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俊逸把輪椅推進院子，順手把暖水瓶擱在墻根。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頭沖我咧嘴一笑：“媽就交給你了，你娘家寬敞。”

我接過輪椅把手，彎下腰，替婆婆馬玉嬪把滑下來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三天。”他走到院門口，回頭豎起三根手指頭，“你撐不過三天。”

我沒說話。

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是謝律師發(fā)來的消息。

我沒有立刻看，只是推著輪椅往屋里走。

身后傳來何俊逸發(fā)動車的聲音，油門踩得很響，像是故意讓我聽見。

那天晚上，我翻出藏在柜子底層的記賬本。

上面密密麻麻記了七年，每一筆開銷、每一次轉(zhuǎn)賬、每一條他深夜出門的日子。

我算了一晚，終于算明白了——我只是他手里的一顆棋子，而棋子，是可以扔掉的。

一個星期后，法院傳票送到他公司前臺。當著全公司人的面，他拆開那個牛皮紙信封。白紙黑字，三條訴訟請求，落款處赫然簽著我的名字。

他整個人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一樣。

01

何俊逸把婆婆推進來那天，我正蹲在院子里擇菜。

聽到院門響，我沒抬頭。腳步聲近了，然后是輪椅輪子碾過水泥地的聲音，咯噔咯噔，像什么東西斷了似的。

“晨曦，媽來了。”何俊逸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我把手里的芹菜放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婆婆坐在輪椅上，半邊身子斜著，嘴角微微往下耷拉。

一眼就看出來了，中風的老人都有這個表情——想說什么說不出來，于是整個人看起來都委屈巴巴的。

但我知道，她不委屈。她只是恨。

“來了就好。”我走過去，接過輪椅把手，“屋里收拾好了，床也鋪了。”

何俊逸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堂屋門口那口大水缸上。

“你爸呢？”

“出去下棋了。”

“你媽呢？”

“上班。”

何俊逸點點頭，沒再問什么。他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瞇著眼看著天。

“晨曦，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

“媽得住一陣子。”

我沒接話。

“房子我賣了，錢都拿來給媽治病了。”他說這話時，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沒地方住了，所以媽得放你這兒。”

“放我這？”

“你娘家寬敞，你媽又是護士，照顧病人有經(jīng)驗。”他把煙灰彈在地上，“再說了，你是兒媳婦，照顧婆婆天經(jīng)地義。”

我低頭看著婆婆的后腦勺。她頭發(fā)花白了，頭頂有一塊兒都禿了，露出青白的頭皮。

“行。”

何俊逸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答應(yīng)得這么痛快。他把煙頭掐了，又撿起來揣進口袋里——他在外人面前從來都這樣，裝得很有素質(zhì)。

“那就這么說定了。”他拍了拍手，“我三天后過來看看。”

他轉(zhuǎn)過身走出院門，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晨曦，你要是撐不住，別硬撐。”他笑了一下，“到時候我來接。”

我沒說話。他上了車，一腳油門下去，車子轟地一下竄了出去。

我推著婆婆進了屋。

堂屋里那張大木床是我爸結(jié)婚時打的，快三十年了，刷著棗紅色的漆，老遠就能聞到木頭味兒。

我把婆婆從輪椅上抱起來，抱到床上。

她挺沉的，但我抱得動。

嫁過來這些年，伺候人伺候出力氣了。

婆婆靠在床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我給她倒了杯溫水，插上吸管遞過去。她喝了一口，又偏過頭，不喝了。

“媽，您想吃什么？我去做。”

她不說話。

“燉個排骨湯？”

她還是不說話。

我轉(zhuǎn)身出了房門。

走到廚房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婆婆還是那個姿勢，盯著天花板，一動也不動。

窗外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眼角亮晶晶的，像是有淚。

我裝作沒看見，轉(zhuǎn)身進了廚房。

排骨是昨天買的，還泡在水里。我擰開水龍頭，嘩啦啦的水聲蓋住了所有聲音。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剛才手機震了一下，我還沒看。

我擦干手，從褲兜里掏出手機。

謝律師的消息：你要的東西，我查到了。那個叫王麗的，是何俊逸婚前談的一個對象，現(xiàn)在還聯(lián)系著。

下面跟了一張照片。照片拍得很清楚，何俊逸摟著一個女人的肩膀，從一家快捷酒店走出來。時間是下午兩點，陽光照在他臉上，他在笑。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廚房的水龍頭沒關(guān)，水嘩嘩地流著，流了很久。

02

我媽下班回來時，天都快黑了。

她推開門，看到堂屋里多了張輪椅，腳步頓了一下。

“來了？”

“來了。”

她把包掛好，換了拖鞋，走進婆婆的房間。婆婆已經(jīng)睡了，發(fā)出粗重的鼾聲。我媽站在門口看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你爸怎么說？”

“還不知道。”

“他回來肯定會叨叨。”我媽嘆了口氣，“你就不能硬氣點？”

我沒接話。我媽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還是轉(zhuǎn)身去廚房了。

我跟我媽之間，話從來不多。

她年輕時在衛(wèi)生院當護士，見過太多生離死別，性格里帶著股冷硬的勁兒。我爸正好相反，窩囊了大半輩子，在廠里被領(lǐng)導(dǎo)罵，回家還得被我媽罵。

晚飯是我做的。排骨燉蘿卜，炒了個青菜，熱了幾個饅頭。

我爸回來時，飯正好端上桌。他看到堂屋里多出來的輪椅，愣了一會兒，然后坐到飯桌前，拿起饅頭咬了一大口。

“吃。”

我媽沒動筷子。

“你就不問問？”

“問啥？”我爸嚼著饅頭，“問了她還能走不成？”

