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天,我蹲在兒子墳前燒紙。風不大,紙灰卻像長了眼睛似的,繞著我臉打轉。
躲都躲不開。
一片灰落在我手背上,燙出一個泡。我沒在意,擦了擦繼續燒。
可那煙就是不往天上飄,貼著地面打旋,纏著我的腿往上爬。
旁邊燒紙的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放下手里的打火機,往旁邊挪了挪。
我回到家,手上的泡不光沒好,周圍還多了好幾個。不疼,就是癢。
當天晚上,我夢見兒子了。
他站在齊腰深的水里,渾身發抖。
我喊他,他不說話,就那樣看著我。
醒來我發現枕頭濕了一片。
我從來沒跟人說過,那晚之后,我知道有什么事不對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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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鄭娥,今年四十八歲,在城東的塑料廠干了二十年。
去年冬天,我兒子徐夢龍沒了。
警方說是意外,在河里淹死的。他會游泳,從小練過的。但民警跟我說,水里頭有暗流,會游泳也不頂事。
我不信。
可我沒辦法,我一個離了婚的女人,沒權沒勢,能說什么呢?
那天清明,我帶著紙錢元寶去的墳上。兒子葬在老家的后山上,從城里坐一個半小時的車,再爬四十分鐘的山路。
我到了地方,把供品擺好,點上香,蹲下來燒紙。
那天的天氣挺好,沒風。
可我一點火,煙就歪了。
往我這邊歪。
一開始我以為是風向,往旁邊挪了挪,煙也跟著我挪。
紙灰飄起來,繞著我轉,有幾片粘在我衣服上。
我扯了扯衣角,灰沒掉,反而粘得更緊了。
奇怪。
我又拿了一疊紙錢,換了個方向燒。
這次更邪門了。火剛點著,煙就像被人推了一把似的,直直地往我臉上撲。我躲了一下,它也跟著拐了個彎。
一片還沒燒透的紙灰落在我手背上,我“嘶”了一聲,本想去拍,已經燙出個水泡。
我沒當回事,把水泡擠了擠,繼續燒。
那天我帶了不少東西,燒了快一個小時。燒完的時候,我手背上多了三個泡,左邊臉頰上也有一個。
回家的時候,我碰見鄰居趙嬸。
趙嬸正坐在門口擇菜,看見我,愣了一下,問:“你臉上咋了?”
我摸了摸,有個小疤,不顯眼。
“燒紙燙的。”我說。
趙嬸放下手里的菜,站起來湊近看了看,臉色變了。
“燒的?”
“嗯,清明嘛,給我兒子燒紙燙的。”我說得輕描淡寫。
趙嬸沒說話,盯著我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后搖搖頭,把菜端起來進屋了。
我莫名其妙,但也沒多想。
回到家,我洗了把臉,那幾處疤不疼不癢,我也就沒再管。
晚上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閉上眼睛,就想起了兒子。
他走的那天晚上,其實給我打過電話。
我當時在加班,車間里機器嗡嗡響,我沒聽見。等我看手機的時候,都晚上十一點了,有三個未接來電,全是他的。
我想回過去,又怕他已經睡了。
想著明天再說吧。
結果沒有明天了。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前夫徐永的電話,他說兒子出事了,在河里撈起來的。
我沒聽完就暈過去了。
醒來的時候我在醫院,徐永坐在邊上,跟民警說話。
我就聽到一句:“初步判斷是意外溺水。”
我喊了一聲:“不是!我兒子會游泳!”
民警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那個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眼神告訴我的意思就是:沒了就是沒了,節哀吧。
可我做不到了。
我翻了個身,眼淚又下來了。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又去了一趟墳上。
我想看看那些疤擦了藥是不是好了。
結果一照鏡子,疤不但沒消,旁邊還多了好幾顆。
我愣了愣,擦了擦鏡子,又仔細看了看。
沒錯,確實多了。
我慌了,連早飯都沒吃,直接去了村頭的衛生室。
醫生看了一眼,說不是過敏,問我最近碰了什么東西沒有。
我說沒碰啥,就燒了紙。
醫生笑了笑,說那沒事,可能是紙錢上的染料引起的。
我知道紙錢上沒染料,那種粗糙的黃紙,一搓就掉渣。
但我沒說什么。
02
回來的時候,我又碰見了趙嬸。
她站在門口曬太陽,看見我,招了招手。
我走過去,她沒說話,先看了看我的手背,又看了看我的臉。
“又多了兩個。”她說。
我低頭一看,真的,早上出門的時候還沒見,現在手背上又長了一個疤。
我嚇了一跳,問她:“嬸子,你是不是知道啥?”
