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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來源:2026年4月25日,在浙江舟山舉辦的筆記俠PPE(政經哲)書院西哲坊03期第5講《自由與解脫》內容筆記。
分享嘉賓:蘇德超,武漢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筆記俠PPE書院創始校董、西方哲學模塊導師。
責編| 賈寧排版| 沐言
第 9662篇深度好文:6406| 17分鐘閱讀
PPE(政經哲)專欄04期
筆記君說:
做正確的事,有多難?
假想一件事,如果公司都快死了,銀行要抽貸,股價要崩盤,幾百號人等著發工資,這時候能不能做一些不符合底線,但能讓公司活下來的行為?能不能先活下來再說,等以后做大了再講道德?
這大概是不少管理者心里最真實、也最不敢說出口的想法。
但今天筆記俠PPE(政經哲)書院創始校董、西方哲學模塊導師蘇德超教授的分享,會徹底顛覆你的認知。
你會發現,很多時候你以為的“權宜之計”,其實是通往毀滅的第一步。你以為你在救公司,最后卻犧牲了更多人,包括你自己。
由于篇幅原因,PPE(政經哲)專欄的精華筆記內容僅為完整課程的1/20,希望今天的分享,對你有所啟發。
一、公司快死了,
要不要做假賬?
我先問大家一個現實問題:假設你執掌一家上市公司,現在公司現金流極度緊張,融資壓力巨大。
管理層跟你說,這個季度必須把業績做出來,否則銀行會抽貸,股價會崩盤,所有項目都得停擺,大家都會失業,公司可能直接就沒了。
這時候有人給你出主意:“要不先把賬務做平,等明年業務起來了再補回來。” 你會支持這個做法嗎?
這不是假問題,假設這就是你的公司,你怎么辦?做,還是不做?當然,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
二、中國資本市場第一案:
銀廣夏
1.曾經的“民族驕傲”,居然是假的
剛才的假賬問題根本不是一個假設題。下面講一個中國資本市場上最著名的財務造假案——2001年的銀廣夏事件。
銀廣夏1994年在深交所上市,是寧夏第一家上市公司。
2000年前后,它的業績亮得刺眼,被整個市場瘋狂追捧。它真實的主業,其實是利潤微薄的活性炭和農產品加工。但它對外宣稱,自己的核心業務是向德國出口生姜桂皮精油,賣價比國際市場高得多。
大家想想當年的大背景:那時候“中國制造”還遠沒有現在的地位,德國制造是全世界公認的標桿。
結果突然冒出來一家中國公司,能把高端產品賣給德國人,這不瞬間就成了 “民族驕傲” 嗎?銀廣夏也因此被稱為 “中國第一藍籌股”。
后來調查結果出來,所有人都傻了:它的子公司天津廣夏,從1998年到2001年,偽造了全套的銷售合同、報關單、銀行票據,累計虛增利潤7.7億元。
而實際上,公司已經連續虧損了4年。最離譜的是,就算它說的那個精油真的存在,用它工廠里的設備也根本萃取不出來,連生產環節都是假的。
這個事件還暴露出了極其嚴重的審計失職。負責審計的中天勤會計師事務所,連最基本的水電消耗量和產量對不上這么明顯的漏洞都沒查出來,違反的獨立審計準則多達十幾項。
2.誰是被犧牲的無辜者?
當年銀廣夏走到崩潰邊緣的時候,公司內部肯定開過無數次像上文這樣的討論。就算沒有公開討論,每個被要求參與造假的員工,內心也一定經歷過激烈的掙扎:我到底要不要按照公司的指示做假賬?
當所有人都在說“先過了這一關再說,為了公司活下去,為了大家都不失業”的時候,你要不要默許?要不要參與?
而對于“市場守門人”中天勤來說,他們面臨的是同樣的選擇:
要不要頂住客戶的壓力?如果堅持原則,就會失去這個大客戶;但如果放松程序,就等于把巨大的風險轉嫁給了整個市場,轉嫁給了成千上萬無辜的投資者。
你確實想拯救公司,讓員工不至于失業,但你犧牲的是誰?是那些根本不知情、用血汗錢買了股票的普通人。而最后,往往連你想拯救的那些人,也會一起被犧牲掉。
銀廣夏事件里,不管是公司本身還是中天勤,最后都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銀廣夏公司的主要負責人和中天勤會計師事務所的兩位合伙人,被判處2-3年不等的有期徒刑,中天勤會計師事務所被吊銷執業資格和證券、期貨相關業務許可證。
還有一個更刺痛人心的問題:那些根本不知情、沒有參與關鍵決策、甚至連決定權都沒有的普通員工,最后也跟著丟了工作,承擔了職業和生計的代價。他們難道不也是被那些造假者犧牲掉的嗎?