我媽氣得臉都綠了。我在旁邊低著頭喝湯，一句話也不說。

飯后，我媽把碗筷收進廚房，我跟進去刷碗。水龍頭嘩嘩響著，她站在我旁邊，壓低了聲音。

“你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你婆婆。”她指了指堂屋的方向，“你打算讓她住多久？”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我媽急了，“你老公把人丟這兒就不管了，你還不知道怎么辦？”

我把洗好的碗擱在架子上，擦了擦手。

“媽，您別管了。”

“你——”

“我有數(shù)。”

我媽看著我，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沒說什么。她嘆了口氣，走出廚房，回自己房間了。

我一個人站在廚房里，聽著水龍頭滴滴答答的水聲，發(fā)了一會兒呆。

回到自己房間，我拉出床底下的一個鐵皮箱子，從里面翻出那個記賬本。

記賬本是我爸給的。

那年我剛出嫁，我爸把我叫到跟前，遞給我一個本子。紙頁已經(jīng)發(fā)黃了，封面用圓珠筆寫著三個字：賬本。

“爸給你的。”

“給我的？”

“家里總得有個明白人。”我爸說這話時，眼睛沒看我，一直盯著屋外的樹，“你到了那邊，該花的錢花，不該花的，一筆筆都記下來。”

我當時不懂。現(xiàn)在懂了。

我翻開賬本，一頁一頁地往前翻。

2017年3月12日，何俊逸給王麗轉(zhuǎn)賬五萬元。

2018年8月，何俊逸以“出差”為名去鄰市，王麗同行。

2019年春節(jié)，何俊逸說“陪客戶”，實際在鄰市待了五天。

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我是在他手機里發(fā)現(xiàn)的。

那年我流產(chǎn)住院，他在病房待了不到二十分鐘就走了，說媽一個人在家，不放心。

他走的時候，手機落在病床上，屏幕亮著，微信沒關(guān)。

我看到了那個名字：王麗。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躺在醫(yī)院病床上，盯著天花板。病房里很安靜，只有儀器輕微的滴答聲。肚子還在疼，連翻身都翻不了。

醫(yī)生進來說，孩子沒保住。還說我身體底子不好，以后可能很難再懷了。

我點了點頭，一滴眼淚都沒掉。

從那天起，我知道我再也不是以前的彭晨曦了。

我翻到賬本最后一頁，那上面寫著一個數(shù)字：一百二十萬。

這是何俊逸賣掉老房子的錢。

他說全花在婆婆治病上了。但我查過醫(yī)院賬單，婆婆從住院到出院，前前后后花了不到三十萬。

剩下的九十多萬，一分都沒見著。

我從抽屜里拿出手機，撥通了謝律師的電話。

“喂，晨曦。”電話那頭，謝鴻濤的聲音很沉穩(wěn)。

“謝律師，我考慮好了。”

“要告？”

“要告。”

“證據(jù)都齊了？”

“齊了。”

“行。”謝鴻濤頓了頓，“晨曦，這一告，你跟他之間就沒有回頭路了。”

“我知道。”

“你確定？”

我攥緊手機，深吸了一口氣。

“確定。”

03

何俊逸第二天打來電話。

電話響的時候，我正在給婆婆擦身。婆婆躺在床上，眼睛閉著，喉嚨里發(fā)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我擦了把汗，從褲兜里掏出手機。

“喂。”

“媽怎么樣？”何俊逸的聲音聽起來挺輕松，像是隨便問問。

“還好。”

“沒鬧吧？”

“沒鬧。”

“那就行。”他笑了笑，“我就說吧，你照顧她最合適。”

“還有別的事嗎？”

“晚上我過去一趟，看看媽。”

“過來吧。”

電話掛了。我把手機放回褲兜，繼續(xù)給婆婆擦身。擦到后背時，發(fā)現(xiàn)她后腰長了一小片褥瘡，紅紅的，已經(jīng)破了皮。

“媽，您這兒疼嗎？”

婆婆沒反應(yīng)。我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猛地縮了一下身子，嘴里發(fā)出一聲悶哼。

“長褥瘡了。”我自言自語，“明天得去買點藥膏回來。”

我給她擦完身，換上干凈的衣服，扶她躺好。她的眼睛睜開了，直勾勾地盯著我。

“要走。”

她說話含含糊糊的，但我聽出來了。她說“要走”。

我愣了一下。

“媽您說什么？”

“你走。”她費力地抬了抬那只還能動的手，指著我，“小何……不好……走。”

我站在那里，看著她。

婆婆又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到底還是沒說出來。她閉上眼睛，偏過頭去，不再看我了。

我給她掖好被子，出了房門。

下午，我去了趟醫(yī)院。

給我媽打了個電話，讓她請假回來看著婆婆。我媽問我什么事，我說去買藥。

其實我是去了婦科。

醫(yī)生姓趙，四十多歲，戴著一副金絲眼鏡。她翻了我的病歷，皺了皺眉。

“你上次做完手術(shù)，我就跟你說了，身體得好好養(yǎng)。”

“你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

“沒什么感覺。”

“那就好。”她把病歷合上，“不過我還是得提醒你一句，你子宮的情況不太好，以后想要孩子，難度很大。”

醫(yī)生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她還是說了。

“你丈夫知道嗎？”

“不知道。”

“你應(yīng)該告訴他。”

“沒必要了。”

醫(yī)生沒再說話。我把病歷收好，出了診室。走廊里人很多，我站在電梯口，等了很久。

電梯門打開時，我看到里面站著一對年輕夫妻，女人挺著大肚子，男人小心翼翼地護著她。

我沒上那趟電梯。

從醫(yī)院出來時，天已經(jīng)擦黑了。我站在醫(yī)院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車子，發(fā)了好一會兒呆。

手機又響了。

“晨曦，東西我整理好了。”是謝律師的電話，“明天你把原件帶過來，我這邊做個公證。”