趙嬸沒回答,把我拉進屋里,關上了門。
她屋里一股子艾草味,墻上掛著一張老黃歷,還有幾個銅錢。
趙嬸以前是我們村小學的老師,退休好幾年了。村里人都說她有點“那個”,就是會看事。
我不信這些,但那天我信了一半。
“你老實跟我說,你兒子走的時候,你是不是沒給他燒夠?”趙嬸問。
我說燒了呀,頭七燒了,三七燒了,百日也燒了,每次都買一大捆。
“那你燒的時候,紙灰是不是往你身上飄?”
我愣了,想了想,好像是。
“那煙呢?”
我仔細回憶了一下,確實,每次燒紙,煙都不往天上走,就在地面打轉。
“嬸子,這有啥說法嗎?”
趙嬸點了根煙,沒說話,吸了好幾口才說:“死人要是有什么話說不出來,東西收不著,煙和紙灰就會往活人身上貼。”
我問收不著是什么意思,我燒了那么多。
“收不著就是收不著。可能別人收去了,也可能是他不要。”
“他為什么不要?”
“嫌錢不干凈唄。”趙嬸說,“你以為紙錢是啥?紙錢上印的字,你燒的時候心里想的是誰,那就是給誰的。要是你燒的時候心里有事,那錢就是臟的。”
我急了,說我心里能有什么事。
趙嬸看著我,那種眼神像看透了我一樣:“你兒子出事,你是不是覺得是你的錯?”
我說不出話了。
是。
從那天開始,我就一直在想,要是我那天接了電話,說不定就不會出事了。
“那錢就是臟的,他不敢收。”趙嬸說。
“那咋辦?”
“別燒了。”
“不燒了?”
“你再燒下去,你那幾個疤就好不了了。而且……”趙嬸頓了頓,“而且他那邊會越來越冷。”
我問什么叫越來越冷。
趙嬸說,死人要是收不到陽間燒過去的東西,就沒錢打點,沒衣服穿,就只能泡在水里。
我看見夢里兒子站在水里的樣子,打了個哆嗦。
“那怎么辦?”我又問了一遍。
趙嬸把煙掐了,說:“你想辦法幫他辦成一件事,他生前最在意的事。”
我問什么事。
趙嬸說不知道,讓我去他住過的地方找找。
臨走的時候,趙嬸拉住我:“鄭娥,有些事你知道了,就別再裝不知道了。”
她這話說得沒頭沒腦的,我琢磨了一路,沒琢磨出來。
不過那天下午我就去了兒子的出租屋。
他大學畢業后在學校旁邊租了個單間,房租還沒到期,房東也沒往外租。
我用鑰匙開了門,里面還跟他走的時候一樣。
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電腦桌上有幾本書,還有半袋沒吃完的餅干。
我坐在床上,摸了摸枕頭,涼涼的。
我翻了他的衣柜,翻了他的抽屜,啥也沒有。
就在我準備走的時候,我注意到他枕頭底下壓著一張紙。
我抽出來一看,是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上面寫著一個微信號,還有一行字。
那行字是:“哥,求你別刪視頻。”
字很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
我又翻了翻枕頭,底下還有一根紅繩,上頭拴著一把手機卡。
手機卡碎成了兩半,被紅繩綁在一起。
我把這兩樣東西裝進口袋,想了想,又把他的電腦主機搬走了。
我總覺得這里面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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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家以后,我把主機接上,開機。
電腦沒設密碼,桌面很干凈,就幾個文件夾。
我一個個打開,都是學習資料。
最底層有個文件夾名叫“備份”,里面有個視頻,我點開一看,手開始發抖。
視頻拍的是學校的天臺,鏡頭晃得很厲害,畫外音是一群人在罵人。
鏡頭轉到正面,我看見一個瘦瘦的男生被人按在地上打,打他的人有三個。
其中一個穿著白襯衫,寸頭,下手最狠。
視頻只有兩分鐘,最后幾秒是徐夢龍的聲音,他喊了一句:“我已經報警了。”
然后視頻就斷了。
我反復看了好幾遍,那個被打的男生我不認識,打人的那個我也不認識。
但我認識兒子的聲音。
那個“我已經報警了”,是他的聲音。
我拿出那張紙條,看了看上面的微信號。
我拿出手機,搜了一下這個號,頭像是個卡通人物,昵稱叫“弘文”。
我加了他好友,備注里寫的是:“我是徐夢龍的媽媽。”
過了大概十幾分鐘,對方通過了。
他先發了個問號。
我回:“我是徐夢龍的媽媽,想問你點事。”
對方隔了好一會兒才回:“阿姨,我是蔡弘文,夢龍的同學。”
我問他,那天在天臺上到底發生了什么。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打了一行字又刪了,刪了又打上,來回好幾次。
最后他發來一句:“阿姨,您能不能別找我,我怕惹事。”
我說:“我就問你幾句話,問完就不打擾你。”
過了很久,他回了一個字:“好。”
我問他打人的是誰,那個白襯衫的寸頭叫什么。
“蔣景鑠。”
“他是誰?”
