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三角是中國高等教育資源最富集、學術人才最集聚的區域之一,“長江學者” 特聘教授作為頂尖學術精英的代表,他們的求學軌跡不僅是個人學術成長的路徑,更勾勒出中國高層次人才教育流動的社會空間圖譜。長期以來,學界多聚焦學術人才的職業流動,卻極少關注其高等教育階段的流動特征,而這恰恰是人才成長、區域科教資源配置的核心密碼。
本文基于1998—2017年長三角地區628名“長江學者”特聘教授的公開履歷數據,從本科、碩士到博士階段觀察其教育流動軌跡。所謂教育流動,既包括從一所高校到另一所高校,也包括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從區域內部到區域外部乃至境外的空間轉換。透過這些軌跡,可以看到長三角高層次人才成長背后的三個關鍵詞:向上流動、城市能級、全球訓練。
流動者畫像:誰在教育流動?為何流動?
數據顯示,長三角學術精英的教育流動呈現高比例、低頻次、差異化三大基礎特征。整體流動率處于中等偏上水平。在405位有教育流動經歷的“長江學者”中,七成人只流動過一次,兩成流動過兩次。與歐美學術精英的高流動率相比,這一比例雖不算高,但已接近日本等東亞國家水平,也與國家領軍人才的流動率(66.96%)相當。
有趣的是,不同群體的流動傾向差異明顯。女性學者的流動率(77.5%)明顯高于男性(63.71%);社會科學領域的流動率(69.44%)高于自然科學(64.38%)和人文學科(57.78%)。而從出身來看,本科畢業于非“雙一流”高校的學者流動率最高,達91.60%,碩士階段畢業于普通高校的流動率也達88.31%。這說明,教育流動本身就是一種篩選機制。研究顯示,那些從普通院校“逆襲”到精英高校的學者,不僅提升了學術能力,更通過流動積累了寶貴的“學緣資本”。正如社會學家布迪厄所言,社會關系網絡的規模與質量,為個人發展提供了更多空間與機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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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畢業院校的長三角學術精英教育流動比例(%) 本文圖表均為作者自制
從代際差異看,出生于20世紀50年代的“50后”學者流動率最高(70.53%),“60后”次之(64.76%),“70后”降至58.54%。而分省份看,安徽籍學者的教育流動率最高(74.07%),上海(63.87%)和江蘇(57.24%)居中,浙江最低(52.53%)。
向上流動:城市分層與學校聲譽等級的博弈
如果將教育流動放在“城市分層”與“高校聲譽”兩個維度上觀察,會發現長三角學術精英的流動以“向上流動”和“平行流動”為主,極少出現“向下流動”。
我們的研究構建了包含一線城市、二線城市及三線以下城市的城市分層體系,以及基于ARWU世界大學排名的四個高校等級。數據顯示,在本碩和碩博階段,向上流動的比例分別達到66.5%和69.0%。即使個別階段出現向下流動,也會在下一階段“回歸”到更高學術聲譽等級。
一個耐人尋味的發現是:當面臨“升城降校”(城市等級提升但學校排名下降)與“降城升校”(城市等級下降但學校排名上升)的選擇時,學者們更傾向于前者。在本碩階段的流動者中,“升城降校”型占比30.2%,而“降城升校”型僅占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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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三角學術精英教育社會流動的主要路徑 注:本表統計的是流量排名前十的教育流動路徑。
這提示我們,城市能級在人才吸引力中的權重正在上升。相較于單純追求名校,學術精英更看重城市提供的綜合資源與發展平臺。對于中西部高校而言,僅靠學校聲譽已難以留住人才,必須依托綜合性國家科學中心等載體,全面提升城市的科研設施、生活環境與職業發展機會。
空間軌跡:從區域環流到全球流動的“三級跳”
學術精英的空間流動呈現出明顯的階段性特征。本科階段,52.03%的學者選擇在本省或本市就讀;到了碩士階段,這一比例驟降至16.75%;博士階段進一步降至12.50%。相對應的,跨境流動比例從本科時的0.64%,躍升至碩士時的16.27%,再到博士時的40.73%,實現“倍增式”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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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三角學術精英不同階段教育流動的空間特征(%)
在境內流動中,長三角地區既是重要源頭,也是核心目的地。本科到碩士階段,46.31%的流動發生在長三角內部或從區外流向長三角。但到了碩博階段,這一比例降至39.52%,而流向境外的比例大幅上升。