“好。”

“還有一件事。”謝鴻濤頓了頓，“你那個小姑子，知道你告她哥的事嗎？”

“你得做好心理準備。”他說，“你這一告，他們家所有人都得找你鬧。”

“行。明天見。”

“明天見。”

電話掛了。我把手機揣進褲兜，裹緊外套，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家時，我媽正坐在婆婆床前，手里捏著一管藥膏。

“褥瘡我給她上了藥。”我媽說。

“謝謝媽。”

“你不用謝我。”我媽站起來，盯著我，“你實話跟我說，你到底想干什么？”

“媽，我——”

“你別糊弄我。”我媽擺擺手，“我是你媽，你肚子里有什么蟲子我還能不知道？你這幾天不對勁得很。”

我看著我媽，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媽，我想離婚。”

我媽愣住了。

“我想離婚，”我又說了一遍，“不想跟他過了。”

我媽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想過后果嗎？”

“想過。”

“你爸那邊——”

“我能應(yīng)付。”

我媽又沉默了。她坐回椅子上，低著頭，好半天才說了一句。

“離就離吧。”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有點紅。

“媽年輕時候也想過離婚，沒離成，這輩子就過來了。”她抹了把眼睛，“你不一樣。你還年輕，能走，就千萬別學(xué)媽。”

我鼻頭一酸，忍住了沒哭。

“媽知道了。”

04

何俊逸晚上八點多過來的。

他進了院子，手里提著一箱牛奶。我沒接，他就自己拎進堂屋，擱在桌上。

“媽呢？”

“在屋里。”

他進了婆婆的房間，在里頭待了不到五分鐘就出來了。出來時，臉上帶著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媽長褥瘡了。”

“你怎么照顧的？”

“我照顧了。”我看著他，“明天去買藥。”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他在堂屋里的椅子上坐下，掏出煙，點上。

“晨曦，我問你個事。”

“你最近跟謝鴻濤走得很近？”

“你聽誰說的？”

“有人看見你們一起吃飯。”

“他是我同學(xué)，吃個飯怎么了？”

“沒什么。”何俊逸彈了彈煙灰，“我就是問問。”

他突然笑了笑，那個笑容讓我心里一緊。

“晨曦，你跟謝鴻濤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但是晨曦，你別跟我耍花樣。”

“我不懂你在說什么。”

“你懂。”他盯著我，“你記性很好，對吧？賬記得很清楚。”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了？

不對。他不可能知道。記賬本我一直藏在鐵皮箱子里，他知道那個箱子，但他不知道里面有賬本。

“我不懂你在說什么。”我重復(fù)了一遍。

“不懂就算了。”他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我走了。”

他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晨曦，你要是真做了什么事，別怪我不客氣。”

我沒說話。他笑了一下，上了車，車燈亮起，照在我臉上。我瞇了瞇眼睛，等他倒完車，出了巷子，我才轉(zhuǎn)身回了屋。

回到房間，我打開鐵皮箱子。

記賬本還在。

我松了口氣，但心里還是突突地跳。他怎么會知道賬本的事？還是說他只是疑心？

我翻著賬本，一頁一頁地看，突然停在了某一頁。

2019年6月。

那上面記著：何俊逸的信用卡賬單，有一筆三萬塊的消費，刷在一家珠寶店里。

那個月他給我買了條項鏈，說是三周年結(jié)婚紀念日禮物。他說他加了一個月的班，省吃儉用才買的。

我摸著那條項鏈，感動得不行。

現(xiàn)在想想，那筆錢應(yīng)該是刷信用卡套現(xiàn)的。他還不上，最后還是我爸媽給我陪嫁的幾萬塊錢幫他還清的。

我把賬本合上，盯著封面發(fā)了好一會兒呆。

門外傳來我媽的聲音：“晨曦，你睡了沒？”

“還沒。”

我媽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碗湯。

“喝點。”

她把湯擱在桌上，坐下來，看著我。

“晨曦，你跟媽說說，謝律師是怎么幫你弄的？”

“他幫我收集證據(jù)，整理材料。”

“夠嗎？”

“夠了。”我喝了一口湯，“他手里有何俊逸出軌的照片，還有他轉(zhuǎn)移賣房款的流水。”

“算得清楚嗎？”我媽問，“能追回來多少？”

“不好說。”我放下碗，“但至少能讓他脫層皮。”

我媽點了點頭，沒再問了。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晨曦，媽跟你說句不好聽的。”

“您說。”

“你那個婆婆，她也不容易。”我媽嘆了口氣，“但是你不欠她的。”

“知道就好。”她推開門，“早點睡。”

門關(guān)上，腳步聲遠去了。

我一個人坐在桌前，窗外下起了雨。雨點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敲打我的心。

我從褲兜里掏出手機，翻到謝律師的電話。

“喂，謝律師。”

“還沒睡？”

“睡不著。”我頓了頓，“他好像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手里有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他威脅你了？”

“沒有。”

“晨曦，”謝鴻濤的聲音很認真，“你聽我說。你什么都別怕。該有的證據(jù)我都鎖定了，法院那邊我也打好招呼了。只要你簽字，我這邊隨時可以遞訴狀。”

“別怕。”

“嗯。”

掛了電話，我關(guān)了燈，躺在床上。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順著窗戶流下來，淌出一道道水痕。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婆婆那句話：“走。”

