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夏天，熱得要命。

我蹲在鎮(zhèn)口老槐樹下擺攤，汗珠子順著脖子往下淌。面前擺著兩大麻袋花生，炒得焦黃噴香。

一個燙著卷發(fā)的姑娘走過來，穿著白底碎花的的確良裙子，腳上一雙黑皮鞋，一看就是城里人。

她看了看我的花生，問我多少錢一斤。

我說一毛五。

她二話不說，從皮夾子里抽出一疊大團結，數都沒數就拍在我面前：“這180斤，我全要了。”

我愣住了。

這姑娘怕不是腦子有問題？

姑娘見我沒動，皺起眉頭：“怎么，不賣？”

我說賣賣賣，趕緊把花生往麻袋里裝。裝完了，她讓我扛著跟她走。我跟著她穿過兩條街，來到一棟氣派的小洋樓前。

她把大門推開，指著院子說：“倒這里。”

我把麻袋扛進去，正要往地上倒，她突然攔住我：“先扒開看看底下。”

我愣了愣，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她催我：“快點啊，磨蹭什么？”

我只好把手伸進麻袋，把面上那層花生扒開。

里頭露出一張泛黃的油紙。

她一把抓起來，盯著上面畫的幾根線條，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然后她抬起頭，看著我，笑了：“你真是賣花生的盧家人。”

我更糊涂了：“姑娘，你這是……”

她攥著那張油紙，聲音有點發(fā)抖：“我爹臨死前交代，讓我一定要找到你。他說他叫盧志國。”

01

我叫盧志強，在鎮(zhèn)口賣花生賣了三年。

這花生是我爺傳下來的手藝。先用水泡，再撈起來晾半干，最后放鐵鍋里用沙子炒。火候要拿捏得準，多一分就焦，少一分就不脆。

我每天凌晨四點起來炒，炒完裝麻袋，扛到鎮(zhèn)口老槐樹下擺攤。

生意還行。鎮(zhèn)上人認我家的花生，說香、脆、回甘。

那天遇到那個姑娘之前，我剛送走一個買五斤的老太太。

老太太跟我嘮嗑，說她兒子在城里打工，寄回來三十塊錢。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全是笑。

我嘴上應著，眼睛往街口瞟。

就見一個姑娘從街口走過來。

燙著一頭卷發(fā)，穿著白底碎花的的確良裙子，腳上黑皮鞋亮得反光。一看就是城里人，而且不是一般的城里人，是有錢的那種。

她走到我攤子前，蹲下來，看了看麻袋里的花生。

“你這花生怎么賣？”

我說一毛五一斤。

她沒還價，從皮夾子里抽出一疊大團結。

我掃了一眼，少說有兩三百塊。

那會兒一個月工資才四五十塊，這姑娘隨身帶這么多錢？

“我全要了。”她說。

我說姑娘你開玩笑吧，這有180斤呢。

她說我沒開玩笑，你幫我送到家里去。說著把錢拍在我面前。

我把錢拿起來數了數，兩百四十塊。八十年代初的兩百多塊，夠我在鎮(zhèn)上過半年了。

我說姑娘你住哪？

她指了指鎮(zhèn)東頭：“過了橋，第三棟樓。”

我認識那棟樓。

那是鎮(zhèn)上最好的房子，青磚到頂，帶個小院子，院子里種著月季和石榴樹。那是鄭廠長的家。

我們鎮(zhèn)上就一個廠，叫鐵器廠，專門做農具。廠長姓鄭，在鎮(zhèn)上開了二十年廠子，有錢有勢。

他家的院子，鎮(zhèn)上人都知道。

我把花生往麻袋里裝，裝了滿滿兩麻袋，每袋九十斤。

那姑娘站在旁邊看我忙活，一句話也不說。

我把麻袋甩到肩上，讓她帶路。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走得不快不慢，腰桿挺得直直的，頭也不回。

過了橋，拐進一條小巷子，就到了那棟小洋樓跟前。

她掏出鑰匙打開大門，指著院子里的一棵石榴樹說：“倒那兒。”

