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壇周報駐意大利記者 沈天浩

即將年滿80歲的法比奧·卡佩羅，依然是意大利最活躍的評論員之一。世界杯開幕前，卡佩羅做客《米蘭體育報》在米蘭舉辦的第4屆足球周活動，點評了各支意甲球隊的表現與前景，并展望了即將開啟的世界杯。

落魄豪門，各有各的不幸

作為齊沃當年在羅馬的恩師，卡佩羅對國米主帥的工作給出了很高評價：“他進入了球員們的腦子里。國米在慘敗巴黎之后處于‘休克’狀態，要讓這樣一支球隊重新振作，是非常、非常難的事情。而且，齊沃開局并不好，但球員們逐漸開始跟隨他，并意識到國米仍然是所有對手想要擊敗的標桿。從這個角度來說，必須向齊沃的能力脫帽致敬。如果你曾經在高水平球隊踢過球，并在名帥手下效力，就更容易明白如何克服艱難局面。你必須具有可信度、掌握領導力，否則球員就不會跟隨你，因為他們會看出你所有的缺點，也就不會有重整旗鼓的意愿。”

接下來的話題是卡佩羅的幾個前東家，首先是AC米蘭。“阿萊格里在聯賽后半段，尤其是最后10場比賽里，從場上表現來看，我覺得他似乎已經不再掌控球隊了。如果一支球隊每次丟球之后，都能讓對手直接形成射門，其間沒有人去追皮球和對手，這是不可思議的。尤其是阿萊格里，他一直被認為是防守主義者。看到他的球隊這樣踢球，我就覺得更衣室里一定有什么出了問題。”

“我提一個名字：普利希奇。他在聯賽上半程非常重要，但到了下半程，他踢得很懶散。他想進球，想射門，卻已經沒有此前那種侵略性、欲望和決心。這些東西在球場上都能看出來。至于萊昂，最好別聊他了，因為他被球迷噓是有道理的。現在他話說得很多，可他其實應該進行的是自我反省。從米蘭最后階段的表現來看，阿萊格里的位置不穩，是可以理解的。可是真正的問題是：為什么會發生這種事？現在，我不知道米蘭的下一步會是哪里，因為要重建一支球隊總是非常困難的。現在，米蘭沒有體育總監、主教練和總經理，沒有明確賦權，也沒有組織架構……”

和米蘭一樣，尤文同樣在本賽季表現令人失望，最終無緣歐冠。卡佩羅覺得斯帕萊蒂做得不錯：“他接手的是一支沒有打法的球隊。他試圖帶來自己的理念和力量，只是在最后時刻犯了錯。不過，這支球隊不再像過去的尤文那樣有戰斗性、有決心。看到尤文在某些時刻踢得那么被動、那么缺乏個性，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有些球員是天生領袖，能夠給球隊帶來震動，而尤文缺少的恰恰就是這些。球隊會踢球，也會打出一些漂亮的東西，卻很容易迷失。他們缺少的指引來自球場上，而不是板凳席。教練當然可以決定讓球員做什么，但他們的左膀右臂永遠應該在球場上。”

消失的中鋒，被賣掉的中鋒

比起米蘭和尤文，爭四最終成功的羅馬，擁有一位可靠高效的中鋒，即便他最初踢的根本不是這個位置。卡佩羅表示：“來到意大利的中鋒往往會迷失，有時候我也不明白為什么，但現象確實存在。馬倫本來是踢右路的，結果被放到中鋒位置上——當然他自己也想踢中鋒，在阿斯頓維拉他踢不上那個位置——就變成了超級射手。他的進球效率真的不可思議。不過，昨天我看了荷蘭隊的比賽，馬倫得到了三次機會：一次打中門柱，一次被門將撲出，一次離譜地打偏……或許他的‘額度’已經用完了。”

“我很幸運，當年執教過一些優秀中鋒。巴斯滕、喬治·維阿、范尼斯特魯伊。我執教巴斯滕的時間很短，只有一年。他喜歡贏，不喜歡任性。執教這種球員，你會覺得自己非常幸運。可他們中最強的還是羅納爾多，真正的現象級球員，和其他人沒有可比性，可惜他不喜歡訓練、不喜歡犧牲，我執教的時候，他體重94公斤，在場上已經不太跑得動了。即便如此，從個人能力和技術層面上，我執教過的最偉大的球員還是他。他的思維速度、帶球速度，我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都沒見過。”