“學校旁邊那個影視公司老板的侄子,家里有錢,在附近挺橫的。”
我問被打的那個男生呢。
蔡弘文說,那個人是蔣景鑠表弟的同班同學,因為一件小事得罪了他表弟,蔣景鑠要替他表弟出頭。
“那夢龍呢?”我問,“他為什么要拍這個?”
“夢龍那天剛好在天臺上復習,看見他們在打人,就掏出手機拍了。他還報了警。”
“然后呢?”
“然后蔣景鑠就找人堵他,讓他刪視頻。夢龍沒刪,一直躲著他們。”
“后來呢?”
“后來……”蔡弘文打字明顯慢了下來,“后來他就出事了。”
我問:“那視頻還在嗎?”
“被搶了。”
“誰搶的?”
“蔣景鑠他們。夢龍出事前一天晚上,我去他宿舍找他,他跟我說手機被搶了。我還問他怎么辦,他說他還有備份。”
我把那個視頻點開看了看,又關上了。
“那個備份還在嗎?”我打字的手都在抖。
“我不知道,他出事以后我再沒見過他。”
我問他,徐永知不知道這些事。
蔡弘文發了個省略號,然后說:“阿姨,其他事情我真的不能說了。”
他說完就下線了。
我坐在電腦前,渾身發冷。
我又看了一遍那個視頻,一遍又一遍。
打人的畫面,兒子的聲音。
視頻里被打的那個男生,后來怎么樣了?
我打電話問蔡弘文,他沒接。
但我通過班級群找到了那個男生的名字,叫劉星洲。
我又去打聽劉星洲的消息。
有個同學說,他早就轉學了,好像是轉去外地了。
我問為什么轉學,那個同學支支吾吾的,說不太清楚。
那天晚上,我又夢見了兒子。
他還是站在水里,但這次水沒那么深了,只到膝蓋。
他朝我伸出手,嘴巴動了動,好像想說話,但我聽不見。
我拼命朝他游過去,游到跟前的時候,他不見了。
我醒來以后,發現手背上又多了兩個疤。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趙嬸。
把視頻的事,紙條的事,全跟她說了。
趙嬸聽完,皺了皺眉,問我:“你兒子跟你前夫關系咋樣?”
“還行吧,就是不太親。”
“那你前夫知道這事嗎?”
我說不知道,但想了想,徐永那個人精,應該知道點什么。
趙嬸讓我去問問。
我不想去,我跟徐永離婚十年了,除了兒子的事,從不來往。
但趙嬸說,要是你兒子真是因為這個死的,那你前夫不可能不知道。
我咬著牙去了。
徐永現在住在城西,開了個小五金店,找了個人又結了婚。
我到的時候,他正蹲在門口抽煙。
看見我來,他愣了一下,彈了彈煙灰:“你咋來了?”
我沒繞彎子,直接問他知不知道蔣景鑠這個人。
他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恢復正常。
“不認識。”
“那你認不認識劉星洲?”
“也沒聽說過。”
我把視頻的事說了,問他兒子之前有沒有跟他提過。
徐永把煙頭掐了,站起來說:“你想多了,你兒子就是不小心掉河里了。”
“警察也是這么說的。”
“那你信警察還是信你自己?”
我知道他是在打發我,但我沒辦法。
我轉身要走的時候,看見他兜里掉出來一張名片。
我眼尖,撿起來一看,上面印著“蔣景鑠某某影視公司法人”幾個字。
我把名片遞給徐永,問:“你不說不認識嗎?”
徐永的臉色變了,一把把名片搶過去:“你有完沒完?”
“你認識他是不是?”
“跟你沒關系。”
“是跟我沒關系,但我兒子認識。”
“你兒子死了!”徐永的聲音突然大了,“你還不明白嗎?你兒子就是死了!你咋鬧他都活不了了!”
