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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江湖一清流
——記亦師亦友的高主任
小城藏故事,職場見人心。初入小城體制,第一次見高主任。他比我整大十歲,中等身量,肩背寬得能兜住小城四季的風,常年在外奔波曬出的深褐膚色,壓得低低的濃眉更添幾分沉斂,第一眼瞧著,不怒自威、不茍言笑的模樣。那天我先見到單位一把手張主任,他向我笑著介紹:“咱們的辦公室主任,是個人才,大作家,發表的小說堆起來有尺把厚,拿過國家級文學獎。”一把手話鋒一轉,煙圈吐得慢悠悠:“說他是文人沒錯,在咱們單位就是有點’另類’。”
后來我才懂,那句“另類”拆開來,就是高主任活成了小城職場里絕無僅有的一股清流。那時候老辦公室主任剛退居二線,高主任接下辦公室的攤子,缺少提筆寫材料的人,他跟一把手要來一個文秘崗——就這么著,我成了他手下的兵,也成了跟他走了幾十年的亦師亦友。高主任性子豪爽,講義氣,三教九流都有交情,也能坐下來喝一杯,為人正派,像塊經了幾十年風雨的青石,直爽豪邁;眼光更是獨到,不管看文字還是評藝術,很有自己的主見,看得準,站得高,半點兒虛話都沒有。他一位縣領導好友,愛寫點文章,每次寫完自我感覺良好,就備上好酒好菜請高主任品鑒,可每次都被他批得入木三分,體無完膚,說得對方臉發燙,坐立難安。可隔幾天,這一幕還會重演,照樣拎著酒來——誰都知道,高主任的評點,是真本事,沒有半點兒私心。哪怕是外行看熱鬧的事,他也能評到點子上:有次去朋友家做客,聽朋友女兒彈鋼琴,一曲終了,他能準確說出哪一段樂句處理得通透,哪一處轉音火候沒到,哪里指法還需要調整,說得專業老師都點頭稱是。他這輩子活得跌宕起伏,滿肚子都是能下酒的故事。
他是根正苗紅的農村子弟,父親是當年在鄉里邊喊一聲就能動全街的老村支書,威望重得壓秤。高家弟兄五個,他排老四,直到如今,老家鄉親都不叫他高主任,張口就是一聲“高四”,熱乎得能焐化三九天的冰。高主任從小就桀驁,腦子非常好使,可偏科偏得厲害——高中那會兒瞧不慣英語老師的做派,愣是敢直接撂挑子不學,后來為了一件小事起了沖突,年輕氣盛的他跟老師動了手,結果被學校開除。十八歲的小伙子就此離開家鄉,闖東北,下南方,什么苦都啃過:進過傳銷窩,愣是憑著一身硬氣摸黑逃了出來;下過煤礦,撿回一條命;后來攢了點本錢,來縣城做生意,開印刷廠,搞裝潢,沒幾年就賺得盆滿缽滿,八十年代中后期,就在縣城買了商品房,還提了一輛小轎車——那時候整個小城有私車的人,掰著手指頭都能數得清。
他那時候開著車出門,總在擋風玻璃前擺一塊手寫的硬紙板“順風車”,路上看見等車的鄉親,招手就停,分文不取。有一回他開車下鄉,半道竄出來個混子,瞧著他氣質不像本地人,想訛兩個錢花,看見車慢下來,直挺挺就往車頭一撲。換了旁人說不定早慌了神,要么掏錢消災,要么進退兩難,高主任停了車,二話不說打開后備箱,拎出來一把锃亮的雙管獵槍,幾步過去,直接把槍口抵在了那混子腦門上——那混子當場下跪,褲腿瞬間濕了一片。高主任喝聲“滾!”,他便連滾帶爬,頭都不敢回,跑個沒影。后來國家禁槍令下來,他第一個把槍擦得一塵不染,送了上去,半點兒含糊都沒有。
下學沒兩年,高主任就迷上了文學創作,這一入迷,就是大半輩子。他給自己下了死規矩:每天必須寫夠三千字,完不成自我懲罰,不許吃飯,不許睡覺。偶爾貪玩兒誤了進度,他就自己罰自己——伏天日頭最毒的時候,頂一床厚棉被在烈日下暴曬;冬天雪下得齊膝蓋,他就只穿一件單褂站在雪地里凍,嘴唇發紫,牙齒打顫也不進屋。家里人急眼了,說這孩子是不是魔怔了,傻了。可他就認這個死理:那顆上進的心,松不得,懶不得,讓他進步神速,小說獲得了蘇魯豫皖四省聯賽大獎和國家級好幾個大獎。
做生意賺來的錢,他不少都砸在了買書上。我第一次去他家,進門那瞬驚得說不出話:整整一間朝南的屋子,從地板到天花板,從南墻到北墻,塞得滿滿當當都是書,分類擺得整整齊齊,比當時縣里文化館的圖書室還要整齊。他的說從不外借,唯獨對我完全開放,隨便拿,隨便看。他還有個堅持了五十年的習慣:夜里只要醒過來,就再也不上床躺著,披件衣服就坐到書桌前,要么閱讀,要么寫東西。他跟我說,深夜里靜,沒有雜事擾心,整個世界就只剩下你和文字,心能沉得進字縫里去。這個習慣,雷打不動,從二十歲的毛頭小子,一直堅持到了退休的老頭子。他對本土文化的癡,更是刻進了骨頭里:有次去鄭州參加國家級作家峰會,晚上酒酣耳熱,接受鄭州有線臺采訪時,拉著記者大談黃河故道的鄉土文化,從老輩人的闖關東講到鹽堿地里長出的故事,越說越盡興,不知道講了多久,后來剪出來成片,播放時長居然超過了四十分鐘,在省城文化圈傳成了一段趣談。