她讓我走。

也許她心里清楚，她兒子是個什么樣的人。

也許她什么都明白，只是不敢說。

05

星期五，陽光很好。

我起了個大早，給婆婆擦了身、喂了飯，把她的藥分好。又跟我媽交代了中午喂她吃什么，幾點吃藥，什么時候翻身。

我媽讓我放心去。

我從柜子里拿出那些材料，裝進一個信封里。記賬本、銀行流水、信用卡賬單、何俊逸跟王麗的聊天記錄截圖，還有那些酒店的照片。

每一張紙都是一刀。

我把信封塞進包里，換了雙平底鞋，出了門。

謝律師的事務(wù)所在市中心，租在一棟寫字樓的十二樓。我坐電梯上去時，心里一直在打鼓。

到了門口，我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謝鴻濤已經(jīng)等著了。

他四十出頭，瘦高的個子，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他接過我的信封，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在桌上看了一遍。

“夠了。”他說。

“真的夠了？”

“夠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很認真。

“晨曦，我再問你一次。”

“你問。”

“你確定要告？”他盯著我的眼睛，“你這一告，他就完了。”

“不只是他。”謝鴻濤說，“你婆婆、你小姑子、你娘家所有人，都得跟著受牽連。你爸你媽以后在那個鎮(zhèn)子上，怕是抬不起頭來做人了。”

“你還確定？”

“我確定。”

謝鴻濤沉默片刻，然后點了點頭。

“行了，簽字吧。”

他遞過來幾張紙，我拿起筆，一筆一畫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彭晨曦。

三個字，寫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刻在紙上的。

簽完字，我把筆擱下，手心全是汗。

“訴狀我下午遞。”謝鴻濤把材料收好，“法院那邊應(yīng)該三天內(nèi)就能送過去。”

“你回吧。路上注意安全。”

我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掌心很溫暖，我的手指冰涼。

出了寫字樓，陽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站在原地，瞇著眼看著天空。今天是星期五，陽光很好，街上人來人往的，每個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沒人知道，我剛做了一件什么事。

我沿著街道慢慢往回走。

走到半路時，手機響了。

是陌生號碼。

“喂？”

“嫂子，是我。”電話那頭是我小姑子，何曉麗，聲音很沖，“我哥說你把我媽丟你娘家了？”

“是。”

“你什么意思？你憑什么把她丟你娘家？”

“是你哥丟過來的。”我說，“不是我丟的。”

“我不管誰丟的！”何曉麗的聲音更大了，“我媽癱了，你不伺候誰伺候？”

我握緊手機，沒說話。

“我告訴你，彭晨曦，”她咬牙切齒地說，“你要是敢把我媽怎么樣，我饒不了你。”

“我不會把她怎么樣。”

“最好不會！”她啪地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低頭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放回口袋，繼續(xù)往前走。

回到家時，已經(jīng)快中午了。

我推開院門，看到婆婆坐在輪椅上，正對著院門的方向。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瞇著眼睛，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媽，我回來了。”

她偏過頭，看著我。她的眼神很復(fù)雜——像是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

我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媽，您餓不餓？”

她搖了搖頭。她張了張嘴，含含糊糊地說了幾個字。

“你……走了？”

“我沒走。”我說，“我出去辦了點事。”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我突然想起她之前說的那句話——她說何俊逸不好，讓我走。

“媽，您那天說的話，還作數(shù)嗎？”

她愣了一下。

“您讓我走。”

她低下了頭。好半天，她才點了點頭。

“作……數(shù)。”

我看著她，心里突然酸了一下。

“媽，您知道他賣房子的錢去哪了嗎？”

她抬起頭，看著我。

“他給您付了三十萬的醫(yī)藥費。”我說，“剩下的九十多萬，還有他的存款，一起被轉(zhuǎn)走了。轉(zhuǎn)到哪去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是給了一個女人。”

婆婆的眼睛越睜越大。

“那個女人叫王麗。”

她像是被人猛地扇了一巴掌，整個人僵住了。

“媽，您不知道吧。”我站起來，看著她，“您給他當了一輩子的媽，他給您養(yǎng)老的錢，全給了別的女人。”

婆婆的嘴唇顫抖著，眼睛里涌上淚來。她哆嗦著手，想去抓什么東西，最后只是抓住了輪椅的扶手。

“我……不知道……”

“您現(xiàn)在知道了。”

我轉(zhuǎn)過身，往屋里走。

身后傳來婆婆壓抑的哭聲，嗚嗚咽咽的，像是斷了線的弦。

我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她用手捂住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么。

最后我進了廚房，從冰箱里拿出一塊排骨，放在案板上。刀落下去，咔的一聲。

婆婆的哭聲，終于聽不見了。

06

法院的傳票是周三上午送到的。

何俊逸公司前臺收的件。牛皮紙信封，紅色條章，上面印著“人民法院”四個大字。

前臺小姑娘不懂事，直接把信封送到了會議室。

那天何俊逸正在開會，帶著一幫新人做項目總結(jié)。他坐在主位上，一邊翻著PPT，一邊吹噓自己上個月的業(yè)績。

“這個月，我簽了三個大單子，總額超過兩百萬。”他靠在椅子上，手里轉(zhuǎn)著筆，“你們跟著我干，只要聽話，年底分紅少不了。”

底下一片掌聲。

會議室門被推開，前臺小姑娘捧著那個牛皮紙信封走了進來。

“何經(jīng)理，您的快遞。”

“什么快遞？”他隨意接過信封，拆開。

然后他整個人就愣住了。

“離婚訴訟”、“夫妻財產(chǎn)糾紛”、“故意傷害賠償”。三案并立，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他的臉，當場就白得沒了人樣。

底下的新人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小聲問了一句：“何經(jīng)理，您沒事吧？”

何俊逸沒說話。

他手里的筆掉在桌上，啪嗒一聲，滾了幾下，最后停在桌邊。

他盯著那幾張紙，眼睛一眨不眨。

“散會。”

他的聲音很干，像是嘴里含了沙子。

所有人面面相覷，但還是站起來，一個接一個地往外走。會議室的門關(guān)上了，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坐在那兒，那幾頁紙被他攥在手心。他的手指在發(fā)抖，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魂兒一樣。

