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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年前,學者廉思在做“蟻族”的調研時,有個故事讓他一直很受感觸。
一對年輕情侶把詳細的買房計劃貼在床頭:房價、首付、儲蓄路徑,都算得清清楚楚。
廉思說,回頭來看,這個故事雖略顯辛酸,但卻承載了那一代青年的共同情感——奮斗、節儉、彼此扶持,以及對未來的確定性期待。
17年后,當他書寫當下的青年時,卻發現很難再找到一個如當時那般的“時代切片”。
今天的青年,不再共享一個像“買房”那樣高度集中、最大公約數式的人生目標。他們的人生目標分化、分散,很難再用一個統一意象來概括。
這種變化的背后,既有青年主體意識的成長,更有時代本身的不確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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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的故事》劇照
廉思在最近的新書《無圖之旅》中,將這種變化稱為“無圖”。過去,人生的道路有個既定的地圖,大部分人求學、工作、買房、結婚、生子。現在,一切變得不確定,職業隨時變換、關系愈發脆弱,身份也更加多元。
如果說過去的青年是在地圖上找路,今天的青年就是邊走路、邊找路、邊重新繪制地圖。
路徑變得不確定,但外在的評價體系仍用過去的單一標準衡量當下的青年——是否考入名校、是否進入體制、是否買房、是否結婚生子。評價者不談結構性的復雜問題,只說“你還不夠強”。
于是,青年們一邊感到“奧德賽時期”(一種迷茫、試錯和自我探索的階段)在延長,一邊卻被迫更早地成熟、穩定;一邊想躺平,一邊卻又不得不“卷”起來。
在這樣的時代,青年要如何繪制自己的人生地圖,如何尋找生活的錨點,又如何面對失敗和平凡?
作為研究青年20余年的學者,中央團校(中國青年政治學院)常務副校(院)長廉思是在當代中國青年研究詞典里,一個無法被繞過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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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思
從早期引發大規模討論的“蟻族”概念,到對職場生態異化精準刻畫的“工蜂”,再到4年前那篇警示技術如何剝奪個體對私人生活掌控權的“10萬加”論文《時間的暴政》,每一個出自廉思之手的詞匯,都如同時代肌體上的切片,不僅在當時引發了輿論的集體共鳴,更成為政府決策與公眾自我認知的重要坐標。
如今,對于當下青年的困惑,他仍有話要說。以下是廉思的講述:
從“苦中有盼”到“苦中尋路”
在近幾年的調研中,我意識到現在的青年和以前不一樣了。過去調研青年,我也會感受到年輕人不易,但他們心里還有比較清晰的方向,相信通過努力、積累,生活總會一點點好起來。
今天很多青年也很勤奮,但他們面對的是一種“不知道努力后通向哪里”的處境。如果說過去是“苦中有盼”,今天越來越呈現出一種“苦中尋路”的狀態。
這就是我所說的一種“無圖”現狀,它不是說這個時代沒有方向,也不是說青年沒有理想,而是指現代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后,青年主體所遭遇的意義秩序發生了變化。
傳統社會中,人生道路往往由家庭、地域、單位、職業身份和共同體關系預先規定。進入現代社會以后,教育、職業、城市、收入、住房、婚姻等構成了一整套制度性階梯,為個體提供了相對清晰的“向上流動”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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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真年代的愛情》劇照
今天,這套現代性地圖正在發生松動,鮑曼所說的“液態現代性”就是這個意思。過去,很多制度像固體一樣,能夠給人提供穩定形狀:單位、職業、家庭、社區、身份,都有相對明確的邊界。
今天,這些邊界變得流動,職業可以隨時轉換,行業可能迅速更迭,關系變得愈發脆弱,身份也成為斜杠。個人在不斷變化中重新組織自己,過去很多風險由單位、家庭、組織或共同體分擔,如今卻越來越多地轉移到個體身上。