“現在，我們仍然是朋友，只是當初為了讓皇馬贏得聯賽冠軍，我不得不把他送走。他太喜歡開派對了。每天晚上，皇馬總有五六個球員在他那里。早上我們到更衣室時，還能聞到酒味。到某個時間點上，我對主席說：必須把他送走，否則我們什么都贏不了。事實也確是如此。”

回到意大利足球，卡佩羅如何看待羅馬在賽季沖刺階段的內斗，以及加斯佩里尼掌舵球隊的未來？“加斯佩里尼做得非常漂亮。他和拉涅利、馬薩拉之間發生過爭吵，可球隊是他們一起建起來的，這很明顯。也許他想要更多權力，對自己已有的權力不滿意。后來俱樂部把權力給了他，他也贏下了這場斗爭。但從現在開始，必須真正看看這支羅馬能走到哪里。”

“本賽季，羅馬為了重返歐冠，完成了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沖刺；接下來，他們是否會帶著同樣的欲望和決心重新出發？他們會不會買入新球員，完成更重要的躍升？我會繼續觀察。加斯佩里尼習慣于戰斗，就像一把鐵錘。在聯賽中，羅馬能夠保持競爭力，他們就像國際米蘭一樣，有穩固的基礎。我對他們踢歐冠很好奇：面對更高水平和強度的對手時，羅馬會有怎樣的表現？”

美麗足球的兩種定義

另一支獲得歐冠資格的球隊是科莫。在卡佩羅看來，這支科莫是否是意甲“美麗足球”的代言人？“其實，我從未真正理解‘踢得好’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舉個例子：AC米蘭對巴塞羅那的歐冠決賽，在其中一次進球之前，我們完成了23腳傳球。然而我執教皇馬時，我們從本方禁區出發，四腳傳球就可以到對方門前進球。比如球給耶羅，耶羅給左側的羅伯托·卡洛斯，再轉移到右路的貝克漢姆，傳中，然后進球。（注：此處卡佩羅可能混合了在皇馬不同時期執教過的球員）。”

“問題是：用25腳傳球，進球更容易，還是用4腳傳球，進球更容易？我認為4腳傳球難得多。因為向前直傳、長距離轉移球，需要很高的技術質量，短傳相對更容易。兩種進球方式都漂亮，只是漂亮的方式不同。”

“當我們談論美麗足球時，談論的未必是長時間控球，也不是大量控球。法布雷加斯在做的，也是西班牙國家隊正在做的。我和這支國家隊的教練（德拉富恩特）談過，他說在場上最要緊的事情是：我們必須奪回球權、主動壓迫。而且，一旦奪回球權，我們必須向前踢，而不是回傳給門將。為什么？因為當我剛剛奪回球權時，對手往往陣腳已亂。我們必須利用他們站位不佳的時刻，向前傳球。”

“你看科莫的中場球員，他們接球、停球，然后把球傳出去，向前傳。在意大利經常發生的是：球往后傳，傳給門將。科莫還有一個特點：他們的丟球很少，這是因為即便總是向前施壓，當球隊需要防守時，所有人都會沖刺回防。這就是球隊的力量。他們在攻守兩端，總是有很多人。”

意甲是否變成了“不訓練人”的聯賽？卡佩羅評論道：“仔細看看意甲的傳球，皮球是會跳的，傳過來“噠噠噠”。再去看看其它聯賽，尤其是英超，球的運行非常快，“嗖”的一下。在意甲，球員在壓迫時只是小跑、而不是去沖刺。所以接球球員有非常多的處理時間，也就沒法形成快速搶回球權、再快速處理球的節奏。不幸的是，意大利足球存在這種絕對的緩慢，而且一直沒法改善。為什么？因為自從瓜迪奧拉出現之后，我們一直試圖模仿瓜迪奧拉主義，盡量控球，保護球權。持球者腳下的責任被拿掉了。”

后衛首先要做什么？

接下來的話題是國家隊。卡佩羅表示，孔蒂是意大利隊主帥相對最理想的人選：“如果讓我選擇一位國家隊主帥，我會選擇孔蒂。不過，他的工作會很難，因為我們并沒有特別高的球員質量。我們的前鋒和中場還可以，防守卻不行。現在流行這樣的說法：后衛必須會出球，從后場發起進攻非常重要……看看尤文圖斯吧，布雷默是‘最像后衛的后衛’。有了他，球隊面貌變得不同。我在尤文時跟基耶利尼說過這件事，當時他踢左后衛。我問他：

‘你喜歡怎么踢？’

‘我喜歡向前，喜歡壓到中場踢球。’