好半天，他才動了。他從褲兜里掏出手機，撥通了電話。

“謝鴻濤，你他媽什么意思？”

謝律師正在寫材料，接電話時語氣很平靜。

“你收到傳票了？”

“你他媽還敢問？”何俊逸的聲音都變了調(diào)，“彭晨曦讓你干的？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你聽我說，”謝鴻濤打斷他，“晨曦手里有你出軌的證據(jù)，有你轉(zhuǎn)移夫妻共同財產(chǎn)的證據(jù)，還有你婚內(nèi)暴力導(dǎo)致她流產(chǎn)的病歷。你這官司，打不贏。”

何俊逸愣住了。

“你說什么？她流產(chǎn)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那是她自己——”

“病歷上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她入院時情緒不穩(wěn)，醫(yī)生診斷為外力撞擊導(dǎo)致流產(chǎn)。”謝鴻濤頓了頓，“你別忘了我可以申請法院調(diào)取第一時間的問診記錄。”

何俊逸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還有，她收集了你跟王麗這幾年的所有轉(zhuǎn)賬記錄和開房記錄。這些證據(jù)一旦提交法庭——”

“夠了！”

何俊逸猛地把手機摔在桌上。屏幕裂了，碎成了蜘蛛網(wǎng)。

會議室里很安靜。午后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幾頁紙上，照得那些字格外刺眼。

他趴在桌上，好半天沒動。

下午三點，他沖到彭家。

我正坐在院子里擇菜。聽到腳步聲，我沒抬頭。他大步?jīng)_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從凳子上拽起來。

“你這個瘋女人！”

他的力氣很大，指甲陷進我的肉里，疼得我眼眶發(fā)酸。但我咬著牙，沒吭聲。

“你告我？你憑什么告我？”

“憑什么？”我看著他的眼睛，“憑你把這些年攢下的錢都給了別的女人。”

“憑你把我一個人丟在醫(yī)院，連孩子怎么沒的都不敢看一眼。”

他的臉漲得通紅，像是想要反駁，卻說不出話來。

“何俊逸，”我盯著他，“你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你以為我是傻子，是不是？”

“我——”

“你賣房子的錢，你給王麗買的車，你帶她去三亞、去云南、去杭州的機票，每一樣?xùn)|西我都記著。”我抬起手，指著他的臉，“何俊逸，你欠我的，我今天一分一分地跟你算清楚。”

他的手松開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著，像一條被拎出水面的魚。

我媽從屋里沖出來，手里抄著搟面杖。她沖到我跟前，一把把我拽到身后，護住我。

“你滾！”

“你算什么東西？我跟我老婆說話，輪得到你插嘴——”何俊逸吼道。

“你再碰我閨女一下試試？”

我媽手里的搟面杖指著他。她眼睛通紅，聲音都在發(fā)抖。

何俊逸氣瘋了，抬手就要打。

“你再動一下。”我的聲音從他背后響起，手機屏幕正對著他。

屏幕上那個電話頁面，顯示“110”三個數(shù)字，我的手指就懸在撥打鍵上。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看我，又看看我媽，嘴里罵了一聲，轉(zhuǎn)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院門砸得哐當一聲響。

院子里安靜下來。我站在那兒，手里那把芹菜已經(jīng)被我攥出了水，菜葉碎了一地。

我媽把搟面杖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她捂著臉，哭了出來。

我走過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媽，沒事。”

“你沒事，”她抬起頭，滿臉都是淚，“我閨女受了這么大的委屈，當媽的心里疼得慌。”

我鼻頭一酸，到底還是沒忍住。眼淚掉下來，砸在她的手背上。

我低頭擦了一把眼淚，站起來。

“媽，您別哭了。”

“哎。”她抹了抹眼睛，吸了吸鼻子，“媽不哭。”

屋里傳來婆婆的咳嗽聲。我媽站起來，走進屋里。我站在院子里，把地上那些碎了的芹菜葉子一片一片撿起來，扔進垃圾桶里。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快要下雨了。

07

法院把案子安排在周四開庭。

那天早上，我早起給婆婆擦了身，喂了飯，又把她今天要吃的藥分好。我蹲在她面前，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領(lǐng)。

“媽，我今天要出趟門。”

她看著我，沒說話。

“今天就開庭了。”

她的眼神閃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但最后只是垂下了眼。

我站起來，拎起包，往外走。

“晨曦。”

身后傳來她的聲音。我停住了腳步。

“你……自己小心。”

我回過頭，看著她。她低著頭，沒看我。

“我會的。”

我轉(zhuǎn)身出了門。

法院門口，何俊逸站在臺階上。他穿著一身西裝，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人模人樣的。

但他眼底的青黑，藏不住。

他看到我，冷笑了一聲。

“你來了？”

我沒理他，徑直往里面走。

“彭晨曦。”他在身后叫住我，“你以為你告得贏我？”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

“你以為你把賬本掏出來，法官就會幫你？”

“何俊逸，”我說，“你說了不算。”

他愣了一下。

“法官說了才算。”

我轉(zhuǎn)身走進法院。身后傳來他的聲音：“你以為我會輕易放過你？”

我沒回頭。

庭審持續(xù)了三個小時。

法官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看起來很嚴肅。她翻完我提交的所有證據(jù)，又拿起何俊逸那邊律師的答辯意見看了看，皺了皺眉。

“被告，你說這些轉(zhuǎn)賬記錄是家庭正常開支，你有證據(jù)嗎？”

何俊逸的律師站起來，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原告提交的證據(jù)顯示，”法官翻著材料，“你半年內(nèi)向一個叫王麗的賬戶轉(zhuǎn)賬八次，共計四十二萬元。其中有三次，轉(zhuǎn)賬時間剛好與你“出差”的時間重疊。你有什么解釋？”