青年要自己選擇、負責、調整,也要獨自承受失敗的后果。
同時,后現代社會也帶來了青年反思能力的增強。這當然是一種主體意識的成長,但反思本身也會帶來負擔。當一切被重新選擇,一切也需要自我負責,個體會陷入持續性的自我審問。
過去的青年是在地圖上找路,今天的青年是在一邊走路、一邊懷疑地圖、一邊重新繪制地圖。這種狀態是自由的,但也更為沉重。
因此,“無圖”不是消極概念,而是一種時代診斷。這個過程充滿焦慮,也飽含創造;伴隨著不確定,也孕育著新的主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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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糟糕的人》劇照
從廣泛意義上說,每一代青年都會經歷自己的“迷茫時期”。青年之所以被稱為青年,正是因為個體尚未完全被社會定型,仍然在理想、現實、自我和社會之間不斷尋找位置。
因此,迷茫不是這一代青年獨有的情緒,每一代人在走向社會、建立自我、承擔責任的過程中,都會經歷某種意義上的不確定和未完成。
但今天的不同在于,這一代青年面對的不僅是個人層面的迷茫,而且是路徑本身的不確定。過去的迷茫,往往發生在相對確定的社會內部。
一個年輕人也許不知道自己最想做什么,但他大體知道哪些道路是被社會認可的,哪些選擇可能帶來穩定生活,哪些努力大概率能獲得回報。
今天的青年則是在快速變化的社會中尋找方向:行業在變,崗位在變,技術在變,平臺規則在變,甚至一個人安身立命的能力也會貶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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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的首爾》劇照
所以,“無圖”還意味著,傳統社會提供給青年的意義框架的解釋力在下降。
過去,我們用“穩定”“體面”“上升”“成功”這些詞來定義好的人生選擇;但今天,青年開始追問:如果一條路很穩定,卻持續消耗我的生命感,它是否值得?如果一份工作不那么體面,卻讓我與真實的人、真實的問題發生了連接,它是否也有價值?如果一種選擇無法被主流社會認可,但我自己十分熱愛,它是否就是不成熟?
這些追問不意味著青年價值觀混亂,而說明他們正在重新理解人生的意義。
一個健康的社會,不應只為贏家鼓掌
最近一段時期,“奧德賽時期”這一概念走紅,這也是新的時期,青年們所面臨處境的體現。所謂“奧德賽時期”,說的是青年從學校走向成人社會的過渡期。
過去,20多歲畢業、工作、結婚、買房、生子,似乎構成了一系列相對順暢的人生節點。
今天,這些節點普遍后移,青年在職業選擇、親密關系、居住安排和身份認同上,都處于長時間的過渡狀態。所謂“三十而不立”,并不是青年不想“立”,而是“立”的門檻高了:穩定職業,生活成本,婚育責任,個體對自我實現和生活質量的要求等。
但與此同時,不少高校教師反映大學生越來越早地“功利化”。
很多學生剛進大學,就開始準備考研、考公、實習、刷績點、做項目、寫簡歷。對此,不能一味批評他們是“精致利己主義者”,也不能輕易歸結為青年缺少理想主義或探索精神。
那是因為他們過早感受到了競爭壓力,太早知道機會稀缺和失敗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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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普照》劇照
于是,一個有意思的現象出現了:成年被推遲了,準備成年卻被提前了;人生安頓變晚了,人生焦慮卻提前了。
這正是當前青年處境的悖論:社會希望青年多探索,但現實風險又逼著他們早規劃;我們鼓勵青年要有理想,但市場又要求他們盡快可用;我們希望他們形成完整人格,但評價體系卻看重成績、證書、實習經歷和就業去向。
青年本該在大學階段獲得充分的精神生長、知識探索和人格展開,但在現實壓力面前,學校被壓縮成通向就業市場的前置訓練場,青春也被改寫成一份不斷優化的求職簡歷。
所以,與其質問今天的青年為什么缺少“青春味”,不如反過來質問:我們是否為青年創造了安全探索的條件?