他轉身回了屋,“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我站在門口,眼淚嘩嘩地往下掉。
我在那兒站了不知道多久,才轉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又給蔡弘文發消息,他沒回。
我打電話,他關機了。
我覺得不對勁。
晚上的時候,我又去了兒子的出租屋。
這次我翻得更仔細了,連床底下的箱子都翻出來了。
翻到最后一個箱子的時候,我摸到底下墊著一層報紙。
報紙底下是空的,但我伸手去摸的時候,摸到一個小東西。
是一把鑰匙,上面貼著一張膠帶,膠帶上寫著兩個字:柜子。
我拿著鑰匙,四處看了看屋里哪里有柜子。
墻角有個小衣柜,我拉開門看了看,沒什么特別的。
但衣柜的底板可以掀起來。
我掀開底板,底下是一個很小的夾層,里面放著一個鐵盒子。
鐵盒上了鎖,我用那把鑰匙打開了。
鐵盒里裝著兩塊手機電池,一個U盤,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徐夢龍和那個被打的男生劉星洲一起吃飯的自拍,兩人都笑得挺開心。
U盤插進電腦一看,里面有三段視頻。
比之前那個更清楚,能看得出蔣景鑠的臉。
特別是最后一段,錄得很清晰。
蔣景鑠對著鏡頭,用手指了指攝像頭,說了一句:“你等著。”
我渾身發涼。
原來備份一直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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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拿著U盤,不知道該咋辦。
去找警察?上次去派出所,那個民警的態度我還記得。
他說什么“你跟前夫有矛盾吧?”、“視頻太模糊了”、“你確定這是你兒子拍的?”
那意思根本就是不想管。
我給蔡弘文發了個消息,問他能不能當證人。
他沒回。
我又打電話,還是關機。
我越想越不對勁。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派出所。
這次換了個民警,挺年輕的,態度倒是不錯。
我把U盤給他看了,說了事情的經過。
他看了看視頻,皺了皺眉,說我先登記一下,有消息了通知你。
我問他大概多久,他說不清楚,讓我等消息。
我等了三天,沒等到電話。
第四天我打電話過去問,那個民警說,那個視頻看起來是手機拍的,不太清楚,而且時間也對不上,不一定是跟徐夢龍的事情有關。
我說怎么對不上?
他說:“你兒子是去年十一月份出的事,但你那個視頻的時間是九月。隔了兩個月,這中間發生了什么事,我們不清楚。”
我愣住了。
確實,視頻上的時間是九月。
那兩個月里,到底發生了什么?
我回家以后,仔細想了想。
兒子拍視頻是九月,出事是十一月。
這兩個月,他一定做了什么事。
我又翻了一遍他的聊天記錄,發現十月二十號那天,他給一個人發了一條消息。
內容是:“我有證據,不怕。”
那人回了一句:“你別發癲。”
然后對話就斷了。
那個聯系人被刪除了,只留下這兩條記錄。
我拼命地去猜那個人是誰。
一定是跟這件事有關的某個人。
會不會是劉星洲?
我找了幾個同學打聽劉星洲的去向,都沒人知道。
但有一個同學說,劉星洲轉學之前,跟徐夢龍吵過一架。
為什么吵?
不知道。
所有線索都斷了。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在想,兒子出事前給我打過三個電話,我沒接到。
他到底想跟我說什么?
是不是想告訴我他被人盯上了?
還是想告訴我他找到了更重要的證據?
我越想越難受,眼淚止不住地流。
那天夜里,我夢見自己站在一條河邊。
兒子在對岸,朝我招手。
我往前走,水漫到我的膝蓋,我繼續走,水到了腰上。
我不怕,我就想過去抱住他。
突然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一個穿黑袍的老頭,攔在我面前。
老頭個子不高,臉瘦瘦的,看起來不像普通人。
他指了指對岸的兒子,又指了指我,說了一句話。
“三年。”
我問他:“什么三年?”
他沒回答,又說了一句:“床底下。”
我醒了,渾身冷汗。
外面下著雨,窗子沒關,風吹進來涼颼颼的。
我坐起來心里亂得很。
床底下?什么床底下?
我看了看自己家的床,又看了看兒子的床。
不對。
老頭說的可能是兒子的床。
第二天一早,天灰蒙蒙的,我去了兒子的出租屋。
這次我把整個床都翻了過來。
床板底下黏著什么東西。我伸手去撕,是一小卷膠帶,里面裹著一個紙條。
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福園小區3棟602。
我拿起手機查了查,福園小區在老城區,離這兒挺遠的。
我不知道去那干嘛,但我還是去了。
福園小區很舊,樓都斑駁了。
3棟602的門上貼著封條,是公安局貼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難道這是劉星洲的住處?
我用手機查了一下,沒查出什么。
但我看到封條上貼著一張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五號。
兒子出事是十一月十三號。
兩天后,這里就被封了。
我腦子轉得飛快,很多碎片拼在一起。
我大概猜到了什么。
06
我站在602的門口發呆。
封條是公安局貼的,說明這里出過事。
可能是劉星洲住的地方。
也可能是別的什么人。
我從門縫里往里看,看不太清楚。
但我看到地上有個相框,是倒扣著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敢揭封條,轉身下樓了。
到樓下的時候,碰見一個老太太在倒垃圾。
我隨口問了一句:“阿姨,602住的什么人啊?”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小聲說:“一個小伙子,跟你兒子差不多大。”
“他搬走了?”