我把麻袋扛進院子，正要往地上倒，她突然喊了一聲：“等等。”

我停下手。

“先把底下扒開。”她說。

“底下有啥？”我問。

“你別管，扒開就行。”

我把麻袋放在地上，打開口子，把手伸進去。面上那層是新炒的，還帶著熱氣。我扒開面上一層，手指碰到了什么東西。

硬硬的，不是花生。

我掏出來一看，是一張油紙。

油紙疊得很整齊，跟巴掌那么大。我打開一看，上頭畫著幾根線條，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座房子，又像是一棵樹。

我還沒看明白，那姑娘一把搶過去，眼睛死死盯著那張紙。

“沒錯……”她聲音發(fā)抖，“真的是這個……”

我看著她，心里犯嘀咕：“姑娘，你這是唱的哪出？”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圈紅了，卻咧嘴笑了：“你真是賣花生的盧家人。”

我說我家三代都賣花生，當然是盧家人。

她吸了吸鼻子：“你認識盧志國嗎？”

盧志國？

這三個字像一記悶錘，狠狠砸在我胸口上。

盧志國是我哥，是我親哥。他二十年前就死了。

02

我哥死了二十年了。

那會兒我才八歲，他二十三歲。

我記得那天晚上，天特別黑，風刮得呼呼響。我娘讓我先睡，我躺床上，聽見外頭有說話聲。

后來我就睡著了。

再醒來的時候，屋里全是煙，嗆得我睜不開眼。

我聽見我哥在喊我：“志強！志強！”

然后他把我抱起來，往外跑。

后來的事我就不記得了。

只記得醒來的時候，我躺在醫(yī)院里，我娘守在我床邊，眼睛哭得跟核桃一樣。

我問我娘我哥呢。

我娘說，你哥沒了。

我問怎么沒的。

我娘沒說話。

后來我再問，我娘就發(fā)火，讓我別問。

我就再也沒問過。

這么多年，我不是沒想過我哥。只是每次想起來，心里就跟刀割一樣。

那個油紙，是我爺留下來的。

我爺在世的時候，每鍋花生炒出來，都要在最底下墊一張油紙，用筆墨畫上幾根線條，說是盧家老宅的樣子。

他跟我講：“志強啊，這是咱盧家的根。你走到哪都不能忘了它。”

我爺死后，我爹接著這么干。

我爹死后，我哥接著這么干。

我哥“死”后，我娘把老規(guī)矩改了。她說：“以后別放油紙了，沒用。”

那會兒我才八歲，不懂事。后來長大些了，問過我娘：“為啥不放油紙了？我哥當年不是一直放的么？”

我娘沒說話，轉身走了。

我見她不想提，也就不問了。

可是我們家花生底下藏油紙這個規(guī)矩，就斷了。

一直到那天，那個姑娘來找我，我才知道，油紙還在。

它一直在我們家的花生底下。

只是我自己從來不知道。

那天，那姑娘攥著油紙站在我面前，問我認不認識盧志國。

我說那是我哥，他死了二十年了。

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什么。

然后她說：“他沒死。”

我沒反應過來。

“你說什么？”

“我爹沒死。”她一字一頓地說，“他就是盧志國。”

我腦子嗡的一下。

我閨女？

她是我哥的閨女？

那她不就是我親侄女？

我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想從她臉上找到我哥的影子。

她臉型像，特別像。

還有那雙眼皮，跟從我哥臉上扒下來的似的。

“你……”我嗓子發(fā)干，“你真是我哥的閨女？”

她把那張油紙舉到我面前：“我爹臨死前交給我的，他說，以后你要是找到賣花生的盧家人，就讓他扒開花生底下看看。他說這世上，只有咱們盧家人，才會在花生底下藏油紙。”

我蹲在地上，半天沒站起來。

“你叫啥名字？”我問她。

“周思妤。”

“咋姓周？”

“我跟我媽姓。”她說，“我媽生我的時候難產死了，我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后來他也沒了，我就跟著鄭叔過。”

“鄭叔？哪個鄭叔？”

“鄭廠長。”

