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彭楨 呂凌峰?
(中國科學技術大學科技哲學系)
本文選自《物理》2026年第5期
尼古拉斯·康斯坦丁·克里斯托菲洛斯作為強聚焦原理的第一發現者,長期以來被主流科學界所忽視。文章以2025年公布的楊振寧諾貝爾獎提名檔案為引子,追溯了克里斯托菲洛斯從雅典電梯工程師到美國國家實驗室科學家的歷程:在二戰期間通過自學獨立推導出強聚焦原理,于1950年申請專利,比布魯克海文國家實驗室的正式發表早了兩年;1953年赴美交涉后進入國家實驗室體系,此后主持Astron項目長達15年。但該項目于1972年被終止,他本人也在同年猝然離世。文章重點還原了他的科學貢獻從遭到忽視到獲得延遲承認的歷史過程,并考察了他與大科學體制之間持續的張力與沖突。
2025年12月,諾貝爾獎官方網站上按照慣例解密了著名物理學家、1957年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楊振寧先生在1975年之前向諾獎委員會提交的幾份提名名單。如圖1所示,在名單中,不難看出楊先生對于“強聚焦原理”這一物理學基石的執著與推崇:在他1963、1971、1973以及1974年的四次提名中,始終力推該理論的公認發現者,即美國布魯克海文國家實驗室(Brookhaven National Laboratory,BNL)的科學家歐內斯特·庫朗(Ernest Courant)和斯坦利·利文斯頓(Stanley Livingston)。如此整齊劃一的名單里有一個細節卻格外引人關注:1971年,楊先生突然將在主流學界默默無名的尼古拉斯·康斯坦丁·克里斯托菲洛斯(Nicholas Constantine Christofilos, 1916—1972, 圖2)與庫朗、利文斯頓一起列入諾貝爾物理學獎的提名之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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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楊振寧先生提名諾貝爾獎候選人的官方檔案記錄(諾貝爾獎官方檔案數據庫[1])
要理解這一變動的分量,我們需要簡要回顧粒子加速器的歷史。作為人類認識微觀世界和研究高能物理的重要工具,加速器共有四次重大的革命性突破。20世紀中葉,強聚焦原理的提出開啟了粒子加速器的第三次重大突破,讓這一科學重器實現從百萬電子伏特(MeV)向十億電子伏特(GeV)的能級躍遷。在標準科學史敘事中,這一理論歸功于美國布魯克海文國家實驗室的科學精英團隊,他們于1952年發表的經典論文“強聚焦同步加速器——一種新型高能加速器”(The Strong-Focusing Synchrotron—A New High Energy Accelerator)[2]長期以來被視為該領域的開山之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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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 尼古拉斯·康斯坦丁·克里斯托菲洛斯(1916—1972)
然而,楊振寧提名名單上的“修正”卻悄然揭示了被標準物理學史敘述所掩蓋的另一重真相:早在主流科學界正式“發現”強聚焦原理的三年前,這位沒有任何物理學學位、遠離世界科學中心、主業為電梯維修的希臘工程師克里斯托菲洛斯就已經在雅典獨自提出了這一理論并申請了專利。
不過,這份提名檔案只是冰山一角,它留給了我們更深層次的問題:為什么一個體制外的工程師能做出一個諾獎級的成果?為什么主流科學界最初忽視而后又接納了他?當他被體制內接納之后又發生了什么?本文循著克里斯托菲洛斯的生命軌跡試圖回答這些問題。