我們總說青年太功利,但很多時候,功利是高風險環境塑造出來的生存策略。一個社會如果不給青年留出試錯空間,青年自然會變得謹慎、務實、精于計算。
“少了漫游”的背后是青春被過早地推入了社會秩序。人不是靠完美規劃長大的,而是在探索、碰壁、修正和重新出發中逐漸成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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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宅區的兩人》劇照
不過,除了當下社會競爭加劇和外在的高風險環境外,現代社會所形成的優績主義敘事,也在框定和限制青年們的選擇。
優績主義最具迷惑性的地方在于,它表面上非常公平,甚至帶有一種道德正當性。它告訴你:只要努力,就會成功;只要優秀,就會被看見;只要失敗,就說明你還不夠努力。
這套邏輯在一定階段當然能夠激發個體斗志,也曾經支撐許多青年通過教育、勞動和競爭改變命運。
但當它被無限放大,并且成為解釋人生結果的唯一框架時,就會從一種激勵機制轉化為精神規訓。
它對青年的束縛,首先表現為把外部問題個人化。
一個青年就業困難,背后可能有產業結構調整、教育供給錯位、區域資源差異、家庭支持能力、技術替代風險等多重因素,但優績主義把復雜問題簡化為一句話:“你還不夠強。”這樣一來,壓力就被轉嫁為個體責任,社會問題被改寫為個人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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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劇照
青年不僅要承受現實層面的壓力,還要承受道德層面的羞恥感。他們會不斷懷疑自己:是不是我不夠優秀、還不夠拼?這是一種非常隱蔽也非常沉重的內在懲罰。
其次,優績主義會把人生價值單一化。收入、學歷、職位、城市、房子、流量、排名,這些可以比較、量化和排序的指標,逐漸成為評價人的主要尺度。
一個人是否善良,是否有審美能力,是否能夠建立穩定關系,是否愿意承擔公共責任,是否能夠認真生活,反而被放到了邊緣位置。
青年被迫把自己改造成一個不斷優化、競爭和證明的項目:身體、情緒、時間要管理,社交要經營,簡歷要包裝,人生仿佛變成一場永不停歇的績效考核。
優績主義這種邏輯的延伸又制造了“勝利中心主義”。它把人生理解為一場必須贏的比賽,把社會想象成一條不斷向上的賽道。在這種敘事中,平凡沒有尊嚴,失敗沒有價值,停頓就是落后,休息就是放棄,繞路就是不夠堅定。
更可怕的是,它不僅制造競爭,還制造羞恥;它不僅評價結果,還反過來審判人格。最終讓青年失去與自己和解的能力。
很多青年即便很努力,仍然覺得自己不夠好;即便生活并不差,仍然覺得自己失敗;即便只是暫時停下來修正,也會產生強烈的不配得感和負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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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的首爾》劇照
人被迫把外部世界的評價內化為自我審判,把社會競爭的壓力內化為對自己的苛責。久而久之,青年沒有成為自由和充實的人,而成為高效、可比較、符合指標要求的“自我經營者”。
我絕不是否定奮斗和優秀,更不是鼓勵青年放棄進取。恰恰相反,值得倡導的奮斗,應讓人更加完整、獲得尊嚴、生成力量,而不是讓人更加破碎、陷入羞恥和自我消耗。
一個社會需要鼓勵青年向上,但不能只承認一種向上;需要贊美成功者,但不能讓認真生活的普通人陷入自我否定。
我們要反思的,正是這種單一敘事對青年精神世界的壓迫。一個健康的社會,不應只為贏家鼓掌,也要充分理解失敗者、尊重普通人,保護暫時落后者再次出發的可能。
把壓力歸為心理問題,是對青年處境的漠視
我之前在一些場合談到內卷時,說過青年面對“卷也未必能贏”的現狀,要學會“與平凡共處”“與失敗握手言和”。
但這不是說僅靠調整心態就能解決青年面對的現實問題。如果就業機會不足、收入預期下降、住房壓力過大、社會保障不完善,那么再多心理建設也無法替代制度改善。
青年焦慮有心態的原因,但也有很多是現實問題造成的。把壓力簡單歸結為心理問題,甚至要求青年靠“想開一點”來消化現實困境,這是對青年處境的漠視。
