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爐里的煙還是那股子味,鐘樓上的鐘還是那個聲,可走進一座千年古剎的感覺,卻越來越像逛了一趟大型購物中心。門口掃碼買票,殿前掃碼請香,功德箱旁邊掛著收款條幅,連摸一摸所謂的開光物件都得先付費。
佛祖法相依舊莊嚴,旁邊卻總立著個手持POS機的"師父",讓人心里直犯嘀咕。老百姓嘴上不說,心里卻明白:寺廟是修行的地方,不是變現的地方。
可這道理人人都懂,做起來卻千難萬難。直到一位面相清瘦、皮膚曬得黝黑、像極了田間老農的方丈,被請進嵩山腳下那座舉世聞名的祖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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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不到一年,他對少林寺進行主動去商業化,砍掉高價香、掃碼捐贈、攤位、商演等商業化收入。這場看似"虧本"的實驗,到底虧在哪里,又賺回了什么?
這就得從一年前那場震動佛門的大地震說起。事情的導火索發生在2025年7月底。
少林寺管理處發布通報,少林寺住持釋永信涉嫌刑事犯罪,挪用侵占項目資金寺院資產;嚴重違反佛教戒律,長期與多名女性保持不正當關系并育有私生子,正在接受多部門聯合調查。次日,中國佛教協會同意對釋永信(俗名:劉應成)的戒牒予以注銷。
依據《漢傳佛教寺院住持任職辦法》,經少林寺兩序大眾民主評議贊成,并履行有關程序,禮請印樂法師任少林寺住持。戒牒在佛門里相當于僧人的"執業資格證",一注銷,便意味著這位執掌少林寺二十多年的"CEO方丈",從此與僧袍無緣。
接棒的這位釋印樂,民間知名度遠不如前任。翻看履歷能發現,印樂法師,俗姓尹,名清全,1966年7月生于河南桐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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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禮海勃法師剃度出家,1983年9月赴南京棲霞寺受具足戒。1986年在中國佛學院學習,1990年畢業后到河南省佛教協會工作,后任中國佛教協會副秘書長、河南省佛教協會副秘書長、副會長、洛陽市佛教協會會長等職。
2003年10月,受河南省佛教協會委派,印樂法師到洛陽白馬寺主持工作,2005年11月1日任白馬寺方丈。這是一位典型的科班出身、走傳統路子的老和尚,跟前任那種自帶流量光環的"商業偶像派",完全不在一條道上。
二是禁止高額開光收費。三是清理寺廟商業設施,統一管理商鋪,嚴控商業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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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是推行農禪自養制度,僧人參與農耕勞動,實現"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自給自足。五是改革收入分配機制,終止外部承包項目,防止資金流入個人控制的企業,回歸寺院集體管理。
這一連串組合拳下去,少林寺過去幾十年攢下的"賺錢套路",幾乎被推倒重來。變化最直觀的是寺院內部的氛圍。
時代周報記者實地探訪發現,寺內各大殿前均有免費清香提供,邊上附有"隨喜"布施的捐款二維碼。時代周報記者曾在今年初探訪少林寺,彼時的二維碼可以付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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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8月中旬再次現場掃碼時,顯示已無法付款。還有一位訪客描述,原先有拿著二維碼讓你刷錢的人看不到了,賣藥酒的人也看不到了,感覺親近了好多。
那些過去讓游客頭疼的"被布施""被開光"現象,確實在一定程度上銷聲匿跡。被砍掉的項目還遠不止這些。
過去幾年里,少林寺最出名的"搖錢樹"之一是武僧海外巡演。少林武僧團每年舉辦200場海外巡演,單場收入10萬至50萬美元,年總收入約7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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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少林寺線上平臺年銷售額可達2000萬,這算是狠狠削減了少林寺的一筆收入。再加上高價香、開光收費、灰色攤位的清理。
新方丈敢這么干,靠的是什么底氣?答案藏在他二十年執掌白馬寺的經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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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河南日報對白馬寺擴建一事進行報道,寺廟收入單一,只有門票和少量的社會捐資,年總共1700萬元。即便在那種錢緊的日子里,他依然咬緊牙關。
被問及是否會因籌措擴建資金而走寺廟商業化時,印樂當時回答,白馬寺需要發展,但不管發展到何時,佛教都要保持傳統特色,"到現在還沒有申請一個商標,也沒有申請的打算"。這種態度跟少林寺前任那種把"少林"二字注冊成幾百個商標的玩法,反差強烈。
2010年他更是把這種態度變成了制度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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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全國兩會期間,他提交提案,建議國家商標局杜絕對佛教名寺的各種類型的商標注冊,認為佛教名稱、名號、知名寺院名稱被作為商品商標注冊,不僅侵犯了佛教的知識產權,還褻瀆了佛教聲譽,損壞了佛教的莊嚴與清凈。
這種"反潮流"的執著,讓他在佛教界贏得了清流之名,也成了他被推到風口浪尖的伏筆。那么,減少的賬上金額,少林寺要怎么扛?