1 誤打誤撞的科研之路
1916年,克里斯托菲洛斯出生于美國波士頓。7歲時,他隨父母移居到希臘,在當地接受了傳統的希臘式教育。克里斯托菲洛斯很早就展現出了在工程技術方面的天賦,少年時一度是一名無線電愛好者。1938年,他畢業于雅典國立技術大學,獲得了電機與機械工程學位,隨后應聘至一家電梯安裝和維修公司工作[4]。后人描述他的故事時,克里斯托菲洛斯常常被戲劇性地夸張為是一名電梯維修工,但事實上他擔任的是電氣工程師的職務。
1941年,希臘被納粹德國占領,國家遭受苦難時,克里斯托菲洛斯的人生也因此而改變。德軍強行征用了他任職的公司來進行卡車維修工作,而克里斯托菲洛斯則成為了其中的一名維修主管。作為工程學專業的畢業生,這份新工作他不用花太多心思就能輕松勝任。多出的空余時間,克里斯托菲洛斯開始思考一些更重要的問題。那時他最容易接觸到的知識來源是大量的德語教科書。約瑟夫·馬陶赫(Joseph Mattauch)的《核物理表》、齊格弗里德·弗呂格(Siegfried Fluegge)的《核物理導論》和阿爾伯特·鮑沃斯(Albert Bouwers)的《高壓電》等經典著作為克里斯托菲洛斯日后在加速器領域的突破奠定了理論基礎[5]。
二戰結束后,克里斯托菲洛斯的創造力迎來了第一次爆發。根據相對論效應,當粒子在回旋加速器中加速到接近光速時,質量會隨之增大,從而導致粒子回旋頻率下降,跟不上固定的高頻電壓節奏,從而無法繼續加速。針對回旋加速器的這一缺陷,克里斯托菲洛斯構想,隨著粒子能量增加可以改變磁場或電場頻率來抵消質量增加的影響,讓粒子繼續保持同步。這就是現代同步加速器的雛形,他隨即向雅典和美國分別遞交了專利申請書[5]。
然而,隨著美國新聞處圖書館在雅典的開放,他終于能夠查閱到國際頂級期刊《物理評論》(Physical Review)。在那里他發現,美國科學家埃德溫·麥克米倫(Edwin McMillan)和蘇聯科學家弗拉基米爾·韋克斯勒(Vladimir Veksler)已經分別于1945年獨立發現了同步加速器核心的“穩相原理”(phase stability)。他慢了一步。
這一階段的經歷具有雙重意義:一方面它證明了克里斯托菲洛斯在加速器研發領域有著足以和當時世界上兩個超級大國中享受頂級資源的科學家所媲美的天賦和能力;但同時,也映射出了克里斯托菲洛斯所處的結構性困境——在大科學時代,頂尖科學家通過非正式的學術網絡構成了“無形的學院”,牢牢把控著科學方向的最前沿[6]。而身在雅典的電梯工程師,在這張網絡上根本沒有科學家共同體承認的位置。
2 強聚焦原理的發現和優先權之爭
如果說1946年的同步加速器構想是一次令人惋惜的“遲到”,那么1949年克里斯托菲洛斯對強聚焦原理的首次發現,則是一次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搶跑”。
20世紀40年代末,隨著回旋加速器能級的攀升,粒子束的發散問題成為了限制粒子物理學發展的核心瓶頸。為了將粒子穩定約束在真空管道內,科學家們必須要構建一個理想的聚焦系統,要在垂直于粒子運動方向的兩個軸向(例如水平x軸和垂直z軸)上同時形成向內的恢復力。但這一需求和基礎物理定律產生了直接沖突。根據拉普拉斯方程,在無源區域內,磁場勢函數必須滿足?2?=0。這意味著磁場無法在兩個相互垂直的方向上同時具備聚焦性質(即不可能同時有正梯度),一旦在一個方向上聚焦,必然會在另一個方向上散焦。在圓形加速器中,偏轉磁鐵可以提供一定的徑向聚焦,在垂直方向加上適當的聚焦,就能實現在徑向和垂向兩個方向的同時聚焦,這是弱聚焦原理的概念。在這種情況下,由于兩個方向的聚焦力都很弱,使得束流的截面大,需要很大的真空盒尺寸和磁鐵孔徑,大大增加了加速器的規模和造價。