何俊逸坐在被告席上，手攥著膝蓋。他的嘴唇發(fā)白，額頭上全是汗。

“法、法官，那個王麗是我表妹——”

“表妹？”我抬起頭，看著他，“何俊逸，你敢不敢說，她到底是表妹，還是你老婆？”

“法官，”我轉(zhuǎn)向法官，聲音很平穩(wěn)，“被告方說王麗是他表妹，但我手里有證據(jù)證明，王麗跟他的關(guān)系不止表兄妹。”

我從檔案袋里掏出一疊照片。

那是謝律師找人拍的。何俊逸跟王麗在酒店門口接吻、摟腰、一起進酒店房間的照片。

“被告，你怎么解釋？”

何俊逸的臉，終于徹底白了。

法官打斷了他。她敲了敲法槌。

“休庭。”

休庭間隙，我站起來，準備去一趟衛(wèi)生間。走到走廊盡頭時，看到一個人影。

王麗。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大衣，站在走廊窗戶邊。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偏過頭，想走。

“王麗。”

她停住了。

“你認識何俊逸多久了？”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我，她的臉很白，化了妝，看起來挺好看。

“你管得著嗎？”

“他跟我說過，他沒結(jié)婚。”她說，“他說他離婚了，自己一個人過。”

“那你知不知道，”我說，“你收到的那些錢，是他賣掉他親媽的養(yǎng)老房換的。”

她的臉變了。

“不可能。”

“他賣了他爸留下來的老房子，一百二十萬。他說是給他媽治病，但醫(yī)院賬單顯示，他媽只花了三十多萬。剩下的九十多萬，他全轉(zhuǎn)給你了。”

她站在那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被他騙了。”

我轉(zhuǎn)身走了。身后傳來她的聲音：“等等——”

庭審繼續(xù)。

法官當庭宣判：準予離婚。

何俊逸名下財產(chǎn)依法分割，其中賣房款中的六十萬認定為夫妻共同財產(chǎn)，何俊逸需在一個月內(nèi)支付給彭晨曦。

同時，鑒于何俊逸在婚姻存續(xù)期間存在顯著過錯行為，應(yīng)承擔本次訴訟費用。

還有一點。

法官看著何俊逸，語氣很嚴肅。

“被告，關(guān)于原告提交的2018年11月意外流產(chǎn)相關(guān)病歷，本次訴訟雖不予單獨處理，但已納入其訴訟檔案留存。你需充分認識相關(guān)問題可能引發(fā)的法律后果，自省自律。”

何俊逸坐在被告席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癱在椅子上。

“我可以上訴！”他突然站起來，聲音嘶啞，“我不服！我——”

“被告有權(quán)在規(guī)定期限內(nèi)提起上訴。”法官敲了一下法槌，“本案已審結(jié)，請雙方當事人以判決書為準。退庭。”

法槌落下的聲音在法庭里回蕩。

我站起來，把桌上的材料收好，放進包里。我轉(zhuǎn)頭，看了一眼何俊逸。

他坐在那里，低著頭，手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沒再看。

走出法院大門時，陽光很刺眼。我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手機響了。是我媽打來的。

“晨曦，怎么樣？”

“贏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后傳來我媽壓抑的哭聲。

“好，好。”

她抹著眼淚，“你什么時候回來？媽給你燉了排骨湯，等你回來喝。”

“媽，我馬上回來。”

掛了電話，我站在法院門口的臺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發(fā)了一會兒呆。

一條短信，陌生號碼。

我點開一看，只有一個字。

“走。”

我知道是誰發(fā)的。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里，走下臺階，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08

官司贏了之后，我搬回了娘家住。

判決書下來那天，我爸坐在堂屋里，一聲不吭地抽了一整包煙。我媽在一旁削蘋果，削完一個遞給我，我沒接。

“吃。”她說。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蘋果很甜，甜得有點發(fā)膩。

“以后怎么辦？”我爸終于開口了。

“什么怎么辦？”

“以后的日子。”他看著我，眼睛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你一個女人，離了婚，在這個地方怎么過日子？”

“鎮(zhèn)上的人嘴碎得很。”他把煙頭按在煙灰缸里，“你的事再過兩天就能傳遍整個鎮(zhèn)子。”

“傳就傳。”我說，“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

我抬起頭，看著我老父親。

他坐在那把老藤椅上，頭發(fā)已經(jīng)白了大半，臉上全是褶子。

“爸，您怕什么？”

他嘆了口氣，沒說話。

我媽把蘋果核丟進垃圾桶里，拍拍手站起來。

“怕什么？天塌不下來。”她說，“我閨女沒做虧心事，有什么好怕的？”

她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做得對。”

我沒有說話，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回家后的第三天，謝律師打來電話。

“何俊逸上訴了。”

“二審開庭大概在一個月后。”他說，“你這邊還有什么新證據(jù)要補充的嗎？”

“有。”

“什么？”

“他婚內(nèi)暴力導(dǎo)致我流產(chǎn)的事，我保留了醫(yī)院急診記錄，上面寫清了就診原因，時間線跟他出差的行程是銜接上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晨曦，你知道這個證據(jù)一旦提交，性質(zhì)就不一樣了。”

“你確定要這樣做嗎？”

“行。”謝鴻濤說，“我會把它提交上去。”

掛了電話，我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婆婆坐在門口的輪椅上，瞇著眼睛看著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她已經(jīng)不怎么說話了。

自從那天我把真相告訴她以后，她就一直沉默著。吃飯、吃藥、上廁所，都會配合，但一句話也不說。

有時候半夜我起來上廁所，會聽到她房間里傳來低低的哭聲。

我沒去敲門。

有些事，她自己想明白了，比我說一萬遍都有用。

我回過頭，看到婆婆在招手。

“媽，您說。”