“搬什么搬,出事了。”老太太壓低聲音,“去年十一月份,從樓上跳下來了。”
死了?我腦子嗡了一下。
“死了?”
“可不是嘛,聽說是被人逼的。有人追債還是怎么的,反正跳了。”
“他叫什么?”
老太太想了想,說:“好像姓劉……叫什么星……星啥的。”
“劉星洲?”
“對,就是這個名。”
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劉星洲在兒子出事之后兩天,跳樓了。
這絕對不是巧合。
我問老太太:“他有沒有說什么?跳樓之前。”
老太太搖搖頭,說不知道,那天晚上她在看電視,就聽見“砰”的一聲,然后樓下就亂起來了。
我靠在墻上,腿都軟了。
兒子錄了視頻,報了警。
兩個多月后,劉星洲死了。
又過了幾天,我兒子也死了。
這是意外嗎?
不可能是意外。
我給蔡弘文發消息,他沒回。
我直接去了學校,找到了他宿舍。
宿舍里的人說他請了假,回老家了。
我問地址,那人說不知道。
蔡弘文肯定知道什么,他不敢說,所以躲起來了。
我回到家,把自己關在屋里。
趙嬸來敲門,我沒開。
我得好好想想。
兒子留下的紙條說的是“求你別刪視頻”,意思是他拍的東西很重要,有人逼他刪。
手機被搶了,備份還在。
那個備份后來藏到了鐵盒子里。
劉星洲死了。
兒子也死了。
但兇手到現在還沒被抓。
蔣景鑠依然在逍遙法外。
徐永明明認識他,卻裝著不認識,還幫他藏著掖著。
為什么?
因為蔣景鑠是他現任老婆的侄子。
他不可能幫自己前妻去告自己后族的侄子。
那我去找誰?
警察不管。
證人跑了。
我手上有證據,但沒人幫我。
我該怎么辦?
我翻來覆去想了三天。
第四天,我去了趙嬸家。
“嬸子,你教我怎么燒紙問魂。”
趙嬸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說:“你要想好了,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想好了。”
“那好,我給你準備東西。但你得答應我,不管問出什么,都不能鉆牛角尖。”
我點了點頭。
當天晚上,趙嬸帶我去了一處偏僻的地方。
她在地上畫了個圈,點了一排白蠟燭,擺了三碗米。
一個碗里放著她剪的紙人,另一個碗里放了香灰,第三個碗是空的。
“跪下。”她說。
我跪下了。
她念念有詞,我也不知道她在念什么。
過了大概十幾分鐘,蠟燭突然滅了。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月光。
趙嬸說:“你兒子來了。”
他來了?我四處看,什么也沒看見。
趙嬸指了指那個空碗:“你看。”
碗里慢慢出現了水。
水越來越多,快要溢出來了。
然后水面上浮出了一張臉。
那是我兒子的臉。
我“哇”的一聲就哭了。
“媽。”那聲音很輕,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
“兒子,媽對不起你。”我哭著說。
“媽,不是你的錯。”
“是誰?是誰害你的?”
那張臉沉默了,然后說:“別查了,你會出事的。”
“我不怕。”
“我怕。”
水開始往下沉,趙嬸喊了一聲“快問”,但兒子的臉已經沉下去了。
水面恢復了平靜。
趙嬸嘆了口氣,說:“問不了了,他不敢說。”
“為什么不敢說?”
“那邊有人看著。”
趙嬸轉過身,說了一句讓我后背發涼的話。
“你兒子不是被水淹死的,是被推下去的。有人不想讓他說話了。”
推下去的!
我腦子一片空白。
原來真的是被人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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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根本睡不著。
滿腦子都是兒子說的那句話:“別查了,你會出事的。”
我仔細想了想他死的地方。
那條河在學校后面,平時沒什么人經過。
十一月十三號那天下了雨,天很冷。
兒子為什么會在那個時間去河邊?
是被約出去的?還是被人追過去的?
我打了個電話給蔡弘文,還是關機。
我又打給另一個跟兒子玩得比較好的同學。
那人接電話了,我問他還記不記得那天發生了什么。
他說:“那天下午,夢龍說有人約他談事,就走了。”
“誰約的?”
“他沒說。”
“去哪談?”
“他說去河邊的小樹林。”
“你確定?”
“確定,我問他去哪,他說河邊。”
河邊的樹林,就是出事的地方。
我問他幾點去的。
他說下午四點多,然后就失聯了。
我一直以為他是晚上出去的,原來下午就走了。
那為什么警方說他落水時間是晚上七點?
這里面有時間差。
三個小時,他去了哪里?
這中間發生過什么?