我蹭的一下站起來：“鄭廠長？鐵器廠的鄭廠長？”

周思妤點點頭。

我腦子更亂了。

鄭廠長？我哥的閨女，怎么會跟鄭廠長扯上關系？

那鄭廠長當年跟我哥可是不對付的。

我記得有一回，我哥跟鄭廠長吵過一架，吵得特別兇，差點動手。

后來沒幾天，就出了那場火災。

我哥死了以后，鄭廠長倒是來過我家?guī)状危看味颊f要幫忙，都被我娘攆走了。

那時候我還小，不懂大人間的事。現在回想起來，越來越不對勁。

“思妤，”我說，“你爹啥時候走的？”

“半年前。”她低下頭，“他走之前，交代我來找你。”

“他人在哪？”

“在省城。”她說，“他這些年一直在省城住著。”

“他為什么……為什么不回來？”我問。

周思妤抬起頭看著我：“他說，他不敢回來。”

“為啥不敢？”

“因為……”她咬了咬嘴唇，“他知道是誰放的火。”

03

那天下午，我跟著周思妤去了省城。

我跟我娘說，我有個朋友生病了，要去看看。

我娘聽說我進城，也沒多問，讓我路上小心。

我心想，我不能告訴她真相。要是她知道我哥還活著，又死了，她受不了。

坐了兩個小時的班車，到了省城。

省城比我們鎮(zhèn)上熱鬧多了，街上人擠人，到處都是叫賣聲。

周思妤帶我穿過幾條街，到了一棟舊樓前。

那棟樓挺破的，墻上的石灰都掉了，露出里面的紅磚。

她推開一樓的門，里頭是一間小屋子，十幾平米的樣子。

屋里頭擺著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墻上掛著幾個相框。

相框里是一個男人的照片，中年，臉上全是疤。

我看得心里一緊。

“那是我爹。”周思妤指著墻上的照片說。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怎么也認不出來那是我哥。

我哥長得不差，眉清目秀的。可這照片上的人，臉上沒有一塊好肉，鼻子歪著，嘴唇缺了一角。

“他當年燒毀了容，”周思妤說，“從那以后就沒回過鎮(zhèn)上。”

我走到照片前，伸手摸了摸。

冰冷冷的。

“他有沒有留下什么東西？”我問。

周思妤從抽屜里翻出一個鐵盒子，打開，里頭有一本筆記。

“這是他寫的，你看吧。”

我把筆記翻開，紙已經泛黃了。

第一頁寫的是日期，1987年6月15日。

那是我哥“死”后的一個月。

“志強，你要是有一天看到這本筆記，就知道了真相。”

我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我接著往下看。

里頭寫的是那場火災的經過。

那天晚上，我哥在屋里干活，突然聞到了煤油味。他剛要出去，門就被人從外面鎖住了。

然后房子就燒起來了。

他在里頭拼命踢門，踢不開。后來窗戶燒著了，他從窗戶跳出來。

火把他全身都燒了。

他從火里爬出來的時候，看見了一個人站在院子里。

那個人就是鄭廠長。

我哥說，鄭廠長站在那里，看著房子燒，一動不動。

我哥沒喊他。

他知道，鄭廠長就是來燒他的。

我哥后來被送到醫(yī)院，住了大半年。出院后他不想回家，因為他的臉毀了，他怕嚇到鎮(zhèn)上的人。

他更怕鄭廠長再來找他。

我哥在筆記里寫：“志強，鄭廠長不是好惹的。他那天能放火燒我，就能放火燒你。我不能回去，我要護著你。”

我看到這里，把筆記合上了。

我的手在發(fā)抖。

原來我哥沒死。

原來我哥這些年一直在外面躲著。

原來鄭廠長是殺人犯。

“思妤，”我說，“你知不知道，是你鄭叔放的火？”

周思妤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說。

“那你還住他家？”

“我一開始不知道。”她說，“我爹走后，鄭叔把我接到他家，一直對我很好。直到我爹快不行了，才告訴我真相。”

“他為什么要把你養(yǎng)大？”