三、我們對 “商業倫理” 的最大誤解
不管是MBA還是EMBA,商業倫理都是商學院的必修課。
但我們很多人有個誤區:覺得能力和技術才是最重要的,倫理這些都是虛的。
人類到目前為止,在倫理層面其實只有三種選擇:
功利主義:計算利弊得失,選擇能帶來最大利益的那個選項;
義務論:給自己畫一條絕對不能碰的紅線,這件事本身就是錯的,不管有什么理由、能帶來多大好處,我堅決不干,這是我必須履行的義務;
德性論:我就是這樣的人,我不想變成我看不起的那種人。
這三種里面,德性論聽起來最親切,也可以很高尚;但義務論才是最高尚的。它是不近人情的:這件事我該做,哪怕讓我死,我也會去做;
這件事我不該做,哪怕給我全世界,我也不會碰。
四、為什么扳道岔可以,
推胖子不行?
1.電車難題:傷害的分配權在誰手里?
電車難題是著名的思想實驗,最早出自1967年《牛津評論》上的一篇論文。
它的基本設定非常簡單:一輛電車剎車失靈,正沿著正常軌道向前沖,軌道前方躺著5個來不及躲開的人。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扳動旁邊的道岔,讓電車拐到另一條岔道上,但那條岔道上,孤零零地躺著1個無辜的人。
電車難題從一開始,就給我們設了一個無法拒絕的前提:傷害一定會發生。
所以它根本不是“要不要造成傷害”的問題,而是“傷害該怎么分配”的問題。表面上看這是個選擇題,本質上是個最深的倫理題。
電車難題最折磨人的地方就在這里:你可以做出選擇,但你未必真的清楚這個選擇意味著什么。不作為,可能會有一些人受傷;作為,又可能會讓另一些人受傷。
很多人覺得這題太簡單了,死1個總比死5個好啊。你以為你在做一道小學一年級的算術題,但其實你已經默認了功利主義的邏輯: 一個行為是否正確,只看它能不能實現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
但這個看似天經地義的邏輯,其實藏著兩個非常殘酷的漏洞:
第一,幸福和痛苦,真的能被精確計算、能被簡單平衡嗎?那個無辜的人,憑什么要被犧牲?
第二,快樂和幸福,真的只有數量的差別,沒有質量的高低嗎?
2.升級版電車難題:親手把人當工具的罪惡
我們現在把電車難題再升級一下。還是那輛失控的電車,正朝著前方軌道上的5個人沖過去。但這次你不在道岔旁邊,而是站在軌道上方的一座橋上。
你身邊站著一個體型很胖的陌生人,如果你把他推下去,他的身體剛好能擋住電車,救下那5個人。注意,你自己跳下去沒用,因為你不夠重。
如果你剛才主張應該扳道岔、犧牲1個人救5個人,你現在還會主張把這個胖子推下去嗎?
按道理說,這兩個情況不是一模一樣嗎?都是犧牲1個人,救5個人。為什么大家突然就猶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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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差別就兩個字:親手。你親手把他推下去,你和他之間就產生了無法切割的直接聯系,這件事就是你干的,你脫不了干系。
第二個差別是,這個胖子的“無辜感”被無限強化了。他根本就沒在任何一條軌道上,本來無論如何都不會死。是你,硬生生把他拉進了這場災難里。
這就逼迫我們直面一個最核心的倫理問題:為什么間接引導傷害,和直接把人當成工具來使用,在道德上是完全不同的?