“小何……”她費力地說著，“他對不起你。”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角濕漉漉的。

“我……替他……對你說……對不起。”

我心里一酸，伸手握住她的手。

“媽，您不欠他的。”

她搖搖頭，眼淚掉了下來。

我坐在她旁邊，陪著她，看著院子里的太陽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那天晚上，我媽跟我說了一件事。

“你婆婆的醫(yī)藥費，何俊逸那邊已經(jīng)三個月沒交了。”

“那怎么辦？”

“我去交。”

“你？”我媽愣了一下，“你哪來的錢？”

“賣房款那邊追回來一部分，夠用一陣子的。”

“晨曦，那是你自己的錢。”

“我知道。”我說，“但她是我婆婆。”

我媽看著我，嘆了口氣，再沒說話。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養(yǎng)老院。

那是鎮(zhèn)上條件最好的一家，設(shè)施服務(wù)都很齊全，每個月費用不低。何俊逸當初為了面子，把婆婆送進去的，但三個月的錢一交完，他就再沒交過了。

養(yǎng)老院院長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姓姚。她把我請進辦公室，倒了杯茶。

“彭女士，你婆婆的費用，上個月的還沒結(jié)。”

“我知道。”我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這個月的我也一起交了。”

姚院長看著那個信封，愣了一下。

“你交？”

“有什么問題嗎？”

“沒有沒有。”她趕緊收了，“只是之前來交錢的都是你丈夫——”

“以后都是我交。”

她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辦完手續(xù)，我走出養(yǎng)老院大門時，何俊逸正站在門口。

他瘦了很多。穿著皺巴巴的夾克，胡子拉碴的，眼窩也陷進去了。看起來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你把我媽送養(yǎng)老院了？”

“你三個月沒交錢，我不送怎么辦？”

“我自己出錢交的。”

他愣了一下，說不出話來。

“何俊逸，”我說，“你媽這輩子，嫁給你爸，生下你，把你養(yǎng)大。到頭來，你連她養(yǎng)老的錢都能拿去養(yǎng)別的女人。”

“我沒有——”

“沒有什么？沒有養(yǎng)別的女人？還是沒拿你媽的養(yǎng)老錢？”

他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以后你媽的贍養(yǎng)費，法院有判定。你要是再拖著不給，我就申請法院強制劃扣。”我看著他，“你好自為之。”

我轉(zhuǎn)身走了。

身后傳來他的聲音：“彭晨曦，你等著！我不會放過你！”

09

二審開庭那天，王麗出庭作證了。

她穿著很樸素的衣服，臉上沒化妝，看起來比之前老了好幾歲。她站在證人席上，低著頭，不敢看旁聽席。

“法官，”她的聲音很小，帶著顫音，“我跟何俊逸在一起時，他跟我說他離婚了。”

何俊逸猛地站起來，喊道：“你撒謊！”

“坐下！”法警過來了。

王麗抬起頭，淚流滿面。

“法官，我真的是被騙的。他把錢轉(zhuǎn)給我時，說是他公司發(fā)的分紅。我不知道那是他媽的養(yǎng)老錢。”

何俊逸的臉漲得通紅，像是氣的，又像是怕的。他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還有……”王麗從包里掏出一份材料，遞了上去，“這是他寫給我的保證書，上面寫著他會跟他老婆離婚，跟我結(jié)婚。”

法官接過材料，翻了幾頁。

“被告，這是你的筆跡嗎？”

何俊逸握緊拳頭，站起身來，指著王麗。

“你他媽害我！”

“肅靜！”

法官敲響法槌，何俊逸被法警按回被告席。

他頹然坐著，整張臉慘白得嚇人，像是終于明白自己完了，徹底完了。

二審判決維持原判。

法院當庭追加裁定：何俊逸需在判決生效后三十日內(nèi)一次性支付精神損害賠償金十五萬元。

何俊逸當庭癱軟在地。

走出法院時，王麗追上了我。

“彭晨曦。”

我看著她。

“對不起。”她說，“我不知道他是這種人。”

“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

“我知道。”她低下頭，“但我還是要說。”

她站在那里，眼淚一滴滴地落在地板上。

“你知道嗎，”她哽咽著說，“我一直以為他是真心喜歡我的。”

“他沒喜歡過任何人。”我說，“他喜歡的只是他自己。”

王麗抬起頭，看著我。

“你恨我嗎？”

我看著她許久，最后還是搖了搖頭。

“不恨。我恨的是他，不是你。你也是被他騙的。”

王麗捂著嘴，哭了出來。

一個半月后，判決書正式生效。

何俊逸名下的那輛車被法院查封拍賣，他賬戶里的錢也被劃走了一大半。他還欠了一屁股債，只能搬出之前租的房子，住進了城中村的地下室。

我聽說，他住的那間地下室，墻壁上常年有水滲出來，地面總是濕漉漉的。房租一個月三百塊，連衛(wèi)生間都是公用的。

知道這個消息時，我正在鎮(zhèn)上那條老街上看鋪面。

老街上有一家面館要轉(zhuǎn)讓，門面不大，三十平左右，租金也不貴。老板是個六十歲的老頭，姓馮，做不動了，想回老家養(yǎng)老。

我走進去，看了看店里的格局。

幾張木桌，幾把椅子，墻上貼著菜單。灶臺在門口，大鐵鍋，下面是爐子。

“怎么樣？”馮老板在門口問，“有中意嗎？”

“老板，這店您打算轉(zhuǎn)多少錢？”

“兩萬塊。”他伸出一個巴掌，“連灶帶桌帶碗筷，全算上。”

“一萬八。”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一萬八就一萬八。你什么時候來？”

“下周一。”

