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陳默接到岳母周美華的電話,電話里只說了一件事——林曉松要結(jié)婚了,他們夫妻倆得隨禮十六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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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打進來的時候,陳默正坐在工位上改方案,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剛跳到兩點十七分。屏幕上的表格密密麻麻,他盯了一中午,眼睛都有點發(fā)澀。手機在桌上震了兩下,他低頭一看,心口先沉了半截。
“陳默啊,曉松婚期定了,下個月六號。”周美華聲音挺亮,聽著心情不錯,“女方家里條件好,婚禮不能寒磣。你和小雨是親姐姐親姐夫,得拿出個樣子來。我想過了,十六萬,吉利,也體面。”
陳默以為自己聽錯了,手指停在鼠標上,好半天才問一句:“媽,多少?”
“十六萬啊。”周美華像在說菜價,“又不是讓你白花,都是給自家人。你們現(xiàn)在日子過得也穩(wěn),小雨畫廊開著,你工資也不低,這點錢拿得出來。”
陳默沒馬上接話。
拿不拿得出來,只有他自己知道。前陣子剛給父親交了住院押金,家里房貸每個月一萬多,林雨那邊畫廊這兩個月回款慢,賬上現(xiàn)金本來就繃得緊。十六萬不是沒有,可一旦拿出去,后面連轉(zhuǎn)身的余地都沒有。
他壓著火,盡量把話說得平一點:“媽,我們手頭真沒那么寬裕,最近花銷大,這個數(shù)太高了。”
“再高還能高到哪兒去?”周美華一下就接了上來,“曉松就結(jié)這么一次婚。你們做姐姐姐夫的,這時候不幫,什么時候幫?再說了,女方那邊親戚都看著,咱們總不能讓人覺得林家拿不出手吧。”
電話掛了以后,陳默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辦公室里空調(diào)呼呼吹著,他卻覺得胸口發(fā)悶。
下班回家的路上,他沒直接進小區(qū),先去菜市場買了點蝦和豆腐。林雨這兩天胃口不好,晚上想給她做清淡點。可手里拎著菜,腦子里轉(zhuǎn)的還是那句“十六萬”。
門一開,林雨正蹲在玄關(guān)拆快遞,頭發(fā)隨手挽著,身上穿著舊家居服,聽見動靜抬頭沖他笑了一下:“今天這么早?”
陳默嗯了一聲,把菜放進廚房。飯做好以后,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林雨才看出來他不對勁。
“公司有事?”她問。
陳默給她夾了只蝦,低聲說:“媽下午來電話了,說曉松下個月結(jié)婚,讓咱們隨禮十六萬。”
林雨手里的筷子一下頓住了。
她先是愣著,像沒聽明白,過了幾秒,才慢慢把筷子放下:“十六萬?”
“嗯。”
屋里安靜得很。廚房里電飯煲保溫的聲音細細地響著,窗外有人遛狗,小孩在樓下喊。日子原本平平常常的,就這么一句話,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林雨扯了扯嘴角,笑不出來:“還真是她能開出來的數(shù)。”
她不是第一天認識自己媽。
當(dāng)年她執(zhí)意嫁給陳默,周美華沒少甩臉色,嫌陳默家底薄,嫌他不是本地人,嫌他買不起婚房。后來陳默一步步熬上來,工資漲了,家也安穩(wěn)了,周美華的態(tài)度是軟了,可那種軟,說到底也是沖著“這女婿有用了”。
尤其是林曉松工作不順以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拐個彎最后總能落到他們頭上。
林雨低頭扒了兩口飯,眼眶卻一點點紅了:“她是不是還說,親弟弟一輩子就這一回?”
陳默看著她,沒吭聲。
林雨吸了吸鼻子,笑得有點發(fā)苦:“我都能背下來了。”
那天晚上,他們把家里的錢重新算了一遍。算到最后,陳默拿筆在紙上點了點:“最多八萬。再多,后面房貸、房租、爸那邊復(fù)查,都得亂。”
林雨坐在沙發(fā)邊,抱著膝蓋發(fā)呆。過了很久,她才輕輕點頭:“行,我明天跟她說。”
第二天一早,林雨電話剛打過去,沒說幾句,客廳里就聽見了周美華拔高的聲音。
“八萬?你打發(fā)誰呢?”
“媽,我們現(xiàn)在真的困難——”
“你困難?你住著大房子開著車,你跟我說困難?你弟弟結(jié)婚,你這個做姐姐的連十六萬都舍不得,別人知道了像什么話!”
陳默站在旁邊,看著林雨一點點白下去的臉色,心里那股火也跟著往上躥。
可最難受的不是吵,是林雨后來那句帶著哭腔的解釋:“媽,我不是不想幫,我是幫不起。”
這話說出來,真讓人心酸。
下午,林建國偷偷給林雨發(fā)了條短信:“你們先回來一趟,別在電話里說了。”
兩個人請了半天假,開車回了老家。進門的時候,客廳里堆滿了喜糖、煙酒、紅色禮盒,周美華正站在中間招呼親戚,見他們進門,臉上堆著笑,眼底卻沒什么溫度。
晚飯那會兒,家里坐了七八個親戚,話題繞來繞去,全是婚禮排場和彩禮多少。周美華越說越起勁,最后干脆當(dāng)著一桌子人的面來了一句:“還是我家小雨和陳默疼弟弟,張口就是十六萬,我這個當(dāng)媽的都替曉松高興。”
這話一出來,林雨臉色當(dāng)場就變了。
陳默擱下筷子,沒說話。
等親戚散得差不多了,林雨才進廚房問周美華:“媽,誰答應(yīng)您十六萬了?您為什么要當(dāng)著那么多人這么說?”