美國、日本、英國是這些學術精英最青睞的留學目的地。在博士階段留學者中,赴美人數最多(58人),其次是日本(35人)和英國(24人)。香港地區也吸引了8位學者。
值得注意的是,長三角四省市呈現出不同的流動“性格”。上海學者有“安土”的一面,他們中66.67%的人本科階段選擇在本市就讀,碩博階段雖降至23.81%,但仍高于其他地區;但他們也最“輕遷”,跨境流動比例在各階段均處高位。江蘇學者熱衷于省內跨市流動,主要流向南京。浙江學者則因省內名校資源相對單一(僅浙江大學),更傾向于跨省流動,其跨省流動中70.59%流向長三角其他省市。安徽學者在本科和碩士階段跨省流動率高,博士階段則更傾向于出境深造(56.25%)。
網絡結構:滬蘇雙核引領的金字塔格局
如果把學術精英的省際流動繪制成網絡圖,會出現一個以上海、江蘇為強中心的“金字塔”結構。
在國內260次跨省教育流動中,上海和江蘇既是最大的人才流入地,也是最大的人才流出地。其中,江蘇-上海、浙江-上海、安徽-上海的流動強度最高,這三條路徑承擔了上海學者教育流動流量的34.90%。北京、湖北作為高教重鎮,與長三角的互動也十分密切。
從網絡等級看,上海、江蘇屬于“強聯系中心”,浙江、北京、安徽為“中等聯系中心”,其他20個省份為“弱聯系中心”。這種“東密西疏”的格局,與國內高校資源的分布高度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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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三角學術精英國內教育流動的空間等級體系
研究還發現,長三角內部存在明顯的“核心-外圍”分層。上海和江蘇的學術精英密度(每萬人R&D人員全時當量中的學者數量)分別為15.53人和3.84人,遠高于浙江(2.39人)和安徽(2.35人)。相應的,上海和江蘇更多扮演人才環流的“蓄水池”,而浙江和安徽則更多向外輸送人才。
在流動模式上,本碩階段以“核心區域內部環流”和“外圍區域內部環流”為主(合計占比超90%);到了碩博階段,“向境外流動”成為核心區域和外圍區域的共同首選(分別占45.56%和41.84%)。這種從“區域環流”到“全球流動”的轉變,反映出學術訓練國際化程度的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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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三角學術精英的教育流動結構
政策啟示:構建有序有益的教育流動生態
學術精英的教育流動不僅是個人選擇,更關乎國家創新體系的空間布局。長三角及全國當前高層次人才“東密西疏”、“核心集聚”的格局,早在他們的學生時代就已埋下伏筆。理解這一“流動密碼”,為我們優化教育、科技、人才“三位一體”協同發展提供了三個維度的政策切入點:
首先,應加大對中西部地區優質高教資源的投入,提升當地高校的學術聲譽,減少人才向東部過度集中的趨勢。同時,中西部地區需積極建設綜合性國家科學中心,以城市能級提升來彌補高校排名的差距。
其次,優化區域內部合作。長三角一體化進程中,應充分發揮上海、江蘇的強聯系中心優勢,建立區域間人才流動與合作機制,促進人才、技術、信息的雙向流動,避免單向“虹吸”。對于浙江、安徽而言,既要正視人才外流的現實,也要通過共建實驗室、聯合培養等方式,將人才流動轉化為合作契機。
再次,關注差異化需求。女性學者、社科領域學者、普通院校出身的學者有著不同的流動特征,教育政策應提供更具針對性的支持,如跨校訪學資助、聯合培養項目等,滿足其向上流動的愿望。
最后,理性看待留學潮。博士階段四成學者選擇出境深造,既是提升科研能力的途徑,也帶來人才滯留海外的風險。應完善海外人才引進與回流機制,讓國際化教育背景轉化為國內創新動力。
教育、科技、人才的“三位一體”發展,需要從源頭關注學術精英的成長軌跡。理解他們的“流動密碼”,才能更好地建設一個既充滿活力又均衡發展的高等教育體系。
【本文是2025年上海市青少年研究中心立項課題“城市青年發展指數構建與政策優化研究”(QY20250301-7)階段性成果。作者薛琪薪系上海市青少年研究中心青年組織研究部助理研究員。文章改寫自作者發表于《空間與社會評論》(2025)的論文《長三角學術精英教育流動的社會空間特征研究:以長江學者為例》】
“長三角議事廳”專欄由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中國現代城市研究中心、上海市創新基地長三角區域一體化研究中心和澎湃研究所共同發起。解讀長三角一體化最新政策,提供一線調研報告,呈現務實政策建議。
來源:薛琪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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