對于傳統物理學家來說,想要突破這個難題可能會顯得無從下手。但工程師背景賦予了克里斯托菲洛斯獨特的工程直覺和數學處理方式。1949年,他通過一系列獨特的數學演算,構想出了一種通過“交替”來打破僵局的方案。他在后來的專利申請文件中清晰地闡述了這一思想:既然無法同時聚焦,那么可以讓磁場梯度沿粒子軌道進行周期性變化。經過推導,他得出一個關鍵性的結論:通過合理排列聚焦區和散焦區,讓粒子在聚焦區受到的向內推力略大于散焦區的向外推力,就可以形成顯著的“凈聚焦效應”(net focusing effect)。這種具有極高折射率(field index)的新型磁場結構可以大幅縮減加速管真空管道的口徑,將磁鐵的體積和造價直接降低一到兩個數量級。
在確信自己破解了粒子加速器研發的難題之后,克里斯托菲洛斯仔細整理好相關手稿和研究資料,寫了一封信寄給當時世界粒子物理研究的權威機構——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輻射實驗室。遺憾的是,這封本可能改寫物理學發展軌跡的信件只在實驗室內部短暫流轉后就被草草歸入了檔案柜,并未得到應有的重視和關注[7]。
事后來看,這封信的命運其實在發出時就早已注定。克里斯托菲洛斯的手稿對加州大學的科學家來說是一份典型的外行甚至“民科”的資料。首先,他的數學符號體系是混亂的,文本中充斥著一些非標準的希臘字母用法和工程簡寫,這給習慣了哈密頓力學規范表述的美國人帶來了極大的閱讀障礙。其次,半路出家、自學成才的克里斯托菲洛斯在信中混雜了一些錯誤的物理概念。盡管不影響核心結論,但這很容易使得審稿人在發現第一個錯誤后就對整篇文章的可信度大打折扣,從而放棄進一步閱讀的想法。彼得·加里森(Peter Galison)在其科學史研究中指出,不同認知文化之間的溝通,需要建立專門的中介語言和共享規范——他將其稱之為“交易區”(trading zone);否則即便雙方都掌握了相關信息,實質性的認知交換也可能無法發生[8]。而在強聚焦原理的交流中,缺失的正是這樣一個交易區。布魯克海文國家實驗室沒有任何機制來“翻譯”一位自學成才的工程師的方案,而克里斯托菲洛斯也沒有渠道獲得使其方案“可讀”所需的學術規范訓練。這一雙重缺失不是個人的疏忽,而是當時科學體制的結構性特征:大科學體制的專業化分工在提高內部效率的同時,也關閉了來自體制邊緣的知識輸入的通道。當科學體制以論文發表、同行評審和學術網絡作為知識有效性的唯一判斷機制時,任何無法被這套機制編碼的知識都將面臨系統性地忽視,無論其來自誰、無論其內容的正確性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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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 克里斯托菲洛斯專利書內容
1950年3月10日,克里斯托菲洛斯正式向美國專利局提交了名為《離子和電子聚焦系統》(Focusing system forions and electrons)的專利申請[9]。如圖3所示,他在其中除了介紹強聚焦原理的推導細節和計算公式,還給出了制作加速器的原理圖。然而在當時,專利局的檔案庫是科學界的荒漠,物理學家們極少會去翻閱專利文獻。因此,盡管這一思想已經在法律意義上以文件的形式被確立,但在隨后的兩年時間里,對于主流科學界而言它實際上是“不存在”的。這在當時的科學界造成了一個看起來很諷刺的局面:當世界頂尖的物理學家們仍在難題面前苦苦思索時,已經儲存在專利局里的答案卻無人問津。
與此同時,位于美國東海岸的布魯克海文國家實驗室(BNL)正面臨著技術與經濟上的雙重困境。其運行的“宇宙線加速器”(Cosmotron)能量雖然達到了3.3 GeV,但這一數值已經接近弱聚焦原理設計的極限,難以再取得更大的突破。庫朗、利文斯頓和哈特蘭·斯奈德(Hartland Snyder)在規劃下一代加速器時發現,如果要沿用傳統設計將能量提升至30 GeV量級,磁鐵的孔徑和重量將呈指數級增長,僅為維持粒子束聚焦所需的鋼材用量就將增加近100倍,財政完全無力承擔其成本[7]。其實,關于突破這一瓶頸的科學思想火花,在正統學術圈內并非沒有閃現過。正如利文斯頓在其專著中所指出的,早在1938年,盧埃林·托馬斯(L. H. Thomas, 1903—1992)就曾提出在回旋加速器中使用具有交替強弱磁場的徑向扇區來提供額外的聚焦力,這實際上是交變梯度聚焦理論在恒定磁場中 的一個特例[10]。