周美華正在洗碗,手上的泡沫都沒沖干凈,頭也不抬:“我這么說怎么了?話先放出去,事情才有余地。要不然我怎么跟女方家交代?”
“您交代面子,就拿我們的日子去填嗎?”林雨聲音發(fā)顫,“您有沒有想過,我們拿什么填這個窟窿?”
“你是我女兒!”周美華把碗往水池里一放,也火了,“我現(xiàn)在就問你一句,你弟的婚,你幫還是不幫?”
氣氛一下僵住了。
這時候,門口忽然傳來一句:“媽,夠了。”
林曉松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那兒,臉色也不好看。他看了看周美華,又看了看林雨,喉結(jié)滾了一下:“十六萬這事,我不知道您跟姐他們這么要。婚是我結(jié),不是姐替我結(jié)。您別再逼他們了。”
周美華一聽這話,差點氣笑了:“你說得輕巧!明天禮數(shù)不到位,別人笑的是誰?笑的是你!”
“真要笑,也笑不到姐姐頭上。”門外又接進來一道女聲。
李婷提著包站在客廳,顯然是剛到。她看了幾眼屋里人的臉色,已經(jīng)猜得差不多了。她走進來,語氣不重,可話說得很直:“阿姨,我跟曉松結(jié)婚,是想好好過日子,不是沖著姐姐姐夫的錢來的。您要是真因為這個為難他們,那我心里也不舒服。”
一句話,把屋里幾個人都說靜了。
周美華張了張嘴,半天沒接上。
還是林建國嘆了口氣,慢慢開了口:“面子這東西,說貴也貴,說不值錢,其實也不值幾個錢。日子過成什么樣,終歸是小兩口自己過,不是靠姐姐姐夫撐出來的。”
說完,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舊本子,翻到中間一頁,上頭記著這些年林雨陸陸續(xù)續(xù)往家里拿的錢,幾乎一筆一筆都在。
“你看看,”林建國把本子放到周美華面前,“別總覺得孩子欠這個家的。真要算,小雨早就盡夠心了。”
周美華低頭看著那頁紙,半天沒動。
林雨站在那兒,眼淚一下就掉了。她不是舍不得這十六萬,她是委屈。委屈這么多年,自己拼命往前跑,到頭來在母親眼里,好像只是該往家里送錢的人。
陳默這時候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很穩(wěn):“媽,我們今天把話說清楚。八萬,我們出,已經(jīng)轉(zhuǎn)了。剩下的八萬,我們不出,不是不認這個親,是我們真撐不起了。要是您怪,就怪我,別再逼小雨。”
周美華抬起頭,嘴唇動了動,眼里那股硬撐著的勁,慢慢散了。
她沒再像電話里那樣發(fā)火,也沒繼續(xù)哭鬧,只是坐在椅子上,像一下老了幾歲。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我就是怕別人看輕曉松。”
“別人看不看輕,跟姐姐拿多少錢沒多大關(guān)系。”李婷輕聲接了一句,“說白了,能把日子過好,比什么排場都實在。”
這句倒把周美華說住了。
那晚臨睡前,林曉松敲開了陳默他們住的那間小房間。他把一張手寫借條放到桌上,字寫得歪歪扭扭,卻很認真。
“姐,姐夫,八萬我認。”他耳根都是紅的,“我這幾年是挺混的,老覺得家里有人給我兜底。今天這事,我記住了。錢我慢慢還,不躲。”
林雨看著那張紙,沒說什么,只是伸手揉了揉弟弟的頭發(fā),就像小時候那樣。
第二天婚禮照常辦,鑼鼓喧天,賓客滿堂,熱鬧一點沒少。陳默站在門口幫著迎客,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忽然就明白了件事——周美華死守著的那點面子,其實根本沒幾個人真在意。大家吃飯、寒暄、拍照,說到底,誰也不會一直盯著姐姐到底給了多少。
婚宴結(jié)束時,林雨累得坐在椅子上不想動。陳默給她擰開一瓶水,遞過去。她接了,喝了兩口,抬頭看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陳默問。
“就是突然覺得,咱們這幾年一直讓,退著退著,都快忘了自己也該有個邊兒了。”
陳默嗯了一聲,伸手把她臉側(cè)散下來的頭發(fā)別到耳后:“現(xiàn)在想起來也不晚。”
回城的路上,天擦黑了。高速兩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車里很安靜,誰都沒怎么說話。過了收費站,林雨忽然把手伸過來,握住了陳默的。
她沒看他,只輕聲說了一句:“以后先顧咱們自己的家。”
陳默反手把她握緊,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聲音穩(wěn)穩(wěn)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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