“他說，他想贖罪。”周思妤低下頭，“可我沒法原諒他。”

我坐在椅子上，腦子里亂成一團。

我看了一眼墻上的照片，又看了一眼我哥的筆記。

我哥在筆記里寫了最后一句話：“志強，鄭廠長可以燒我，但不能燒我閨女。”

“我要替她守著。”

我拳頭攥得緊緊的。

我心想，哥，你放心，我一定給你討個公道。

04

第二天我回到鎮(zhèn)上，沒去賣花生。

我跟我娘說，我不舒服，躺一天。

我娘摸了摸我額頭，說是不燙，讓我好好歇著。

她剛轉身，我就坐起來了。

我得查清楚。

二十年前那場火，到底是怎么燒起來的。鄭廠長為啥要燒我哥。這些年，鎮(zhèn)上的人都知道些什么。

我第一個去找的是我娘。

不是直接問，是慢慢套她的話。

我坐到她旁邊，給她倒了杯茶。

“娘，我問你個事唄。”

“說。”

“我哥當年，是不是跟鄭廠長有過節(jié)？”

我娘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你咋想起問這個了？”

“沒啥，就是突然想起來了。”我說，“我跟我哥長得像，前幾天鄭廠長盯著我看，我有點發(fā)毛。”

我娘沒接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把茶喝了，說了一句：“過去了就算了，別提了。”

“娘，你跟我說實話。”

“沒啥好說的。”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擱，“你哥不在了，提他干啥。”

我知道從我娘嘴里問不出什么。

她這人就這樣，有些事她不想說，你拿槍頂著她也不說。

當天下午我去了鐵器廠。

我沒去找鄭廠長，我找了個在廠里干了二十年的老工人。

那老工人姓黃，六十多歲，腿腳不好，在廠里看大門。

我小時候常拿花生去他家給他吃，他挺喜歡我的。

“黃叔，我問你個事。”

“啥事？”

“二十年前那場火，你記得不？”

黃叔臉上的笑一下就沒了。

“你咋問這個？”

“我就是想知道，我哥到底是怎么沒的。”

黃叔沉默了一會兒，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說：“志強，有些事，還是不知道的好。”

“黃叔，你跟我說實話。”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最后嘆了口氣：“那場火，不是意外。”

“我知道。”

“你知道？”

我點點頭。

黃叔看著我，眼神里有不忍，也有害怕。

“是鄭廠長放的。”他說。

“為啥？”

“鄭廠長當年想買你家的地。你爹不肯賣，他就一直記恨著。”

“就為了一塊地？”

“那塊地位置好，靠著河，鄭廠長想在那里蓋倉庫。”黃叔說，“你爹沒答應，他就一直懷恨在心。”

“后來你爹走了，你哥當家，鄭廠長又去談，你哥也不答應。”

“然后他就放火？”

黃叔點點頭。

“那天晚上，我親眼看見他從廠里去你家那塊地那里，身上帶著煤油。”

我聽到這里，指甲嵌進掌心里。

黃叔看著我臉色不對，趕緊說：“志強，你可別沖動。鄭廠長在鎮(zhèn)上多少年了，你動不了他。”

“我知道。”我說。

我心里想的不是動他，是得找個辦法，讓他給我哥償命。

05

接下來的半個月，我白天照常去賣花生，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哥還在的時候，對我特別好。有什么好吃的先緊著我，有人欺負我了，他第一個替我出頭。

我十歲那年夏天去河邊玩水，差點淹死，是我哥跳下去把我撈上來的。

那會兒河水漲得厲害，有好幾米深，我哥水性一般，差點把自己也搭進去。

后來我媽打了我一頓，我哥還替我求情。

我有時候想，要是沒我哥，我早就沒命了。

現在我知道了真相，他卻是為了我，才躲在外頭二十年，最后一個人死在破屋子里。

我不能讓他白死。

可是我怎么才能扳倒鄭廠長呢？

他是鐵器廠的廠長，鎮(zhèn)上的一把手，兒子還是派出所所長。

我一個賣花生的，拿什么跟他拼？

想了好幾天，我決定去找周思妤。

她比我聰明，見多識廣，說不定有辦法。

我去了省城，在她家樓下的飯館里請她吃飯。

我把黃叔的話跟她說了，又問她：“你爹的筆記本里，還寫了什么沒？”

