再過一過,蟲子就這樣消失于蟻穴中。地面上一無所有,仿佛什么都不曾發(fā)生。而在那一瞬間,地面的螞蟻們也忽然就少了。
第二天,我又去練功。特地走到這楓樹下。赫然看到,硬幣大小的坑口已被刻意拉來的枯葉蓋上。悄無聲息的,于地面之下,聰明的螞蟻們正在享受這一大餐。我也意識到,昨天由于我的存在,也參與了這自然界的奇妙故事中——我擋住了可能會過來奪食的鳥兒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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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拍到的蟻穴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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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再去,拍到蟻穴被綠葉覆蓋
天地自然的運行大道,就這樣周流不息,人要離自然足夠近,它才向你顯示本源的奧秘。
作者:王琿,十分心理創(chuàng)始人,原《心理月刊》創(chuàng)始主編。整合取向心理咨詢師,意識進化教練,“向內(nèi)書寫”團體成長導(dǎo)師,超個人心理學(xué)博士在讀。道家修習(xí)者,致力于將道家的生命科學(xué)與超個人療法相整合。預(yù)約咨詢請?zhí)砑游⑿拧?3071195923”,注明“咨詢”。收費標準請查看公眾號底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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