‘那你的角色是什么？’

‘后衛（difensore）。’

‘那你知道后衛首先要做什么嗎？’

‘防守（difendere）。’

他后來做得非常好。”

“我看了前幾天盧森堡對意大利的比賽，發現盧森堡傳球比意大利更快。盧森堡四次越過半場，四次都差點進球，而我們當時站位混亂。現在這批年輕人，還沒有真正理解什么是后衛。當然，有一些孩子正在成長，而教練們也應該做得更多。無論是在青訓營，還是在預備隊，如果有一個年輕人，就要有勇氣給他機會。看看那不勒斯，韋爾加拉在二月之前幾乎踢不上球，又過了一個多月就已經準備好進國家隊了。但他的機會來自隊友的受傷，而他原本是球隊的第23人。這說明教練沒有真正的眼光，沒有看到這名球員的技術能力和潛力。所以我要對教練們說的是：多留心球員們的特點。”

卡佩羅也曾經帶領英格蘭和俄羅斯國家隊，兩度征戰世界杯。在他看來，俱樂部和國家隊主帥最大的區別是什么？“國家隊主帥是選擇球員，而不是訓練球員。你沒有太多時間去訓練。所以，你必須幸運地找到一批球員，尤其是來自同一支球隊的核心集體。找到這樣的核心圈層，會對主帥非常有幫助——他們會推動其他人適應，去做某些事情。如果大家都來自不同的俱樂部，這里一兩個、那里一兩個，一切就會困難得多。更何況他們平時踢球的習慣也不同，把他們融合起來是一個不小的問題。”

為什么卡佩羅從未執教過意大利國家隊？“我收到過邀請，但那發生在一個我不相信、也沒有感受到足夠動力去做這件事的時間點上。我感謝了他們，沒有選擇接受。我做過的所有決定、我執教過的所有球隊，都是因為我內心感受到某種東西，推動我去接受。執教生涯中，我也拒絕過很多其他邀請，因為你在點頭之前必須想清楚：你要去哪里工作？你要做的是什么？你是否能夠在那里給予一些東西？”

世界杯的意大利元素

本屆世界杯，卡佩羅會支持誰？“我支持卡洛（安切洛蒂）。我曾經執教過他，他在米蘭結束了球員生涯。他是個不可思議的人，非常聰明。而且，他還有一個很大的優點：運氣站在他這邊，而這很有幫助。有些勝利是應得的，有些則是在最后時刻拿到的。比如那場著名的歐冠決賽，皇馬本來要輸給馬競，卻在補時扳平，進而在加時賽拿下。安切洛蒂非常成熟，能夠很快融入一個環境，而巴西不是一個簡單的環境。民眾想要內馬爾，而他并不是特別愿意，最后……他選擇了維護家庭內部的和平。”

本屆世界杯沒有意大利隊，卻有三名意大利主帥，且都是卡佩羅的昔日弟子（安切洛蒂、蒙特拉、卡納瓦羅）。老帥對此頗為驕傲：“蒙特拉干得很漂亮。土耳其是一支不錯的球隊，也有一些人才。我在歐洲杯上看過他們，蒙特拉的土耳其有個性和信念，還有恰爾汗奧盧這樣的球員，他在土耳其的比賽體系中非常關鍵。”

世界杯上，卡佩羅最看好哪支球隊？“法國和西班牙，兩隊擁有高于其他球隊的技術質量，即便我最支持的是巴西。我也對英格蘭很感興趣，想看看他們帶著何種狀態來到世界杯，是新鮮的還是疲憊？當年我執教的時候，他們就很疲憊，英超是非常消耗人的。另一支讓我好奇的球隊是德國，他們已經遠離巔峰狀態很久了。”

聊到世界杯上可能閃耀的年輕人，卡佩羅認為亞馬爾的水準依然是獨一檔：“他在每一場比賽、每一項賽事里，都在持續成長。他有視野，會進球，也很無私。有一個問題是：似乎他的父母都有點‘用力過猛’。但他的技術質量無可爭議。我的歷史最佳名單里，有貝利、馬拉多納和梅西。正好是每20年出現一個。亞馬爾確實是那種20年一遇的天才。我記得我曾經在美國建國200周年紀念賽中和貝利交手，當時他在紐約宇宙踢球，隊友還有貝肯鮑爾。貝利整場比賽幾乎什么都沒做，卻在最后5分鐘做了兩次動作，當時我就覺得：哦，我終于看到貝利了。這兩下，就足以值回票價。這樣的球員，會做出別人根本想不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