面對龐大的工程現實壓力,BNL團隊只能另辟蹊徑,自主探索出了交變梯度聚焦方案——通過周期性反轉磁場梯度的方向來產生極強的凈聚焦力,進而可以大幅壓縮真空室的體積,顯著降低工程成本[2]。這一研究成果于1952年12月發表在《物理評論》上,隨即在國際物理學界引起轟動。
在一個偶然的午后,克里斯托菲洛斯在翻閱最新的物理學期刊時,看到了庫朗等人的論文。他立刻意識到,這正是他之前申請專利的核心內容。1953年初,克里斯托菲洛斯回到美國,直接登門布魯克海文實驗室,要求與論文作者面談。起初,接待他的約翰·布魯伊特(John Blewett)等物理學家對這位沒有任何學術頭銜的突然訪客持保留態度,然而局面在克里斯托菲洛斯展示出其專利申請書后發生了轉折。
BNL隨即啟動了技術核查。雖然在數學推導上被美國的科學家們認為有些粗糙,但克里斯托菲洛斯所展現出的物理思想卻是清晰和準確的。特別是專利中關于“四極透鏡”(quadrupole lens)的配置方案描述[9],與BNL正在進行重點研究的技術細節高度吻合。這一部分成為克里斯托菲洛斯證明自己專利原創性的重要證據,確立了他在時間線上的無可爭辯的領先地位。面對這樣一個局面,BNL于1953年4月27日承認了他的優先權,將他認定為強聚焦原理的“最早闡述者”,但同時也保留了自身發現的獨立性[7,11]。需要指出的是,加速器物理界在后續文獻中較少直接引用克里斯托菲洛斯的工作,反而更推崇BNL的論文。這并非出于刻意忽視,主要原因是克里斯托菲洛斯的專利更多是基于卓越的物理直覺給出了強聚焦的空間幾何構型;而庫朗、利文斯頓和斯奈德則為強聚焦加速器的設計創建了嚴密的數學與理論框架,并給出了明確的束流穩定性條件;他們在論文中提出的Courant—Snyder參數沿用至今,已成為加速器領域標準的理論基礎。
這一承認的背后并非是單純的學術良知,更多的是基于現實利益的考量。當時,美國原子能委員會(U. S. Atomic Energy Commission, AEC)正計劃投入巨額資金來建設新型交變梯度同步加速器(Alternating Gradient Synchrotron, AGS)。而克里斯托菲洛斯手中的專利證書意味著政府必須先在法律層面上解決知識產權問題。為了給國家的大科學工程掃清障礙,AEC最終以1萬美元的價格購買了該專利的使用權,這在當時是一筆巨款。不過考慮到強聚焦原理為AGS項目節省了約7000萬美元預算,這一數字只能算是九牛一毛[5]。
同時,AEC不僅看到了一紙專利,更發現了它背后的克里斯托菲洛斯本人。作為一個沒有經過系統物理教育、自學成才的“局外人”能取得如此成績,足以證明他具有極強的科研能力和敏銳直覺。當時,美國和蘇聯正處于粒子物理領域競爭的白熱化階段,蘇聯已決定優先建造基于強聚焦原理的加速器,美蘇在高能物理領域的競爭直接關乎國家聲望[12]。于是,AEC向克里斯托菲洛斯發起了正式的工作邀請。而此時克里斯托菲洛斯也希望在美國從事核聚變研究,由于他沒有安全許可(Security Clearance),無法加入到保密性如此之高的項目中,只能退而求其次,先被安頓在布魯克海文參與AGS的設計[5]。
3 大科學中的“獨狼”
克里斯托菲洛斯在加入了BNL后,奮起直追學習了核物理科學研究中所需要使用到的大量的數學理論方法,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和優異的能力。同時在這段時間里他還利用自己的特長為AGS設計了漂移管等核心部件。盡管沒有博士學位,但他的工程直覺讓他在解決實際磁場設計問題時如魚得水。
