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這樣的體驗:小時候在墻上畫了幅畫,搬家時還會忍不住回頭看一眼?西班牙北部一個洞穴里的發現告訴你,這種“舍不得”能延續一萬多年。
最近發表在《考古科學期刊:報告》上的一項研究,描述了布爾戈斯省一個叫凱馬達廳的洞室。說它是“廳”可能有點抬舉——它藏在Ojo Guare?a洞穴系統的第三層,離入口大約290米,你得先鉆進一條13米寬但只有0.2米高的狹窄通道,基本上是貼著地面爬過去。可就是這么個難找的地方,卻留下了從冰河世紀末期到鐵器時代的八次人類光顧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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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人員做了什么:他們從散落在洞室各處的木炭碎屑、巖畫和動物骨頭里,采集了18個新的放射性碳測年樣品。結果拉出了一條跨越11500多年的時間線:最老的一個年代約在13700年前,穩穩落在舊石器時代晚期;最新的則來自一頭家養豬崽,骨頭是在一個小石池里發現的,年代約2100年前,屬于鐵器時代。研究人員推測,這頭小豬可能是被人特地抱進洞穴深處,用于某種儀式性的供奉。
說人話就是:從人類還在用燧石刮獸皮的時代,一直延續到西班牙已經進入了有鑄劍技術的鐵器時代,這座石頭大廳始終被一代又一代人記住、返回、使用。
在這些極端年齡之間,還有新石器時代、銅石并用時代和青銅時代的到訪證據。每一次造訪,似乎都遵循著某種潛在的默契——來者尊重前人留下的巖畫,不去破壞,只是在旁邊添加新的符號和圖案。研究人員描述這種疊加方式時,用的詞是“密集的人類活動”。
石頭搭出的動物輪廓
整項研究里最讓人浮想聯翩的發現,是一個用石灰巖板搭出來的結構。兩塊大石板被豎直立起、互相支撐,周圍還用小石塊加固。其中那塊主石板長1.5米,上緣被刻意修鑿出一個尖角輪廓,從正面看,很像一頭動物正對著滿墻的巖畫。科學家說,這塊石板和周圍支撐的石塊上,都保留著刻痕與炭筆痕跡,說明當時有人在它旁邊反復畫過、刻過。
這種手法并非孤例。研究提到,這塊石板在形態上很像此前在阿斯圖里亞斯的Tito Bustillo洞穴里發現的一塊舊石器時代石板,只不過凱馬達廳這塊個頭更大。
論文的第一作者、皇家布爾戈斯歷史與美術學院-費爾南·岡薩雷斯研究所的研究員Ana Isabel Ortega Martínez和她的同事們總結了一句話很有意思:“在凱馬達廳,我們檢測出了八個不同的階段,而它本身是Cueva Palomera里面最隱蔽、最難到達的圣所之一。”這意味著幾千年來,人類不僅把洞穴入口的區域當作日常棲息地,還一遍又一遍地鉆進這個復雜的地下世界。
那個小豬崽的謎團
鐵器時代的小豬骨頭是個讓人忍不住琢磨的細節。2100年前,鐵器時代的伊比利亞半島上已經有了村莊、冶煉和貿易,而有人仍然愿意抱著一頭小豬,鉆進幾乎沒有光線的洞穴深處,把它放進一個石頭圍成的小水坑里。研究人員用詞很謹慎,只說是“可能作為儀式供奉”被帶進來的——但光是這個“可能”,就已經足夠我們把想象中的畫面拉得很遠。
它意味著,在舊石器時代的人最后一次畫完巖畫離開之后,又過了將近一萬年,仍然有人記得這個地方,仍然覺得值得冒著磕破膝蓋的風險爬進來,做一件與日常生活毫無關系的事。
一個不斷被重訪的“列表”
凱馬達廳的價值,不只是因為它老,而是因為它“密”。很多洞穴遺址往往只有一次或兩次集中的活動痕跡,但這兒呈現出的是一種漫長而間歇性的重訪模式。相當于同一個地方被人類當成圣所,從冰河時期的狩獵采集者,一路傳遞給了學會種麥子的新石器農民,再傳遞給了會煉銅煉錫的青銅時代人,最后交到了鐵器時代人的手里。
而且他們不是在瞎畫。研究人員注意到,后代人繪畫的位置和風格都在與前面形成對話——添加,但不覆蓋。這種行為和今天社交媒體上“轉發并附新評論”的心態,竟然意外地相似。
伊比利亞半島的洞穴“朋友圈”
這項發現讓凱馬達廳加入了伊比利亞半島上一個越來越長的洞穴圣所名單。這些遺址的共同特點,就是史前人類曾經一再回到同一個地下空間,把那里當成一個有特殊意義的地方,持續數千年。論文作者的話里用了一個詞:“remarkable”。研究團隊說,發現這樣一個隱蔽的圣所里有八次清晰的人類活動階段,本身就暗示了洞穴系統的使用遠比以前以為的更復雜。
他們強調的不只是“有人在里面畫過畫”,而是在成千上萬年的時間尺度上,“不斷有人回來畫”。這種跨時間的精神訴求,才是該發現最核心的部分。
為什么爬進去那么麻煩還要去
這一點研究里沒有直接說,但綜合現有證據,可以做一些合理的背景理解。在如此難到達的洞穴深處反復舉行活動,往往意味著這個地方是被篩選出來的——不是隨便哪個山洞都行,而是因為它在人群記憶中占據了某種無法替代的位置。可能和聲學效果有關,可能和光線的反射方式有關,也可能僅僅是第一代人在里面留下了震撼人心的畫,后代人便自然而然選擇了繼承這份追憶。
正如論文里描述的,入口區域用來居住,而凱馬達廳這樣的深層空間則用來進行另一種行為。那0.2米高的爬行通道本身,說不定就是儀式的一部分——你必須放低姿態才能進去,不是隨時想來就來。
還有什么沒解決的問題
研究給出了時間線和活動證據,但對于“為什么是這里”這個終極問題,依然沒有給出——也不打算給出——武斷的答案。作者們謹慎地停留在描述階段:八個階段被檢測到,結構被找到,前人的巖畫被尊重,以及那塊石板可能象征著某種動物。至于這些到訪者是否擁有同一套信仰體系、是否屬于同一支人群的后代,論文沒有斷言。科學界的魅力也就在這里:先把事實擺出來,解釋的部分留給后續研究慢慢推敲。
那頭小豬被放進石池的精確儀式過程、那塊尖角石板究竟是純裝飾物還是代表某個固定的崇拜對象、為什么后期到訪者不再畫大型動物而轉向符號化標記——這些問題都沒有結論,但留給你可以接著想。
至少現在你能確定一件事:那種“想把一個地方畫滿、并且希望后來的人不要擦掉”的心情,至少已經存在了一萬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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