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史蒂文·斯皮爾伯格有時會被不公平地貼上終極“嬰兒潮一代”的標簽，仿佛他只會反復回溯那些讓他年輕時著迷的娛樂。確實，在他職業生涯的更早期，當印第安納·瓊斯、友善的外星人、兇猛的恐龍和彼得·潘本人主宰他的電影作品時，這個標簽貼得還算牢固。但你看，進入21世紀后，這位導演其實一直在高聲地、執著地對他所經歷的時代發表看法，無論是通過挖掘過去（像《華盛頓郵報》和《間諜之橋》里那樣精準的訊息傳遞），還是眺望未來（比如《少數派報告》中那個令人恐懼的監控國家，或是《頭號玩家》里毫無摩擦的反烏托邦）。現在，帶著他的最新電影《披露日》，他徑直沖向了我們當下的這個時刻。
這部電影的劇本由大衛·凱普撰寫——故事構思則歸屬斯皮爾伯格。這是自2005年的《世界大戰》以來，斯皮爾伯格第一次把背景設定在這個看似真切的當下，而它對近期真實事件的感知，就和當年那部作品一樣強烈。《世界大戰》是對911恐怖襲擊慘狀的一次明顯而痛徹的回應，它將那部經典小說帶到了現代，描繪了一個社會在天啟般的外星入侵面前如何走向崩潰。《披露日》同樣涉及外星人，但它的用法更加隱秘，把它們放在了故事的邊緣。劇情更關心的是人，是一個名叫丹尼爾·凱爾納的舉報人，由喬什·奧康納飾演。他竊取了政府隱瞞外星人造訪地球的證據，正踏上逃亡之路。
與此同時，艾米莉·布朗特飾演的瑪格麗特·費爾柴爾德，一位堪薩斯城地方新聞臺的氣象學家，內心向往著成為當家主播，卻發現自己發展出了奇特的精神能力——包括讀懂別人的心思。當她在直播時突然用一種奇怪的語言胡言亂語后，她引起了追捕丹尼爾的組織的注意。這個組織叫沃德克斯，一個神秘的國防部承包商，任務就是保護丹尼爾拿走的那份機密信息。于是，瑪格麗特和丹尼爾一樣，最終踏上了逃亡之旅。斯皮爾伯格就這樣帶著觀眾，在他們各自緊張又愉快的追逐中穿行。沿途有一個線人網絡在引導他們，這群人通力合作，希望能向全球公眾揭示真相。
但緊跟在他們身后窮追不舍的，是科林·費斯飾演的諾亞·斯坎倫，沃德克斯那位神經緊繃的首席執行官。他一心想埋葬這些事實，理由是他害怕人類無法承受這種拓展心智的知識。你看出這里的對照了嗎？一邊是寧愿隱瞞的恐懼，一邊是選擇相信的樂觀。而斯皮爾伯格，這個永遠的樂觀主義者，他把票投給了后者。他相信我們能承受。他相信我們能處理這些真相。這種信念本身，在當下這個充滿懷疑和噪音的世界里，就像他鏡頭下那些隱匿的真相一樣，閃閃發光。
但你別誤會，這并不代表斯皮爾伯格只會天真地仰望星空。作為一個講故事的人，他內心固然懷有希望，但他同樣會用警惕的目光審視權力。在他的電影《慕尼黑》里，他重述了1972年慕尼黑慘案后摩薩德的秘密報復行動，并在其中表達了他的恐懼——那種國家間暴力循環，最終除了更多的暴力，什么都無法產生。他為亞伯拉罕·林肯所繪的傳記肖像，雖然充滿了勝利的光輝，卻是有分寸的，它刻畫了第十三修正案通過過程中的復雜政治算計。這些都在提醒你，這個溫柔地相信人類的人，同樣清醒地看見我們身處的制度里，有多少不體面和殘忍。他電影里的力量感，正源于這種清醒的樂觀，它不回避黑暗，而是讓希望成為一種需要艱苦努力才能企及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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