受他的影響,我那幾年也跟著動筆寫雜文,一篇篇稿子投出去,陸續發在了《廣州日報》《大河報》《河南日報》,還有本地的《商丘日報》《京九晚報》。那時候我工資低,日子過得拮據,一筆筆稿費匯過來,就是那段苦日子里最踏實的念想,每發一篇稿子,高主任都知道,他鼓勵我,讓我堅持下去,別丟了手里的筆。
我進入單位第一年年底,市里讓報先進工作者,名單領導早就定好,當往市里報快結束時,高主任說,能不能給我們縣多一個優秀名額,接著報的是我的名字。那年外縣都只報六個,全市只有我縣多增了一個名額。幾十年過去,這件事仿佛就發生在昨天。高主任待我,從來沒有二話,這份知遇之恩,我記了一輩子。
二〇〇三年單位改革,人員工資納入財政統籌,我和他進單位晚,只能拿基本工資,單位出臺新政策,允許領七成工資,離崗創業。那時候不少人都走了,只有高主任坐在辦公桌前,看著手指縫里尋半截紅梅香煙,悠悠地跟我說:“我不走,我就要留到最后,看看這個單位最后能結個什么繭,長出個什么東西。”
自我接了單位文秘之后,單位大小材料都落了我身上,扛著辦公室八成的工作量,高主任反倒落得清閑:每天上班要么殺兩盤象棋,要么坐在長椅上,跟來來往往的朋友侃大山。他人緣好,天天有人來找他喝茶聊天,到了飯點,有時也喊上我,到火車站廣場東那家開了幾十年的小館子,點一盤鹵豬耳,一盤炸花生米,再整瓶酒,天南海北,聊文學聊往事。有一陣子他見了我笑笑,吐槽說這個月啥正事沒干,就兩件事:“看病號,吊唁。小城就這么大,轉來轉去都是熟人,逃不開這些人情。”
我因工作成績顯著,受到市里省里多次表彰,也受到領導器重,一步一步,從普通職員三年到辦公室副主任,又過了十年,進了班子成了副職,陰差陽錯,反倒成了高主任的頂頭上司。依然分管辦公室,所有材料還是我一個人扛,高主任依舊過他的清閑日子,半點兒不搶風頭,也不擺前輩的架子,撞見我還笑著喊“領導”,喊得我反倒不好意思。
二〇一六年八月,我抽調到脫貧攻堅指揮部,離開了原單位,跟高主任見面就少了,日子一長,兩人就漸行漸遠。后來他辦了內退,跟著老朋友去民辦學校幫忙管行政,直到前兩年正式辦了退休手續,終于徹底閑了下來,天天在家寫他沒寫完的長篇小說,侍弄他那一屋子書。
算起來,高主任這輩子,真的是有大本事的人:他的小說在整個豫東都響當當,拿過縣里拔尖人才的專項資助,是省作協會員,當過市作協常務理事,一做就是十幾年縣作協主席,還當過市政協委員、縣政協常委。可他偏偏對官場的潛規則“遲鈍”得離譜,直到退休,還是個科員身份——不是沒有晉升的機會,是他自己親手把機會全都推了。四十年前,他拿了國家級文學獎,縣文聯老領導騎著一輛舊二八自行車,走了幾十里土路到他家,親自邀他去宣傳部上班,那是多少人擠破頭都搶不來的鐵飯碗,結果他去了沒兩年,因為性子太剛,跟領導起了摩擦,沒等領導開口,直接遞了辭職報告就走,轉頭又出去創業。還有一回,組織部門的領導跟他是舊相識,偷偷給他打電話,說你送一點協調費用過來,我立馬給你解決副科待遇,等于把官帽子直接送到了家門口,結果高主任對著電話就說:“我一分錢都不花,要當官我自己憑本事干,花錢買的官,我不做。”就這么一句話,親手把晉升的路徹底堵死,直到退休,還是個普通科員。
小城的煙火職場,從來都是繞著圈子講人情,甩不開的潛規則走路,人人都學著見風使舵,人人都想著往上擠,像高主任這樣,一輩子不彎腰,不低頭,不拿熱臉蹭冷屁股,守著對文學的癡心,守著做人的底線,半點兒不妥協的人,真的太少太少了。他這一輩子,沒當過什么大官,沒攢下多少萬貫家產,可他有一屋子從青年攢到老年的書,有一抽屜燙著金箔的獲獎證書,有滿縣城三教九流都敬重的名聲,還有自己問心無愧的六十年。太多人得到過他的恩惠和資助,他幫助過的人,也有不少人成了處級干部,身居高位。而我從入職,到臨二線,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踩著人往上爬的聰明人,見多了左右逢源的圓滑人,可最敬重的,還是高主任這個帶點癡氣的文人——他就是滾滾俗世里,小城名利場中,那股難得的清流,這么多年過去,依然清得透亮,涼得舒服,刻在我心里,從來都沒忘。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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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文學,河南省虞城縣人,商丘市作協會員,筆耕機關單位職場30載,現供職于縣計劃生育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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