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清奈的冷,是鉆進骨頭縫里的。我第一次踏進安娜大學,身上穿的西裝外套并不厚實,冷風一吹,整個人都縮了一小圈。離面試還有一個小時,按約定,一個朋友該來接我,帶我到指定的考場。他在電話里答應得好好的,可那天早晨,他的電話始終沒有人接,人也遲遲沒有出現。
我一個人站在龐大的校園里,身邊都是陌生的建筑,沒有一塊指示牌是為我準備的。我開始沿著石子路走,經過教學樓、實驗室、圖書館,每遇到一個人就上前問路,但所有人給出的答案都一模一樣——“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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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過去,二十分鐘過去,四十五分鐘過去了。面試通知上印著一行聯系電話,我用凍僵的手指一遍一遍撥過去,那頭卻始終無人應答。每重撥一次,心跳就沉下去一點。那種感覺太具體了:一個你很看重的機會,正一秒一秒地從你眼前滑走,而你連伸手抓住它的資格都沒有,因為你甚至找不到門在哪里。
我開始在腦子里為自己的失敗搭建臺階。我告訴自己,算了,也許這就是注定無緣的一場面試。我把手上準備好的資料卷成一個筒,握在手心,指節發白。就在那一刻,我已經提前在心里把這場面試判了死刑,連面試官的面都還沒見到。
然后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屏幕上的號碼,正是那個我撥了無數次的聯絡電話。我接起來,聲音都有些發抖。那邊是一個很平靜的聲音,不急不緩地給我講清了準確位置,讓我立刻過去。掛掉電話之后,我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把整個早晨積壓的恐慌都放了出去,然后拼命往那棟樓的方向跑。
面試場設在地下室。我推開厚重的鐵門,沿著窄窄的樓梯往下走,空氣一下子變得悶熱而壓抑。走廊里已經坐滿了候選人。他們有的低頭翻著筆記本,用筆尖點著關鍵概念默念;有的三三兩兩圍在一起,低聲討論技術問題;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像是在說:我已經準備好了。只有我從頭到腳都冒著熱氣,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手臂上,衣服后背早就被汗浸濕了。
我也準備過。我來之前不知道熬了多少夜的,反復梳理過那些知識框架,把可能問到的問題寫在卡片上,一張一張背過。可那會兒,準備不準備已經不頂用了。焦慮像一層密不透風的膜,把我整個人裹住。心跳聲大得離譜,我甚至懷疑旁邊的人都能聽見。腦袋里不受控制地循環著一個念頭:萬一你搞砸了怎么辦?萬一你把會的東西全忘了怎么辦?
沒過多久,我的名字被叫到了。我站起來,腿有些軟,推開門,走進了那間面試室。
長桌后面坐著四位面試官,都是系里資深的教授和學科負責人。他們翻看著我的材料,簡短的自我介紹之后,提問就開始了。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速度很快,角度很刁鉆,跳轉之間幾乎沒有停頓。有好幾道題我是知道答案的,可當時我的注意力好像裂成了兩半,一半在拼命回憶知識點,另一半在跟身體里翻涌的緊張感搏斗。那些原本很容易說出口的話,突然就堵在了喉嚨里,怎么排布都覺得不對勁,想說的話像碎玻璃,一開口就扎自己一下。
他們當然看出了我的緊繃。中間的一位面試官忽然停了下來,微笑著對我說了一句:“如果你覺得用泰米爾語更自在,你可以用它來回答。”
就是這句話,把一切都翻了過來。
在那之前,我是一邊答題,一邊打另一場仗——和自己的焦慮作戰。兩線消耗,節節潰敗。可當我把語言切換成泰米爾語的那一刻,那層膜突然裂開了。熟悉的舌位、熟悉的語感,像是母親遞過來的一件舊外套,一穿上,就不發抖了。我不再花力氣去雕飾自己的口音,不再擔心英文措辭是否精準,只管把腦子里的思路倒出來。那些散落的念頭,重新拼接成型。我的回答開始變得有骨架,有血肉。
接下來的討論自然流動起來。他們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頭,偶爾追加問題,追問的方向越來越深。而我也接住了,一程一程地往前推,不再覺得那些問題是壓力,反而像一條牽引索,帶著我一點點把埋在身體里的底氣拽出來。那個間隙里,我突然意識到,原來我不是不會,只是被自己的恐懼繳了械。
面試結束時,中間那位面試官沖我點了點頭,說:“結果我們會另行通知你。” 我道了謝,走出房間,重新回到那條窄窄的走廊里。這時候朋友終于趕到了。他看著我從樓梯走上來,大概從我臉上的表情讀出了些什么,什么也沒多問,只是安靜地站在旁邊。
我看著他,把一整個早晨繃緊的那根弦,好像一下子就斷了。我跟他說:“我覺得我錯失了一個很好的機會。” 話一出口,更像是對自己下的定論。朋友聽完,很耐心地拍拍我的肩膀,說:“這是你的第一場面試,別太糾結結果,把它當成一次學習經歷就好。后面還會有很多很多機會的。”
他的話在耳朵里柔和地轉了一圈,多少給了一些安慰。但心里頭那個極其頑固的聲音還是壓不住:你本可以做得更好。你明明準備了那么多,怎么一到關鍵時刻就腿軟了呢?我沒辦法說服自己,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多、不夠好,跟那些在走廊里埋頭準備的人比起來,像是走錯了片場。
接下來的兩天,我把手機翻來覆去地看。每一條通知蹦出來,心都跳快一拍。可什么也沒有。我開始強迫自己接受那個判決:那場面試大概真的就已經畫上句號了,而句號是畫在我遲到的那四十五分鐘上邊的。
直到第三天,手機再次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出來的,正是那個中心的號碼。
我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很久,像看著一道已經錯過卻忽然又閃回的門。它響了很久,我遲遲沒有劃下接聽。我不知道電話那頭等著我的是什么,是給我一個交代,還是重新丟過來一場意想不到。但我最終還是按下了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心跳比面試那會兒還要響。
那是我那個早晨錯過四十五分鐘之后,第一次又開始相信,有些你以為已經永遠關上的門,其實還留著一條縫,等你自己伸手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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