這是繞不開的現實問題。少林寺攤子大,僧人多,古建筑維護更是個無底洞。
有評論者算過一筆賬,認為7億顯然還是足夠少林寺運轉的,砍掉的部分主要是爭議較大的項目,少林寺目前大部分營收不會消失了,只是控制權從少林寺變成了當地政府而已。但有部分惡俗的項目營收應該會徹底消失。
換句話說,賬面上是少了,但灰色地帶的收入也被一并切除,反而讓寺院的財務更經得起檢驗。不過質疑聲并沒有就此平息。
坊間一直擔心,白馬寺那一套清靜模式能不能復制到少林寺。前瞻經濟學人就指出,現實地說,白馬寺的清凈很大程度依賴政府補貼,這種運作模式能否簡單移植到作為登封"搖錢樹"的少林寺身上,還很難說。
更何況,少林寺開創的寺廟經濟早已經不是一家事務,寺廟整體的商業化已經深入骨髓。這不是危言聳聽。
少林寺一年游客幾百萬人次,背后牽動的不只是寺院本身,還有整個登封的旅游鏈條。改革要往前走,勢必要觸動一些人的奶酪。而中國佛教協會強調去商業化、嚴管戒律、正本清源,明確支持整治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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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寺過去這些年走得太快、攤子鋪得太大,公眾的耐心已經磨到了底,必須有一次明確的"降溫",才能讓信任重新生長。隨著時間推移,劇情還在向更深處發酵。
據公開報道,11月16日,新鄉市人民檢察院以涉嫌職務侵占罪、挪用資金罪、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對釋永信作出批準逮捕決定,并于2026年3月20日向新鄉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公訴。今年5月底,靴子終于落地。
2026年5月29日,河南省新鄉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認定釋永信犯職務侵占罪、挪用資金罪、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行賄罪成立,判處其有期徒刑24年,并處罰金人民幣350萬元。
一份判決書,給"少林CEO時代"畫上了句號,也給印樂法師推進的"去商業化"實驗,提供了最有力的注腳。判決出來之后,新少林寺的方向更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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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聽著樸素,其實是把過去那種"寺企不分""僧商一體"的混沌格局,硬生生剝離開。少林寺要做修行的少林寺,景區歸景區去做經營,誰的歸誰,賬目分明。
值得一提的是,印樂法師的國際視野并沒有因為"去商業化"而收窄。他多次赴新加坡、德國、泰國、馬來西亞等國家弘法交流,提高了白馬寺在際佛教界的話語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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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頭來看那賬上的"缺口",意義早已超越數字本身。賬面上是少了,但寺院的口碑、信眾的信任、公眾的好感,正在一點點回流。
過去那種被精心包裝的"少林",像是一個金燦燦的禮盒,里面裝的卻是各種昂貴的賬單。現在的少林,剝掉了那層金箔,露出了泥土和檀香的本色。
三炷清香依舊是三炷清香,木頭功德箱依舊是木頭功德箱,可走進去的人心境變了——不必計算花多少錢能換多少功德,不必提防身邊的"師父"是不是在伸手要錢。這種被剝離了"公司感"的清凈,恰恰是過去幾十年少林寺最稀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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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古剎經歷過太多風雨,每一次大的轉身都伴隨著陣痛。賬目上減少金額,更像是一筆交給老百姓的"信任保證金"。
少林寺的鐘聲響了一千多年,能讓它繼續響下去的,從來不是金錢的堆砌,而是那份讓人愿意低頭合十的敬畏之心。新方丈走的這條路不好走,但走對了,走穩了,剩下的時間會慢慢給出答案。
佛門世界里,一顆安定的真心,永遠比賬面上的流水更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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