我越想越覺得這件事不簡單。
這次我沒帶U盤,我帶的是兒子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
我問民警,福園小區3棟602跳樓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民警看了看我,沒說話。
我說,那是我兒子拍視頻里被打的那個男生,他跳樓后,我兒子也出事了。
民警還是沒說話。
我急了:“你們查了沒有?他們是同一個人害的!”
民警語氣很淡:“你說的是哪個人?誰害的?”
“你有證據嗎?”
“我有視頻。”
“那個視頻我們看過了,不能證明什么。”
“他打過人,然后劉星洲跳樓了,我兒子也死了,這還不能證明?”
“你兒子是意外溺水。”
“不是!”
“阿姨,你別激動,我們查過的。”
“你們查過什么?你們查了蔣景鑠嗎?查了他跟劉星洲的關系嗎?查了他跟我兒子的關系嗎?”
民警的臉色變了變,說:“有些事情你不懂。”
“那你跟我說,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沒再理我,轉身走了。
我坐在派出所門口,哭都哭不出來。
后來我去了趙嬸家,把這事跟她說了。
趙嬸聽了,沉默了半天,說:“你前夫的現任老婆姓什么?”
“蔣。”
“蔣家的勢力不小。”
“你是說……”
“這種事,你一個平頭老百姓,斗不過的。”
“那就算了?”
“我沒說算了。”
趙嬸站起來,在屋里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個東西。
是一張老舊的符紙,上面畫著我看不懂的東西。
“你要真想幫你兒子,就把這三樣東西送過去。”
“哪三樣?”
“第一樣,他生前最想要但沒得到的東西。第二樣,他為什么不能瞑目。第三樣……”
趙嬸頓了頓,“活人的三年陽壽。”
我愣了。
“用你自己的命?”
“對。但這東西不一定要命,也可以是你活著的力氣,你以后的好運。”
“我給他。”
“你確定了?”
“確定。”
趙嬸看著我的眼神很復雜:“好。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送完這三樣東西,不管結果怎么樣,好好活著。”
“為什么?”
“因為你兒子不想你死。”趙嬸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點發抖,“夢里他不是跟你說了嗎?讓你別查了,你會出事。他怕你死。”
我眼淚掉了下來。
趙嬸把符燒了,把灰放在一碗水里,端到我面前。
“喝了它。”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喝下去。
那水又苦又澀,一股子紙灰味。
喝完了,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夢里,我又看見了兒子。
這次不在水里了。
他站在一扇門前面。
我走過去,他轉過身來看著我。
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他指了指門上的一個字。
那字我不認識,但門開了。
門后面是那條河。
河岸上站著一個人。
黑乎乎的身影,看不清楚是誰。
但那人的手往水里一指。
我看見兒子從河岸上掉下去了。
“啊!”
趙嬸坐在我旁邊,遞給我一條毛巾。
“看到了?”
“看到了。”
“是誰?”
“沒看清。”
趙嬸皺了皺眉:“那你得自己找。”
08
之后的幾天,我一直待在家里。
把兒子留下的東西翻了一遍又一遍。
鐵盒子里的U盤、手機電池、照片。
那張劉星洲跳樓后貼了封條的地址。
還有紙條上那個“弘文”的微信號。
這些線索都指向蔣景鑠,但就是差一環,還缺一個能打死的證據。
我一直在想,兒子十一月十三號下午去了河邊,三個小時后才落水。
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么?
他跟誰見了面?
我試著找了幾個見過兒子最后一面的人。
學校門口賣炒飯的大叔說,那天中午兒子還來買了一份炒飯,走得挺急,說下午有事。
“他看起來什么心情?”
“挺正常的,沒看出什么不對。”
學校附近的超市老板也記得他,說他買了一瓶礦泉水就回去了。
這些人都沒提供什么有用信息。
下午的事是什么事?
我正愁著,接到了蔡弘文的電話。
“阿姨,我回學校了。”
他聲音很低,像在躲著什么人。
“你終于接電話了。”
“我之前回老家了,怕出事。”
“你現在在哪?我來找你。”
“別過來,我就跟你說幾句話。”
“你說。”
“夢龍出事的頭一天晚上,他還來找過我。”
“找你做什么?”
“他給了我一個東西,說他怕出事,讓我保管。”
我心里一緊:“什么東西?”
“一個錄音筆。”
“錄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沒聽過。”
“你現在在哪?”