然而,克里斯托菲洛斯并不安于現狀。1953年,他參加了一次Sherwood項目(美國受控核聚變計劃代號)的會議,介紹了他構想出的一種全新的聚變裝置方案Astron(源自希臘語,意為“星辰”)。其核心思路極具顛覆性:如圖4所示,與當時主流的磁約束方案不同,它試圖通過注入高強度相對論性電子束,在裝置內構建一個被稱為“E層”的電流層。這個高速旋轉的電子圓筒,既能產生約束等離子體所需的閉合磁場,又能通過粒子相互作用直接加熱等離子體——相當于在實驗室中打造一個人造微型磁層,用電子束構成的“流動壁壘”,將高溫核燃料牢牢禁錮其中,從而產生大規模熱核反應[13]。這一構想與當時美國已經開展的研究存在互補關系,因此得到了聚變領域權威人士的認可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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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 Astron裝置結構示意圖
1956年底,在等待了三年之后,克里斯托菲洛斯終于獲得了安全許可,前往勞倫斯利弗莫爾國家實驗室(Lawrence Livermore National Laboratory, LLNL),Astron項目也隨即于1957年初正式破土動工。然而,克里斯托菲洛斯與他的項目雖然落腳于利弗莫爾,卻始終沒有真正融入這座實驗室。他主動引入了國防部的資金支持——國防部高級研究計劃局(ARPA)的合同為加速器的建設提供了相當大一部分經費,作為交換,克里斯托菲洛斯也承諾在加速器建成后將其用于軍事研究,方向很可能是粒子束武器原理的探索[14]。為了產生能夠維持“E層”的超強電子束,他再次展現出了令人驚嘆的工程創造力,發明了直線感應加速器(linear induction accelerator),徹底放棄傳統的漂移管結構,改用磁芯感應原理直接驅動大電流電子束。即便到今天,這一裝置依然是核物理研究與國防領域的核心支撐技術,是他留給物理學界最具持久價值的技術遺產之一。
然而,在技術層面之外,克里斯托菲洛斯的處境深刻地暴露了他與體制之間難以彌合的裂隙。AEC保密主任貝克利(James Beckerley)在1953年初會見克里斯托菲洛斯后寫下內部備忘錄,稱他是“一個真正了不起的人,一個名副其實的‘想法工廠’”,但同時也坦言Astron的設計帶著一種“魯布·戈德堡式(注:魯布·戈德堡(Rube Goldberg,1883—1970),美國漫畫家,其作品以描繪用極其復雜的裝置完成簡單任務著稱,“魯布·戈德堡式”由此成為形容過度復雜設計的固定說法)的氣質”——天才與怪誕并存,令體制既賞識又困惑。這種矛盾態度貫穿了克里斯托菲洛斯在LLNL的全部歲月[14]。他不擅長團隊合作,傾向于獨來獨往。《時代周刊》在1959年對他的報道中寫道:“他至今沒有物理學學位,他的希臘口音、希臘人式的健談與對激烈辯論的熱愛,使他始終是個局外人。”[15]
克里斯托菲洛斯并不擅長做實驗物理——他不會將建立E層這一難題分解為可以通過一系列小型實驗逐步攻克的物理學問題,他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Astron作為一個完整系統上:測試它、修正它、在政治上為它奔走、讓它運轉起來。這種“系統發明家”的思維方式,在之前或許是一種優勢,卻在1960年代之后日益成為一種負擔。隨著計算機模擬逐步取代直覺推理成為科學判斷的首要標準,大科學體制開始系統性地要求將每一個物理問題分解為可驗證的參數集合,而非依賴個人直覺整體推進。克里斯托菲洛斯的認知風格,與這套新的方法論規范之間產生了不可調和的沖突。
這一沖突在審查小組的歷次報告中得到了集中體現。1967年,AEC組建了由布魯克納(Keith Brueckner)主持的臨時審查小組,1968年返回的報告措辭“保守的負面”:審查小組不僅指出Astron遲遲未能實現場反轉,更批評其“在理論與實驗相互檢驗的意義上,幾乎沒有真正的實驗研究項目”。Astron耗資高昂,卻未能為聚變界的其他研究方向提供有價值的物理知識,審查小組將此歸咎于克里斯托菲洛斯既不善于分享,又“更像一個發明家而非物理學家”。盡管如此,常務委員會仍決定維持項目——一方面是因為尚無證據證明其方案根本不可行,另一方面也是迫于克里斯托菲洛斯本人強大的人格感召力:“試圖關掉尼克·克里斯托菲洛斯的實驗,就像試圖關掉歐內斯特·勞倫斯的加速器或奧本海默的原子彈項目。”[14]