周思妤想了想：“還寫了些別的，我回頭翻翻。”

“行。”

“舅舅，”她看著我說，“要不……算了吧。”

“算了？”

“鄭叔在鎮(zhèn)上待了那么多年，根深蒂固，我們扳不倒他。不如就讓我爹安安靜靜地走吧。”

“不能算了。”我說，“你爹不能白死。”

“可是……”

“思妤，你不用管。這事交給我。”

她看著我，眼眶又紅了。

“舅舅，你別做傻事。”

“我不會。”

其實我心里也沒底。

但讓我就這么算了，我做不到。

第二天我回了鎮(zhèn)上，繼續(xù)賣我的花生。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從前。

可我總覺得，有雙眼睛在盯著我。

過了幾天，鄭廠長讓人來叫我，說有事找我談談。

我心想，該來的還是來了。

我去了鐵器廠，鄭廠長坐在辦公室里，見我來了，笑得滿臉褶子。

“志強啊，坐。”

我沒坐。

“鄭廠長，什么事？”

“也沒別的事，就是聽說你最近到處打聽你哥的事？”

“我哥的事，我應該打聽。”

“你哥的事，是個意外。”

“是嗎？”

“是啊，都過去這么多年了。”鄭廠長站起來，走到我跟前，“志強，人要往前看。”

我沒說話。

他看著我的眼睛：“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有些事，別鉆牛角尖。”

“鄭廠長，你心虛了？”

鄭廠長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說，“我就是想知道，我哥當年是怎么死的。”

“我跟你說過了，意外。”

“你要是沒別的，我先走了。”

我轉身往外走。

“盧志強！”他在背后喊了一聲。

我沒回頭。

“你別自找麻煩。”

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鄭廠長，自找麻煩的是你。”

06

從鐵器廠出來，我就知道事情沒那么容易了。

鄭廠長既然把我叫去談了話，說明他已經知道我在查了。

他這個人，做事心狠手辣。二十年前能放火燒死我哥，二十年后就能收拾我。

我得找個地方躲一躲。

可我要是躲了，那不就等于告訴他我慫了么？

不。

我不躲。

我是賣花生的盧志強，我姓盧，我不怕他。

當天晚上，我回了家。我娘在廚房做飯，聞到飯香，我心里踏實了一些。

我跟我娘說：“娘，你聽我說個事。”

“我哥沒死。”

炒菜的鍋鏟一下子掉在地上，咣當一聲。

我娘回過頭，臉色煞白：“你說啥？”

“我哥沒死。”我走到她跟前，“他二十年前是被燒傷的，后來去了省城，半年前走的。”

我娘扶著灶臺，腳站不穩(wěn)。

“娘，你一直都知道，對不對？”

“娘，你跟我實話實說，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我娘慢慢坐到灶臺前的小凳子上，眼淚往下掉。

“你為啥不告訴我？”

“你哥說，不要告訴你。他說他不想讓你擔驚受怕。”我娘擦了把淚，“他隔兩年就給我來封信，報平安。他說他在省城過得挺好，讓我別惦記。”

“那鄭廠長呢？你知道是鄭廠長放的火嗎？”

“你知道？”我急了，“你既然知道，為啥不告他？”

“我拿啥告？你哥不讓，他說鬧大了對咱家不好。”我娘抬起頭看著我，“你哥說，鄭廠長有人，咱斗不過他。”

“斗不過也要斗。”

我娘一把抓住我的手：“志強，你別沖動。”

“娘，我哥不是我一個人的哥，他也是你的兒子。”

我娘哭了。

哭得很厲害，哭得渾身發(fā)抖。

我看著她，心里也不是滋味。

可我心里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晚，翻來覆去睡不著。

第二天一大早就起來了，扛著花生去鎮(zhèn)口擺攤。

剛坐下，就見一輛吉普車開過來，停在我面前。

車上下來的，是鄭廠長的兒子——鄭一鳴。

是我們鎮(zhèn)的派出所所長。

他穿著警服，看了我一眼：“盧志強，有人報案說你擾亂治安，跟我走一趟。”