所以,我提出“與平凡共處”“與失敗握手言和”,本意不是要青年接受不合理的現實。它首先是一種反羞恥的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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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櫻2》劇照
今天很多人失敗之后,受到的最大傷害不是失敗本身,而是失敗帶來的自我否定:覺得自己沒用、不配、沒有價值。
我想強調的是,失敗只是一個事件而已,不是人格判決。平凡才是真實的人生常態,而且是絕大多數人的常態。
但同時也要看到,不甘平凡的背后,也有現實的迫不得已。很多人不接受平凡是擔心平凡意味著不體面。如果普通勞動無法獲得尊嚴,那么社會很難勸青年人“接受平凡”。
因此,出路一定是雙重的:一方面,個體要從勝利中心主義中稍微松綁,不再用單一標準審判自己;另一方面,社會要提高普通生活的安全感和尊嚴感,讓平凡不至于滑向貧困、無助和失序。
只有當普通人能夠過上穩定、有尊嚴、有希望的生活,“平凡的意義”才不是心靈雞湯,而是一種現代社會的文明承諾。
此外,面對青年問題時,社會應該多理解青年。沒有理解,教育就容易變成說教,安慰也會淪為廉價的撫慰,甚至連建議都會被誤讀為居高臨下的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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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女兒》劇照
今天的青年不缺大道理,他們從小到大聽過太多“應該怎樣”“必須如何”“你要努力”的話。稀缺的是,有人愿意認真進入他們的生活處境,理解他們為什么這樣選擇、表達和痛苦,又為什么常用調侃、自嘲、沉默,甚至看似消極的方式回應現實。
這也是我寫《無圖之旅》時特別堅持的一點。書中的人物故事,基本上都是按照青年主人公自己的視角來展開的。
我沒有急于替他們總結意義,也沒有把他們直接變成某種理論觀點的例證,而是盡可能讓他們自己講述自己的生活。
當然,從學術規范上說,有人可能會問:這些敘述是否經過交叉驗證,是否客觀真實?青年自己這樣說,就一定代表事實本身嗎?我的回答是,當然不一定。
但這本書不是以新聞調查的方式處理材料,它要呈現的,恰恰是青年眼中的世界,是他們如何感知現實、解釋處境、回答自己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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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圖之旅》
在社會學研究中,主觀經驗有時不是客觀事實的反面。很多時候,主觀經驗本身就是理解社會現實的入口。
同一件事情,在政策文本中是一種表述,在管理者那里是一種邏輯,在父母眼中是一種期待,在青年那里可能是一種壓力、委屈和荒誕感,甚至是一種無處安放的自嘲。
我們當然要追問事實本身是什么,但同時也要追問:為什么青年會這樣感受事實?為什么我們好心的制度安排、職業路徑和社會期待,在青年那里會被理解為焦慮、疲憊、遲疑或抗拒?
這正是青年工作最需要提升的地方。我們的工作不能只停留在抽象的“青年應該怎樣”,而要進入他們的內心深處,去理解青年到底怎樣看待、講述這個世界,又怎樣在這個世界中安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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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時空虛的我》劇照
理解不是縱容,也不是迎合。理解是把青年表達背后的邏輯辨認出來,把個體情緒背后的因素揭示出來,把看似零散的生命經驗重新放回時代中去解釋。
只有認識到這一層,教育才可能抵達青年,引導才不會變成命令,關心才不會變成負擔。
同時,理解今天的青年,我們不能再期待一個總括性的答案,而要在分化、多元和不確定之中,重新辨認一代人的精神結構;要反思我們的社會是否能夠提供足夠寬闊的評價體系,去容納青年不同形式的人生展開。
本文首發于《南風窗》雜志第12期
作者 | 何國勝
編輯 | 何承波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八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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