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耀曦
濟南南新街58號老舍舊居,原是一座茅舍小院。1931年夏天老舍與胡絜青結婚之后,從圩子墻外齊大單身公寓,搬到圩子墻內這處普通民居,置辦鍋碗瓢盆安居于此,成為老舍于1931年至1934年在齊魯大學任教時的居所。經過近百年滄桑巨變,左鄰右舍已大變模樣。這座毫不起眼的平民小院卻存留下來,最終成為濟南老舍舊居紀念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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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暑假的婚禮
1931年齊大放暑假期間,老舍回北平與胡絜青女士結婚。
早在1931年4月,兩人就已訂婚,并按舊俗簽訂了婚書,但當時胡絜青還在北師大讀書,尚未畢業,只好耐心等待。待到7月中旬,胡女士從北師大畢業沒幾天,老舍便趕回北平老家,去扮演新郎官的角色了。
關于兩人這樁婚姻,老舍夫人胡絜青后來回憶說:“我們的婚姻可說是半新不老,既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又都是我們自己同意的,沒有半點強迫。這在那時候,就很不容易了。按照老舍的意思,我們到香山或者頤和園租上一間房,旅行結婚,免去一切俗禮,省得結婚那天像耍猴似的被人捉弄著。可是我的老母不依,他就沒有堅持自己的主見。在這些事情上,他從來不愿讓老太太們傷心難過。那一年,他三十三歲,我二十七歲。”
1988年10月胡絜青老人搬家時,在舊箱底發現了當年的結婚證書。這張由“北平市政社會局”印制,經老舍(舒舍予)本人填寫的婚書,使得一些記憶不清的事情清晰明確起來。第一,老舍與胡絜青舉行婚禮的精確時間為:1931年7月28日午后1時;地點為:北平西單報子街聚賢堂飯店。第二,女方主婚人和家長為胡絜青父親胡竹軒;男方主婚人和家長都由老舍的哥哥舒子祥擔任。第三,婚姻介紹人為羅莘田、白滌洲。第四,證婚人為寶樂山。
關于婚姻介紹人羅莘田和白滌洲,兩人都是老舍的發小和密友。羅莘田與老舍是小學同學,白滌洲與老舍是師范同學。羅白二人后來自北大中文系畢業都成了知名學者。而證婚人寶樂山1921年倫敦大學神學院畢業后,進入北京瓦缸市基督教堂。1922年時任銘賢小學教員的舒慶春(老舍),在瓦缸市教堂所辦英文夜校補習英文,結識了夜校主持人寶樂山,兩人逐漸成為好友。
老舍和胡絜青的婚禮,按照舊俗,由老舍乘馬車到胡宅迎親。新娘子伴娘為胡絜青北師大同學李秀芳,新郎官伴郎為老舍北京師范同學蕭伯青。胡絜青一襲白色婚紗,配老舍一身夏季淺色西裝,二人在聚賢堂大廳拍攝了一張西式結婚照。
兩位新人在聚賢堂舉辦的結婚典禮,男女雙方親朋好友到了一百多位。典禮中最重要的儀式是由證婚人樂寶山宣讀老舍親自手寫的婚書。典禮過后,盛宴賓客。當晚老舍和胡絜青乘坐馬車住進了東城燈市口寰瀛飯店。在那里度過十五天的蜜月之后,老舍便攜新婚夫人返回濟南,搬出齊大單身公寓,在圩子墻內南新街打算租房,沿街巡視查看一番后,租下門牌54號一所小院安頓下來。
南新街上的茅舍小院
當年不少結婚成家的齊魯大學教職員,都選擇在距離齊大校園不過百步之遙的南新街上居住。彼時走出齊大校園“校友門”,跨過架設在壕溝上的木板橋,迎面便是南圩子墻的“新建門”,過了新建門就是南關南新街了。
