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歲那年，在胡同里開小賣部的前圖書編輯李闖，再次做了一個決定：辭職上山。

如此選擇背后，是李闖沒想到，自己離開了職場，“生活還是過得一團糟”。 一個朋友建議他去武當山做義工。在朋友的描述中，山上生活簡單，不焦慮，每天就是掃地、喂貓，聽道長吹笛子，看看云朵發呆。真有這么“超塵脫俗”的生活嗎？

2019年10月的最后一天，身高1.9米、留著半長胡子、蓄著長發的李闖帶著好奇，背起行囊和古琴，上了武當山成為一名義工，一住就是200多天。下山后，他重新復讀準備高考，利用空余時間寫作，把這段經歷寫成了非虛構作品《辭職上山：我在武當的200天》。

李闖是人類學碩士，在北京一家知名學術出版社做了5年編輯后，身體和精神都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長期出差，經常熬夜，工作遇到瓶頸期，疊加面臨來自家人的壓力，他開始頻頻焦慮、失眠。2019年，他發現工資一半花在租房，另一半花在了看病上，于是果斷辭職。

一開始，李闖借住在親戚家的胡同房子里，順便開起了小賣部，賣香煙、零食、冰棍等。生活看起來簡單而“松弛”，背后卻是一地雞毛。胡同里沒什么隱私和界限，半夜12點，還有人在窗外打電話；凌晨兩點，又傳來自家狗的吠聲。好不容易睡著，天剛亮，環衛工人掃地的聲音又把人吵醒了。

更無奈的是，李闖沒法靠小賣部生存，一個月只能賺一兩千元。

就在李闖再次感到困頓時，一個朋友建議他去武當山做義工， “她描述的道觀生活悠閑又智慧，讓我羨慕不已”。不過，上武當山前，李闖也有過糾結：“這算是一種逃避嗎？”

一開始，李闖的任務是負責在山頂金頂殿周圍掃地和維持秩序。后來，他去殿內值班看護殿堂，順便做些維護工作。隨著義工工作的持續，他發現，當道長不是輕松的事。他們也有工作量考核，每天值殿半天，或者早晚兩次上殿念經，每月至少要滿18天，月底會查出勤率，達標了有獎金。遇到幾千人的團上山，還得加班，凌晨三四點就起床燒水吃飯，然后到各個殿堂值守，等著人來燒香、祈福。年底道觀開會，第一項內容是要求大家申報個人所得稅，第二項是通知交年終總結。

李闖把武當山的日常生活發到網上后，很多網友表示驚詫。他們原以為，道觀生活逃離了世俗世界的壓力和消費主義的綁架，沒想到還是有加班、打卡、報稅、年度總結。“山下的要總結自己工作中的盈虧成敗，山上的人則要反思自己修行路上的功過是非。”李闖總結說，畢竟山下山上，都在人間。

山居生活對李闖影響很大，尤其新冠疫情期間得到道長們很多幫助，讓他重新認識了生命和鄉土社會。

“我作為外人，當時真的很焦慮，特別怕腎結石復發后沒法就醫，或者下山就醫了沒有地方去。”道長們安慰他，會想辦法一起解決，“也沒說很華麗的話，但是那種善良，我能從日常生活當中體會到，聽了就感到很踏實”。疫情后物流不方便，山上一天就吃兩頓飯，冬天溫度又在-20℃以下，每天大家都在饑寒中度過，“饑餓和寒冷，真的能夠讓人對生活有很多不一樣的理解”。

“大城市的生活，是以法律和契約作為紐帶，有明確的對錯標準，清晰的界限。鄉土社會沒有這些，很少有大奸大惡的人，或者大善至善的人。每個人的感情都是復雜的，一個人可能曾經幫過別人，但同時也曾占過別人便宜；家里辦喜事，邀請的客人，彼此之間曾經也有矛盾。”

2020年下山后，李闖重新規劃了自己的未來。先是考博，失敗后，索性重新高考，改學中醫。2022年，他考進河北一所中醫藥大學的中醫學專業。李闖說，他學醫除了疫情時被醫務工作人員的精神感染，也是受武當山生活的影響——道家講“以道入醫”，想以傳統醫學為途徑探索生命的秘密。“看起來，大學畢業18年后又重回大學這件事，是原地打轉，但我真的回到原點，才發現其實已經上了好幾層樓，時間是不會浪費的，我因此也對時間有更深的認識。”

如今的李闖上大四，半日上課，半日去河北一家縣城中醫院做見習醫生。他也像道長一樣，盡量多給人安慰，幫患者埋耳穴粒、按穴位，緩解他們的疼痛，或者失眠帶來的焦慮，還用一些人類學知識和心理學知識進行“話療”。

印象很深的一個患者，30歲出頭，和母親都得了腫瘤，病情都很嚴重。她很不甘心，問為什么家族里偏偏就她們倆得了。李闖想起母女倆在診室里的一個對話細節：他跟患者母親說注意事項時，她一扭頭就對女兒說，“你給我記著點”。李闖意識到老太太可能經常給女兒施加壓力，喜歡轉移責任給女兒。他還了解到，患者是兩個孩子的媽媽，在外地打工，很辛苦謀生，家里男性也給她很大壓力。他告訴患者：“得病可能跟你的家庭環境有關系，有些女性承擔了更重的負擔，氣機受阻，就容易產生中醫說的痰、氣和瘀血互結，最后體現出來就是結節、腫瘤。”

如今，他會警惕自己和患者說的每句話——說輕了，患者可能覺得自己沒病、不想花錢繼續診察而造成漏診；說重了，又會加重患者的焦慮，加重失眠、心悸等癥狀。“所以每次我都要深思熟慮、避免絕對性語言的使用，患者離開后我還會復盤，去找相關科室的大夫問，交流時有沒有漏了什么信息。大概這也是每個醫學生的必經階段，否則很難真的成為好醫生。”

盡管有新的焦慮，但比起之前幾次人生“重啟”，現在的李闖已經篤定了很多。“上山、重新高考、改學醫，這些經歷讓我知道，自己可以有很多選擇。我希望一直有勇氣和能力選擇自己的人生道路，堅持走下去，并接受每個選擇所帶來的結果。這或許就是一種幸福。”

《辭職上山》

李闖 著

新星出版社·新經典文化2026年5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