“我在學校旁邊的奶茶店。但你別過來,我說完就走。”
“你等等,你把錄音筆給我。”
“阿姨,我真的不能摻和進去。我還得上學。”
“你就把錄音筆給我就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好,我把東西放在奶茶店門口的花盆底下。你一個小時后去拿。”
“謝謝你。”
“阿姨,你自己小心。”
電話掛了。
我立刻出門,坐車去學校。
一個小時后,我到了奶茶店門口。
花盆底下確實有一個小盒子。
我拿起來打開,里面裝著一支黑色的錄音筆。
我手都在抖,按了播放。
錄音里第一個聲音是我兒子的。
“劉星洲,你聽我說,那件事你真的不能妥協。他們有證據,他們告不了你。但你一旦妥協了,你就完了。”
然后是另一個人的聲音。
“你不懂,他們找了我家里。我媽給醫院下了最后通牒,說我爸的手術費他們能解決,前提是我不再惹事。”
“這是威脅。”
“我知道,但我沒辦法。”
“你不能這樣,你爸的病我幫你湊錢。但視頻的事你不能妥協。”
“夢龍你幫不了我的。他們有錢有勢。”
“那你也不能死啊。”
“我沒想死,我只是……”
錄音到這里斷了。
后面還有一段,時間不同。
我兒子又說話了,這次聲音很急。
“蔡弘文,這個錄音你幫我保管。如果出了什么事,你就拿給我媽。其他人我信不過。”
然后錄音就結束了。
我愣在原地。
原來兒子一直在幫劉星洲爭取。
但他為什么后來又去河邊?
我反復聽了幾遍錄音,聽到了一個細節。
劉星洲說他爸的手術費,“他們”能解決。
“他們”是誰?
是蔣景鑠?
還是蔣景鑠背后的人?
我拿著錄音筆,整個人都在發抖。
證據越來越多,但知道的越多,心就越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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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決定再去一趟派出所。
這次我把錄音筆也帶上了。
到了派出所,還是上次那個民警。
我把錄音筆給他聽了。
他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個證明不了什么。”
“還證明不了什么?”
“這只能說明他們有過沖突,但不能證明你兒子的死跟他有關。”
“那劉星洲的死呢?”
“那個案子我們查過了,是自殺。”
“他為什么要自殺?被人逼得走投無路了!”
“阿姨,你冷靜一點。”
“我冷靜不了!我兒子死了!他死了!他是被人推下河的!”
我聲音越來越大,引來旁邊人圍觀。
民警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阿姨,我跟你說句實話吧,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蔣景鑠家里在我們這邊關系很硬,沒有實打實的證據,扳不倒他。”
“什么才算實打實的證據?”
“比如有人親眼看見他推人,或者他自己承認。”
“沒人看見。”
“那就難了。”
我看著他,心涼了半截。
他說的是實話。
沒人看見,沒有目擊者。
邊上也沒有監控。
那條河本來就是個偏僻的地方,位置正巧不偏。
我閉上眼睛。
難道真的沒辦法了?
我回到家,趙嬸正在門口等我。
“怎么樣?”
我把經過說了,趙嬸嘆了口氣。
“那三年陽壽的事,你還記得嗎?”
“記得。”
“你送過去了嗎?”
“沒有。我不知道怎么送。”
趙嬸說:“今晚子時,你去河邊,給你兒子燒紙。燒完了,你對著河水說三遍‘媽用三年換你平安’,然后你就回來。”
“就這么簡單?”
“就這些。但你要記住,如果你真的把命送了,你以后的日子,就只剩下不到一千天了。”
“我知道。”
“鄭娥,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趙嬸看著我,沒再勸。
她拿出一把香,一疊黃紙,還有一個東西。
是一個紙做的船。
“這是引魂船。紙燒完了,把船放到河里,讓水把它帶走。”
“好。”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去了那條河。
我找了個地方蹲下來,點上香,燒紙。
煙霧繚繞,往我身上飄。
紙灰也往我臉上貼。
我忍著沒動,把紙一張一張燒完。
燒完了,我對著河水說:“媽用三年換你平安。”
說了三遍。
然后把紙船放到水里。
船順著水流,慢慢飄遠了。
我蹲在那里,眼淚嘩嘩地流。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站起來準備走。
一轉身,看見有個人站在我身后。
嚇了我一大跳。
借著月光仔細一看,是徐永。
“你在這干嘛?”我問他。
“我跟著你的。”
“跟著我做什么?”
“我怕你做傻事。”
“不用你管。”
“鄭娥,我知道你恨我。但你聽我說一句話。”
“說什么?”
“你兒子的死……跟我有關系。”
我整個人僵住了。
“你說什么?”
“我……我認識蔣景鑠。他是我老婆的侄子。那天他跟我說,你兒子手里有個視頻,對他不利,讓我幫他把視頻弄回來。”
“你幫了?”
“我找過你兒子,讓他把視頻刪了。他不肯。他說那是證據。”
“然后蔣景鑠說他自己解決。我沒想到……”
“你沒想到什么?沒想到他會殺人?”
“我不知道他會這樣。”
“你早就知道!”
我靠近了一步,聲音發抖:“你早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你還在幫他!”