“那行。”他拍了拍桌子，“這周我把東西收拾好，下周你來接手。”

我走出面館，站在老街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街上人來人往，有人推著三輪車賣水果，有人在路邊下棋，有人牽著狗溜達。空氣里飄著炒菜的香味，還有隔壁店鋪傳出來的音樂聲。

我站在老街上，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落下來了，落到了實處。

回到家時，我媽正在院子里澆花。看到我回來，她放下水壺。

“怎么樣？”

“鋪子談好了。一萬八。”

“貴不貴？”

“不貴。”我說，“夠用就行。”

我媽看著我，突然問了一句：“晨曦，你真的要開店？”

“真的。”

“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忙得過來。”

她沉默了一會兒，最后說了一句：“媽幫你。”

我喉嚨一哽，低下頭，裝作整理袖口的樣子，忍住了眼眶里涌上來的濕意。

10

面館開張那天，鎮(zhèn)上下了場雨。

不大，毛毛雨，落在臉上涼絲絲的。我站在店門口，看著雨絲落在青石板路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鞭炮是我爸早上放的。噼里啪啦響了半分鐘，引來一群人圍觀。我媽在門口擺了張桌子，放了一盤瓜子、一碟花生、一壺茶。

說是老規(guī)矩，開業(yè)頭三天，請街坊四鄰免費吃。

第一天，來的人不多。有幾個老年人，端著碗，夾一筷子面，慢慢嚼著。有小孩放學(xué)路過，我媽給他們一人盛了一小碗。

第二天，人多了點。有幾個中年男人進來，要了兩碗面，說湯頭不錯。

第三天，門口開始排隊了。

我媽在廚房幫我，她負責搟面，我負責煮。灶臺上兩口大鐵鍋，一鍋燒水煮面，一鍋燉著排骨湯底。

水汽升騰起來，整個小店都是暖暖的面的香氣。

“晨曦。”我媽在廚房里喊我，“你爸說外面桌子不夠，他又擺了張。”

“要不要我去市場再買幾張？”

“買三張就行。”

日子就這么一天一天地過著。

早上五點起床，和面、熬湯、切菜。

六點半開門，一直忙到下午兩點。

兩點以后收拾廚房，算賬，準備明天的食材。

晚上八點關(guān)店，回去洗漱，上床睡覺。

累是累，但心里踏實。

有時開店到中午，我會抬頭看一眼墻上掛著的那面圓鐘。鐺鐺響了兩聲，午飯高峰已過，面館里正好松口氣。

有一天，我正埋頭揉面，手機響了。

是養(yǎng)老院姚院長打來的。

“彭女士，你婆婆這兩天身體不太好，一直念叨你。”

我揉面的手，停了一下。

“她說想見你。”姚院長頓了頓，“你看，要不過來一趟？”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頭看著案板上那團揉了一半的面。面已經(jīng)揉得差不多了，光滑又有彈性。

“好。我明天下午過去。”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回圍裙口袋里，繼續(xù)揉面。

傍晚，我提前關(guān)了店門，騎著電動車去了養(yǎng)老院。

婆婆住的那間房在三樓，窗戶朝南，能看到院子里的花。我推開房間門時，她正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媽。”

她轉(zhuǎn)過頭，看到是我，眼睛亮了一下。

“你來了啊。”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床前。她看起來比之前更瘦了，顴骨凸出來，手上青筋也露出來了。她的頭發(fā)全都白了，一綹一綹地貼在頭皮上。

“媽，您想吃什么？我給您做。”

她搖了搖頭，費力地抬起手，指了指床頭的柜子。我打開柜子，里面放著一個鐵皮盒子。

“拿……拿來。”

我把鐵皮盒子遞給她。她用那只還能動的手，費力地打開了盒子。里面放著一個小布包，包得緊緊的。

她哆嗦著手，把布包拆開，露出一枚金戒指。

那枚戒指很舊了，上面刻著花，紋路都已經(jīng)磨平了。她換了好幾次包裝，布條都染上了銹黃的痕跡。

“這個……是我結(jié)婚時戴的。”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葉，“你拿著。”

“媽，這是您的。”

“拿著。”

她把戒指塞進我手里。那枚金戒指不大，戴在手上卻又暖又沉——不知是因為握久了，還是別的什么。

“我沒什么能給你的。”她的眼睛濕了，“就這個了。”

我握著那枚戒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晨曦，你別恨他。”

“我不恨。”我說，“我只是不想再跟他過了。”

她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我坐在那里，握著她的手，陪著她，一直到窗外的路燈亮了。

把婆婆安頓好，我出了養(yǎng)老院。電動車停在門口，夜風吹在臉上，涼涼的。

我騎著電動車慢慢往回騎，街上人很少，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又壓得很短。

何俊逸的號碼。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接了。

他的聲音很沙啞，像是好久沒喝水一樣。

“晨曦，我媽是不是快不行了？”

“你別騙我。”

“沒騙你。她就是想見我，我過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他嘆了口氣。

“我想去看看她。”

“你明天去吧。”

“她不見我。”他說，“她不見我。”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喉嚨。

“晨曦，我知道對不起你。”

我捏緊了電話。

“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了。”

“何俊逸，”我開口說，“有些事，知道錯了也沒用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然后，電話被掛斷了。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里，繼續(xù)騎著電動車往前走。

夜風很涼，吹得我眼睛有點酸。我騎得很慢，路過一條條街巷，路過一家家店鋪。

路過老街上我那家面館時，我停了一會兒。

卷簾門拉著，招牌上的紅布還在。

我坐在電動車上，看著那家店，發(fā)了一會兒呆。

也許有一天，我會原諒他。也許永遠不會。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終于不是那個被人丟下的人了。

風停了。街燈把路面照得發(fā)白，像鋪了一層霜。

我擰了擰車把，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