“我擾亂啥治安了？”

“先跟我走再說。”

他讓我上車，我沒上。

旁邊幾個看熱鬧的圍過來，我心想，不能當街跟他鬧起來。

我上了車，鄭一鳴把我拉到派出所，關了半個小時，又問了幾句有的沒的，就把我放了。

我知道他是想敲打敲打我。

可越是這樣，我越不服。

第二天我又去賣花生，傍晚收攤。

剛從樹下站起來，就看見周思妤站在街對面。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頭發(fā)扎起來了，看著像換了個人。

“舅舅。”她喊了我一聲。

我走過去：“你怎么來了？”

“我來幫你。”

“幫我？”

“我?guī)湍闳ゲ猷崗S長的底細。”周思妤說，“我住他家住了十年，他有一本賬，藏在他書房的書架后面。他每天都會記賬。這些年在廠子里，他吞了不少錢。”

“你想偷他的賬本？”

“嗯。”

“不行，太危險了。”

“危險也得做。”周思妤看著我說，“舅舅，你不用一個人扛。”

我看她倔強的樣子，突然想起了我哥。

我哥也這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我點了點頭：“行。你小心點。”

周思妤說：“一旦拿到賬本，我立刻來找你。”

說完她就走了。

我站在街頭，看著她走遠，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07

過了三天，周思妤沒來找我。

我又等了五天，還是沒消息。

我心里開始發(fā)毛。

該不會出事了吧？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怎么都睡不著，翻來覆去烙餅一樣。

第二天一早，我騎著自行車去了省城。

到了那棟小洋樓門前，我沒敢直接敲門。

我繞著墻轉了一圈，看見院子里的石榴樹，想起那天周思妤讓我把花生倒在地上的場景。

我趴在墻頭看了一眼，窗戶是黑的。

我又等了半小時，終于看見大門開了。

出來的是鄭廠長。

他穿著一件白襯衣，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還是那副人模狗樣。

我心里罵了一句，剛要走，他突然回過頭，往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我趕緊蹲下，躲在一排木箱后面。

他看了幾眼，又轉回去了。

我等他走遠了，才繞到屋子后面，翻墻進了院子。

從窗戶往里看，屋里沒人。

我從廚房的窗戶翻了進去，里頭靜悄悄的。

“思妤？”我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沒人應。

我心里一沉。

我走到客廳，客廳也沒人。茶幾上放著半杯水，杯子邊上有指紋。

我走到二樓，推開周思妤的房間。

屋里空蕩蕩的，床鋪疊得整整齊齊，像是好幾天沒人住過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去哪了？

我在屋里翻了一遍，沒找到賬本，也沒找到人。

我有點慌了，從屋里出來，走到街上，四處看了看。

街對面有個賣菜的老太太，我走過去問她：“大娘，你認識隔壁那棟樓里的姑娘不？”

“認識啊，老鄭家的閨女。”

“她這幾天你見著沒？”

“見著了呀。”老太太說，“前天還買菜呢，昨天沒見，怕是進城去了吧。”

我心想不對。

周思妤說過要來幫我偷賬本，她要是拿到了賬本，肯定會來找我。

可她沒來找我，人也不見了。

難道……

我不敢往下想。

當天我回了鎮(zhèn)上，去派出所找鄭一鳴。

我跟他說我侄女不見了。

鄭一鳴看了我一眼：“你侄女？你哪來的侄女？”

“周思妤，就住你們家的那個姑娘。”

鄭一鳴的表情變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她昨天就去省城了。”

“去省城干什么？”

“購物吧。”鄭一鳴說，“她平時就愛逛街。”

“你確定？”

“我騙你干什么。”