徐永低著頭,不再說話。
“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在兒子出事之前還是之后?”
“……之前。”
“之前?!”
“我老婆跟我說過她侄子的脾性,我就覺得不對勁。但我沒想到……”
“你沒想到什么?你沒想到他會推我兒子下水?你沒想到你為了討好他們,連自己兒子的命都不要了?”
徐永抬起頭,眼眶紅了。
“鄭娥,我知道我錯了。我每天都后悔。”
“后悔有什么用?我兒子能活過來嗎?”
“不能。”
“那你跪著有什么用?”
我轉身就走,身后傳來徐永的聲音。
“我可以當證人。”
我停下了。
“我可以當證人。我知道蔣景鑠那天的計劃。他約你兒子去河邊談事,如果談不攏,就讓他‘出點意外’。”
“你早不說?”
“現在不怕了?”
徐永咽了口唾沫:“我夢見他了。”
“誰?”
“你兒子。他站在河水里,看著我。”
徐永的眼睛紅了:“他叫我爸。”
我的心像被扎了一下。
“他說他不怪我。但他讓我說實話。”
我看了他很久,說了兩個字:“去派出所。”
10
徐永去派出所的時候,腿都在抖。
他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說了。
包括蔣景鑠怎么找他讓他幫忙刪視頻,怎么說的“出點意外”,怎么在事后打電話讓他閉嘴。
做筆錄的民警表情嚴肅,一句話都沒說。
徐永說完,民警出去了,打了幾個電話。
過了一個小時,來了兩個穿制服的人。
我看著他們把徐永帶走了,心里說不清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兒子留下的東西裝進一個袋子里。
U盤、錄音筆、紙條、照片。
用塑料袋裝好,放在枕頭底下。
她隔著門問我:“你還難受嗎?”
我說:“好多了。”
她說:“那就好。”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兒子的墳上。
帶來的紙錢不多,就一小疊。
我蹲下來,劃了根火柴。
紙點燃了,煙往天上飄。
沒有往我身上撲,紙灰也沒有貼我。
我抬頭看了看,煙筆直地往天上走,不偏不斜。
我笑了一下。
然后拿著紙錢一張一張往火里添。
嘴里念叨:“兒子,媽把這東西燒給你,你別省著花。”
紙灰飄得很高。
我又蹲了一會兒,手背上的疤開始癢。
低頭一看,那幾個疤在慢慢變淡。
趙嬸說送對東西就能好。
看來是真的。
我站起來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看。
煙還在往天上飄。
吹了一陣風,煙散了。
我轉身下山。
下山的那條路很長,兩邊都是樹。
風吹過來,有點涼。
我拉了拉衣領,繼續走。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聽到手機響了一下。
是蔡弘文發的消息。
“阿姨,我今天去派出所了,把我知道的都說了。”
我回了一句:“謝謝你。”
他回了一個笑臉。
我把手機裝進口袋,繼續走。
走到山腳的時候,看見趙嬸站在路口。
她提著一袋東西,塞到我手里。
“給你包了餃子,三鮮餡的。你兒子最愛吃那種。”
我愣了一下:“嬸子,你怎么知道我來這?”
“我能不知道嗎?”
她笑了笑,轉身走了。
我提著那袋餃子,站在原地。
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
回到家,我煮了幾個餃子,吃了。
確實是他愛吃的那個味道。
飯后,我又去了一趟派出所。
徐永還在里面做筆錄。
我在門口等了很久,他出來的時候,旁邊站著兩個民警。
他看見我,低下頭。
我問他:“你還得進去嗎?”
“可能還要幾天。”
“那你好好說。”
“我會的。”
他上了警車,我看了一眼車窗,他也在看我。
車開走了,我還站在那。
后來過了大概一個多月,蔣景鑠被抓了。
新聞上說他涉嫌多項罪名,包括故意傷害、教唆犯罪。
我看了那條新聞,把報紙疊好,放到兒子相框旁邊。
那天晚上,我又給兒子燒了一回紙。
刀紙上灰往天上飄,飛得很遠。
手背上的疤已經看不出來了。
我坐在門口,看著月亮。
趙嬸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你兒子的后事都辦好啦?”
“辦好了。”
“那你的日子也得繼續。”
“別忘了你答應我的。”
“我記得。”
趙嬸拍拍我的手,站起來走了。
我望著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陣暖意。
趙嬸說她有三年要還。
但我總覺得閻王爺會松手。
因為那晚上我送完紙船以后,我夢見兒子坐在船上,笑著朝我揮手。
他說:“媽,我收到你的東西了。三樣都收到了。”
船越飄越遠,最后消失在天邊。
我醒了以后,枕頭又是濕的。
但這次,嘴角是笑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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