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在某個中午,被太陽曬得發暈,忽然覺得腳底下的大地根本不是什么踏實的東西?它像一塊被丟進巨大烤箱的吐司,松軟、發燙,而我們所有人就跟爆米花一樣,在上面不停跳著——不是高興,是燙得受不了,可還是得跳。
那天我就這么站著。十字路口的尾氣里卷著下水道的氣味,那種味道一飄過來,你甚至會聯想到未來:悶悶的,讓人反胃。街頭的戲天天上演,不用買票,代價卻是你的清醒。我看見一個老婦人,背著比她身子還大的貨,從市場里慢慢擠出來。她的背像被生活的重錘打彎的釘子,每一步都踩在我想哭的神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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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道理講,她這個年紀應該坐在家里的藤椅上打盹,不用再看誰的臉色。可是我站在原地怎么也挪不動腳,因為我忽然明白,這個世界的規則根本不看年紀,也不看誰該休息。只有那些歇著的人不被看見,而那些挺著肚子坐在高樓里的大人物,他們的腰圍是一種通行證,能把別人的勞累兌換成自己的安逸。她沒有那種肚子,所以只能繼續背。
就在我還盯著她的背影出神時,一聲急剎把所有人的頭都扯了過去。我認出了摔在地上的那個人——那個經常在附近巷子里牽著一大家子翻垃圾桶的拾荒者。摩托車撞了他,他整個身子歪在馬路牙子上,一只手還死死拽著兩個孩子,另一只手下意識護著身旁的妻子。他妻子背后綁著一個嬰兒,嬰兒的小腦袋一顛一顛的,像是隔著一層布在無聲地哭。他們旁邊,那個比人還大的編織袋滾到了泥水里,垃圾散出來,像被人拆穿的生活真相。那一刻我又想哭了,不是因為他可憐,而是因為他本不該連被撞都要自己爬起來。他本該得到一份像樣的賠償,可這街頭的戲劇沒有中場休息,也沒有保險公司會為一口飯的尊嚴買單。
可奇怪的是,當我站在那片能把人曬化了的午后,看著這些踩著面包屑生存的人,我忽然涌起一種說不上來的興奮。不是高興,是發現一種奇特的你推我撞的生命力——太陽像在烤一塊巨大的白面包,我們都在上面被燙得直跳,跳得大汗淋漓,跳得像爆米花在噼啪作響。這種聲音起初刺耳,聽久了卻像一種鼓點,敲在胸口,告訴你:你還在這里,你還在跳,你沒停下來。
世界早就脫了軸,咕嚕嚕滾進臭水溝里去了。可是站在面包上的我們,就算燙得腳底生疼,還是在下意識起跳,在試圖跳得高一點,再高一點,仿佛能跳出這片灼人的天空。而就在這種徒勞又頑固的跳躍里,我第一次覺得,活著原來是這個樣子。不是不怕燙,是被燙了之后依然沒有散成碎渣,依然能聽見自己的爆裂聲——那種聲音,就是你沒被烤死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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