3.企業里的“陌生化陷阱”與唯結果論
這一點在組織決策里特別重要。為什么很多高層做決策的時候,一定要遠離一線?就是要把這個過程 “陌生化”。
不陌生化,人會非常痛苦。就像醫生很難給自己的親人開刀一樣,當手術刀劃下去的是親人的身體,你根本下不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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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絕大多數企業,都把“利潤增長”和“效率提升”當成了“總體利益”的唯一代理指標。 這么做最大的風險是什么?就是把人降格成了可替換、可犧牲的數字變量。
“別跟我講過程,我只要結果。”這句話大家肯定都聽過。這種只看結果的管理方式,確實有它高效的地方,但它一定會帶來巨大的隱性成本:員工哪怕賺再多錢,也絕不會把公司當家。
如果管理層的KPI只獎勵結果,那必然會誘發手段的黑化。當你把“目標”等同于“指標”的時候,造假就成了必然選擇。
4.低級功利與高級功利的區別
這里還要區分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低級功利和高級功利。很多人反對做假賬,不是因為道德高尚,而是因為從長遠的功利主義來看,不做假賬能帶來更大的總體利益。
同樣,一個有職業操守的員工,在認真做好一件事的時候,能體會到一種工作的尊嚴和專業帶來的快樂,這就是高級快樂。
如果你逼著他去做靈活操作、去弄虛作假,就是在逼迫他放棄這種高級快樂,把他變成一個純粹的工具。
舉個教育的例子。
孩子做數學題做不出來,很多家長就會說:“書后面不是有答案嗎?抄上去趕緊睡覺。”
抄答案確實能立刻解決問題,但孩子自己絞盡腦汁把一道難題做出來的那種快樂,那種成就感,是抄答案永遠得不到的。這種快樂,才會讓他真正愛上數學。
如果你總讓孩子抄答案,他最后就會變成一臺刷題機器:看到題就知道是哪個類型,看到類型就知道套什么公式,看到公式就開始填數字。他就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樣,只會條件反射,從來沒有真正體會過數學本身的美。
我們很多家長總用低級快樂去誘導孩子:“考第一名就帶你去旅游”“考好了給你買手機”。這些快樂都和學科本身無關。
真正的大師,比如楊振寧、丘成桐,他們做研究根本不是為了錢,而是因為物理和數學本身就有無窮的魅力,有最純粹、最高級的快樂。
這個道理放到企業里也是一樣的。
我們常說“先把功能堆上去,bug后面慢慢改”,這就是典型的短期功利主義。為了項目按時上線,為了完成這個季度的指標,過度透支未來的利益:技術債越堆越高、團隊人心渙散、產品質量一塌糊涂。
功能上線帶來的快樂是即時的、確定的:中層完成了KPI,老板很高興,市場也能馬上宣傳。而技術債帶來的痛苦是遙遠的、不確定的。所以決策者天然就會傾向于選擇前者。
這就是功利主義最大的軟肋: 它永遠偏向短期,永遠看不見長遠。
五、福特汽車的人命賬
1.11美元vs20萬美元一條命
我們再來看一個商業史上最經典的功利主義教訓——1970年的福特平托( Pint o )事件。
當時日本的經濟型小轎車正在橫掃美國市場,福特汽車為了快速跟上競爭,急急忙忙推出了平托這款車:體型小巧、油耗低,售價只要2000美元,主打極致性價比。
為了壓縮成本、搶上市時間,福特把平托的油箱設計在了后保險杠前面,這個位置極其脆弱,只要被后車追尾,油箱就會被刺穿,瞬間起火爆炸。
其實在內部碰撞測試中,福特早就清清楚楚地發現了這個致命缺陷。他們面臨一個非常簡單的選擇:給每輛車加裝一個價值11美元的防碰撞裝置,就能徹底解決油箱問題。
然后,福特做了一次功利主義計算。他們算出來:如果給1250萬輛車都加裝這個裝置,總成本是1.37億美元。
那如果不裝呢?他們算了一筆人命賬:
預計180人死亡,每人賠償20萬美元,合計3600萬美元;180人重傷,每人賠償6.7萬美元,合計1206萬美元;預計2100輛車被燒毀,合計147萬美元。
三項加起來,總賠償成本只要4950萬美元。1.37億美元的改造成本,對比4950萬美元的賠償成本。作為一個純商業決策,福特的結論是:修它干什么?賠就完了。
2.那些被漏掉的“隱性成本”
但問題就出在這里:福特把一個人的生命,粗暴地定價20萬美元。在這個算法里,一個活生生的人,和一堆零件、一筆賠款沒有任何區別。
福特的計算里,只包含了最直接的法律賠償,完全忽略了那些難以量化,但其實更具毀滅性的隱性成本:
品牌成本:丑聞曝光后的聲譽損失,可能高達幾十億甚至上百億美元;
法律成本:會引發天價的集體訴訟和律師費,遠遠超過當初的賠償預算;
社會成本:無數家庭破碎,公眾對整個大企業群體的不信任;
內部成本:員工的道德挫敗感。一個正常人,在一家明知會害死消費者卻故意不改的公司里工作,會覺得非常惡心。
而且這里面還有一個最自私的算計:當時福特的高管都是輪換制的,等幾年后事故集中爆發、需要賠錢的時候,當初做決策的人早就不在這個位置上了。他們算的從來不是企業的長期功利,而是自己任期內的短期功利。
3.法律給功利主義的致命一擊
1972年,一輛福特平托在加州高速上被后車低速追尾,油箱當場破裂起火。
駕駛員格雷當場死亡,車上13歲的乘客格里姆肖全身超過90%的皮膚被嚴重燒傷,經歷了幾十次手術,徹底毀容。
1978年的庭審中,原告律師第一次把福特那份內部的成本收益分析備忘錄公之于眾,整個美國瞬間炸鍋了。陪審團最終判給格里姆肖251.6萬美元的補償性賠償,以及對福特公司1.25億美元的懲罰性賠償。
后來法官雖然把懲罰性賠償降到了350萬美元,但這個判決的意義已經超出了案件本身:它向全世界宣告,企業如果為了利潤故意漠視消費者的生命安全,將被處以遠超你計算成本的懲罰。
就這樣,福特那套“賠償比修復便宜”的邏輯,被徹底打碎了。
在巨大的輿論和監管壓力下,福特從1978年開始主動召回150萬輛平托車,免費加裝防碰撞裝置。這花的錢,早就遠遠超過了當初的1.37億美元。
平托車也徹底成了“不安全汽車”和“無良企業”的代名詞,1980年正式停產。福特的整體品牌形象,遭受長達幾十年的負面影響。
六、不要去計算生命與尊嚴
講到這里,我們再往深想一層:如果福特平托車這個缺陷不會導致死亡,只會導致輕傷,但修復這個缺陷會讓公司直接破產、幾千人失業,你又該怎么選?
這個決策的閾值到底在哪里?是不是一下子就難了?但性質其實是一模一樣的,只是傷害的程度不同而已。
世界是有規律的,但每次決策其實都是在賭。賭環境,賭結構,更重要的是,賭我們自己的良知。
不同的人會做出不同的決定,不同的決定造就了不同的人,不同的人身邊會圍繞著不同的人,最后就造就了不同的企業。而哪些企業能活得更久,時間會給出答案。
功利主義最大的、也是最天然的危險,就是它會把世間的一切都換算成貨幣。但尊嚴和生命不是普通商品。 一旦一家企業把生命當成可以計算的成本,信任就會瞬間坍塌,整個社會的循環就會對你關閉。
生命與尊嚴不可計算,也不能用來交換任何功利。計算這件事本身就已經非常危險了。
結語
我們都知道,商業世界沒有非黑即白的標準答案,每一個決策都充滿了權衡與妥協。沒有誰能一輩子不做錯事,也沒有哪家企業能永遠走在絕對正確的道路上。
但妥協不等于沒有底線,功利主義不是錯,但把“短期利潤”當成唯一的衡量標準,就是最大的錯。福特和銀廣夏都以為自己是最聰明的算計者,最后卻成了自己短視的犧牲品。
真正厲害的管理者,不是最會算計的人,而是在所有人都被壓力沖昏頭腦的時候,依然能守住那條紅線的人。
因為他們知道:底線不是束縛,而是保護;敬畏不是懦弱,而是智慧。而那些真正能穿越周期、活得長久的企業,從來不是最會賺錢的那個,而是最懂得尊重人、最懂得敬畏規律的那個。
今天我們深嵌于一個新的時代,科技、經濟、哲學、政治都在經歷持續變革和深刻重塑的復雜社會與商業環境之中,而真正困住絕大多數人的核心挑戰,恰恰是:我們的認知框架、組織形態和行動邏輯,還停留在“前全球化時代”“前AI時代”。
面向新全球化時代、AI新時代,筆記俠PPE(Philosophy哲學、Politics政治學、Economic經濟學,三學科交叉培養體系)課程,正是為理解這樣的復雜系統而生:
在這里,你能理解以AI為核心的科技經濟和智能商業、理解AI哲學、理解文明進程與哲學意義、理解新格局下的國際貿易與經濟政策、理解國際政治與全球治理模式。
這,正是第五代企業家應有的一套完整的“認知操作系統”。駕馭技術、洞察世界、扎根中國、修煉心力,在應對時代重重挑戰中尋找屬于你的決策底牌。
本文作者,武漢大學哲學學院博士生導師、武漢大學歐美宗教研究所所長蘇德超教授,將作為西方哲學模塊的全程授課導師,帶領同學們追尋真理與決策的依據,從而在AI時代找到不確定里的致勝方向。
穿越變革的舊世界,找到時代的新大陸,從【PPE:未來3年和AI時代的決策底牌】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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