1971年夏,新一輪審查小組召集,由麻省理工學院的斯穆林(Louis D. Smullin)主持。而就在1971年底,康奈爾大學的弗萊施曼(Hans H. Fleischmann)團隊以一種與克里斯托菲洛斯截然不同的技術路線——使用數萬安培的單脈沖電流、約0.5 MeV的電子能量——率先實現了完整的場反轉[16]。克里斯托菲洛斯堅守的則是500—800 A的持續電流與5—6 MeV的高能方案。目標被證明是可以實現的,但不是用克里斯托菲洛斯的方法。斯穆林小組的報告隨即對此大加利用:盡管承認克里斯托菲洛斯“具有強烈的物理直覺、充沛的精力與熱情”,報告仍將他的思路定性為“即興發揮、缺乏系統”,批評他“總是在尋找巧妙的方式繞開困難,而不是去理解它們”,并指出Astron“盡管規模龐大,但仍然是作為一個人的獨角戲在運行”。審查報告同時記錄了一個冷峻的數字:克里斯托菲洛斯已工作了整整15年,耗費了AEC2500萬美元,但場反轉的進度仍停留在15%[17]。
進入1972年,隨著蘇聯托卡馬克取得突破性進展,AEC受控熱核研究部新任主任赫希(Robert Hirsch)上任后迅速將資源向托卡馬克路線集中,決意終止Astron。克里斯托菲洛斯深知項目岌岌可危,因此晝夜不停地守在裝置旁邊,試圖在項目終止前實現場反轉。赫希在1972年9月初做出正式終止Astron的決定。9月24日,克里斯托菲洛斯突發心臟病,在利弗莫爾猝然離世,年僅55歲[14,17]。
克里斯托菲洛斯臨終前在LLNL的掙扎,并不是單純的技術受挫,更深層次地展現了傳統的“作坊式”科研風格與大科學體制難以調和的矛盾沖突。當他被吸納進大科學體制時,體制看中的是他天才般的物理直覺。而高度科層化(強調通過規范化制度和層級結構實現高效運作)的實驗室本質上是一臺精密運轉的科研機器,需要在嚴格地統籌調度下才能正常運轉。這種管理方式又會不可避免地扼殺任何不受規訓的個體創造性。這種大科學體制的內在異化最終導致了克里斯托菲洛斯職業生涯后期的困境。
4 結 語
1971年,當楊振寧鄭重地將克里斯托菲洛斯的名字寫入諾貝爾獎提名名單時,這位電梯工程師距離科學界的桂冠或許只有一步之遙。在此語境下,以楊振寧為代表的頂尖理論物理學家對克里斯托菲洛斯的諾貝爾獎提名,便超越了單純的個人惺惺相惜或對其天才的追認。這實質上是科學界內部對“工具理性”在基礎物理學演進中核心地位的一次強力辯護。長久以來,傳統的科學認識論往往有著“重科學發現、輕技術發明”的隱性偏見。但楊振寧的提名鮮明地告訴我們:正是克里斯托菲洛斯在加速器物理和技術上的顛覆性突破,才為后續高能物理學基本粒子的發現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基石。
同時,值得注意的是,在人工智能輔助科研日益普及的今天,科學體制的知識生產與承認機制正在經歷又一次深刻轉型。當生成式人工智能開始在假說生成、數據分析甚至論文撰寫中扮演核心角色時,傳統的學術邊界正面臨前所未有的解構。在新的技術語境下,體制內外的認知邊界將如何重新劃定?“局外人”能否借由算法與算力的賦能突破建制化壁壘?這些仍是有待觀察的開放性問題。
最后,克里斯托菲洛斯的人生經歷提醒我們,科學創新不僅來自體制內部的精英共同體,也可能來自邊緣位置的異質認知。在知識生產日趨流程化與自動化的趨勢下,那些游離于建制化規訓之外的異質性思想,其生存空間可能進一步收窄。如何在技術加速的環境中為邊緣性、探索性的創新保留必要的制度余地,逐漸成為科學共同體需要認真對待的現實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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