我看他的表情，覺得不太對勁。

可我又拿不出證據。

回到家，我越想越心慌。

周思妤要是真出事了，我怎么對得起我哥？

她可是他在世上唯一的女兒。

我在屋里來回踱步，一個人在屋子里坐立不安，半點辦法都想不出來。

大概又過了兩天。那天晚上九點多，我家大門被人咚咚咚地敲響了。

我打開門，外頭黑乎乎的，路燈下站著一個人。

是周思妤。

她頭發(fā)亂糟糟的，衣服上全是灰，臉也臟兮兮的，左眼還有一塊淤青。

“思妤！”我趕緊把她拉進來，“你這是怎么了？”

“賬本我拿到了。”她說，“鄭廠長發(fā)現了，他打了我一頓，把我鎖在屋里。我趁他出門的時候，從二樓的窗戶跳下來跑了。”

她把貼身的衣服掀開一角，里頭藏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她掏出來遞給我。

“這是他在廠里偷稅漏稅的證據。”

我拿過信封，手都在抖。

08

我連夜把賬本的賬目從頭到尾看了個遍。

密密麻麻的數字，三十幾頁紙，記錄著這些年鐵器廠的每一筆進出賬。

名字、日期、金額，清清楚楚地寫著。

我沒見過世面，可我知道，這些數字背后是鄭廠長這些年的勾當：

虛報工人工資、私吞國家撥款、把廠子里的鐵料拉到外面倒賣，全寫著。

有幾頁是跟鎮(zhèn)里的干部分錢的記錄。誰的份子是多少錢，都有。

我看得一肚子火，把賬本拍了照片，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縣里。

為什么不直接告到鎮(zhèn)上？因為鄭一鳴是鎮(zhèn)派出所的所長，我怕我這邊的案子遞上去，到他手里就被壓住了。

到了縣里，我沒敢直接去公安局，而是先去找了一個在報社當記者的朋友。

那記者姓劉，跟我從小一起長大。

我把賬本拿給他看，他翻了翻，臉色變了。

“你哪來的這東西？”

“問那么多干啥，你幫不幫？”

“幫。”他說，“這事我盯著。”

他讓我別著急，先回去等消息。

我回到鎮(zhèn)上，等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街上突然來了好幾輛車。

有警車，還有縣里來的小轎車。

鄭廠長被人從鐵器廠里帶走了，戴著手銬。

鄭一鳴也被停職查辦了。

消息在鎮(zhèn)上炸了鍋。

那些以前跟著鄭廠長耀武揚威的人，一個個成了縮頭烏龜。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院子里，喝了兩瓶啤酒。

喝到一半，周思妤來了。

她站在我面前，臉上還帶著傷，但神色平靜了許多。

“舅舅，謝謝你。”她說。

“謝什么。”我說，“這是你爹應得的公道。”

“接下來呢？”她問我。

“接下來？”我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該干啥干啥，繼續(xù)賣我的花生。”

周思妤在我旁邊坐下，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說：“我要回省城了。”

“回去干啥？”

“我想把爹的骨灰遷回來，他應該葬在你身邊。”

“你一個人行嗎？”

我看著她，想了想：“我跟你一起去。”

09

半個月后，我跟周思妤一起去了省城。

我哥的骨灰盒一直寄存在殯儀館，我去取的時候，工作人員問我是誰。

我說我是他弟弟。

那個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墻上的照片，沒說話。

我抱著骨灰盒走出殯儀館，太陽很大，曬得我眼睛發(fā)酸。

周思妤走在我旁邊，一句話也沒說。

我把我哥的骨灰?guī)Щ亓随?zhèn)上，葬在對面的山坡上，跟我爹的墳挨著。

我把墳前的地收拾干凈，點燃了香。

我娘也來了，站在我身邊，頭發(fā)白了很多。

她看著墳前的墓碑，什么話也沒說。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你哥走的時候，讓我不要告訴你。”

“為什么？”

“他怕你來找鄭廠長。”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我娘說，“可你哥怕你出事。”

我攥著香，沒說話。

周思妤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爹，我來給你送行了。”她說，“你在那邊好好的，別惦記我。”

我聽著她那句話，心口酸得不行。

我在墳前站了很久，風呼呼地吹著，吹得紙錢到處亂飛。

后來我娘回去了，周思妤也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墳前，從兜里掏出一把花生，放在墓碑前。

“哥，你以前最愛吃我炒的花生。”

“這袋是我專門給你炒的，火候剛剛好。”

“你在那邊安安心心的，思妤那邊，我替你照應著。”

那天我在墳前坐了一個多小時。

太陽從正頭頂慢慢移到西邊，我才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往山下走。

過了幾天，周思妤來找我。

“舅舅，我要回省城了。”

“不是剛回來么？”

“我想把省城那邊的事處理完再回來。”她說，“我打算在鎮(zhèn)上開個店。”

“開店？開什么店？”

“賣花生啊。”她笑了，“我看你這手藝不錯，想學學。”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一個城里姑娘，會賣花生？”

“你教我不就得了。”

我看著她，笑了笑：“行。你啥時候回省城？”

“明天。”

“我送你。”

第二天，我把她送到車站，看著她上了車，車子開遠了，我才轉過身。

我看了一眼鎮(zhèn)上的街道，街邊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熱熱鬧鬧的。

那棵老槐樹還在，葉子綠油油的，遮出一大片陰涼。

我走到樹底下，把麻袋里的花生倒出來擺好。

沒過多久，太陽就出來了。

我坐在樹下，開始炒下一鍋花生。

10

那年的秋天來得格外早。

我還在老地方賣花生，客人一撥接一撥的。

有時候我會想，我哥在省城那二十年，是不是也像這樣過。

他一個毀容的人，在外頭得吃多少苦。

可他不說，信里就寫兩句“挺好的”，別的啥也不提。

我知道他是怕我替他操心。

周思妤在省城待了兩個月才回來。

她把她爹原來租的那個屋子退了，帶了幾件衣服，回到鎮(zhèn)上。

我?guī)退诮挚谧饬艘婚g小鋪面，賣花生、瓜子、核桃。

她學得很快，炒出來的花生比我炒的還香。

鎮(zhèn)上的人開始叫她“花生姑娘”，她也沒惱，笑笑就過去了。

有天傍晚，她坐在我旁邊，問我：“舅舅，你說我爹這些年，心里頭到底苦不苦？”

我想了想，說：“你爹這人，心里頭再苦也不說。”

她又問我：“那我像他嗎？”

我說：“像，倔得像頭驢，啥事都往自己身上扛。”

她聽完笑了。

那天晚上，她又問我：“舅舅，你以后還打算找嗎？”

“找什么？”

“找那個人家里人算賬。”

我說：“算了，我哥都走了，思妤你也回來了，我還找他家里人做什么。”

日子一天天過著。

好像什么都沒變，又好像什么都變了。

秋天深了，老槐樹的葉子黃了，落了一地。

有一天，周思妤帶著一包花生來看我。

“我給你帶了點我炒的。”

我拿了一顆花生放進嘴里，嚼了嚼。

“咋樣？”她問我。

“比你爹炒的還香。”

她笑了，笑得跟當初站在我攤子前時一模一樣。

我也笑了。

那天天快黑了，她幫我收攤。

我倆把麻袋抬上板車，我把繩子系緊，推著車往回走。

她走在我旁邊，手里還攥著那張油紙。

我看見了，也沒說話。

我知道，那是她爹留給她的念想。

走到路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

“舅舅。”

“嗯？”

她從兜里掏出那張油紙，遞給我。

“這個，你留著吧。”

我看著那張發(fā)黃的油紙，愣了半天，最后還是接了過來。

油紙上畫的線條我已經看習慣了，彎彎曲曲的，像是一棵老樹，又像是我家的老宅。

我把它疊好，放進了口袋。

“走吧。”我說，“回家。”

她點了點頭，跟了上來。

我們走在夕陽里，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鎮(zhèn)上的燈一盞接一盞亮了，街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我忽然想起我哥在筆記里寫的最后一句話：“志強，你賣花生的時候，底下記得放一張油紙。”

那是我們盧家的規(guī)矩。

也是他留給我的最后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