南新街靠近圩子墻這塊地界原是濟南一片荒蕪之地。它在清末民初形成房舍儼然、人煙稠密的街區,與傳教士開發此地大有關系。先是美英教會在南關蓋教堂、建醫院,大興土木,隨后便是齊魯大學在圩子墻外征地建造新校園。南新街片區也就成了新潮人物和社會名流聚集之地,街道兩旁住戶人家,除少量傳統民居外,多為中西合璧式的花園洋房深宅大院,院門口掛著某某公館的牌子。
南新街本是以南北街巷為主干幾條街巷的總稱。原有中新街,南新街,西新一街、二街,東新一街、二街等稱謂。1930年9月韓復榘上任后沿街視察,覺得這些街名太啰嗦,為便于管理,遂將其統稱為南新街,重新編排門牌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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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新街54號本是一處普通民居,位于南新街中胡同中段路東。1931年夏秋之交,老舍夫婦來此尋租房屋時,恰逢此房空閑出租,便給房主交上租金租賃下來。54號院落不大,也不是什么青堂瓦舍,而是一座茅舍小院。何謂茅舍小院?即院中房屋乃土坯墻茅草頂,屋頂用南山老茅草鋪成,要鋪三層半尺多厚,可收冬暖夏涼之效。
雖說房屋稍顯簡陋了一些,但小院位置適中,進出都很便利。無論老舍去齊魯大學上課,還是有學生前來拜訪,或者到趵突泉去逛逛,步行都不過十來分鐘。再者說,它畢竟是所獨門獨院,比起老舍在北平的出生地——小羊圈胡同的大雜院,恐怕還是要略勝一兩籌。
當時南新街由北往南至街中段叉分為東西中三條胡同。三條胡同里都有齊魯大學同仁居住,有的還與老舍頗有些交情。
當時南新街54號舒宅小院的院門外,隔街對面是個帶木柵欄街門的胡同口,進了柵欄街門后往南拐便是南新街西胡同。至今在西胡同的北頭、門牌51號的大院內還存有東西兩座老洋樓。
西面一座四層洋樓,曾為齊大首任校長英國人布魯斯的故居。布魯斯漢名“卜道成”。老舍來齊大之前在英國倫敦大學東方學院做講師時,即為這位教授的助手。據云老舍曾幫助其進行中國古代哲學研究,并與之合教過《道教、佛教文選》等課程。
東面一座二層小洋樓,曾為抗戰前齊大醫學院院長江鏡如的故居,時稱“江家公館”。江鏡如,本名江清,湖北荊門人,中國病理學和生物化學的開拓者。1931年江清與侯寶璋共同創建了中華醫學會濟南支會。而病理學教授侯寶璋則與老舍是生死之交。2022年6月17日山東大學齊魯醫學院還在校園(齊魯大學舊址)內矗立起老舍與侯寶璋的“金蘭之誼”塑像以示紀念。
54號小院的左鄰右舍也頗值得一提。與舒宅一墻之隔乃是兩座深宅大院,院內都有花園洋房。南鄰今52號大院人稱“車家大院”。房主車百聞,山東臨清人,曾與馮玉祥為同僚,退出軍界后經營實業和慈善業。后來車百聞將實業交于其二子車邁平掌管。當時老舍或許與近鄰車家并無交往,但當知車氏父子為濟南工商實業界知名人士。
北鄰今56號大院住的是外國人。老舍夫婦居住約一年后,加拿大籍傳教牧師、甲骨文學者明義士,被齊魯大學聘為考古學教授,從河南安陽來到濟南,全家人就住在大院內一棟二層小洋樓上。明義士與老舍為齊大國學研究所同仁。這位洋鄰居與老舍的關系不錯。當年56號小洋樓客廳書架上擺放著老舍長篇小說《離婚》的簽名本。明氏特意把它擺放到顯要位置,以示與著作者關系非同一般。
1981年胡絜青重訪舊居
老舍1934年秋天赴青島國立山大教書,從此老舍夫婦就離開了南新街54號小院,胡絜青也跟隨去了青島。1937年8月老舍從青島重返濟南再次執教齊大,就不住在南新街了。先是住在齊大校園內老東村,后是長柏路2號小洋樓。
經過滄桑巨變,左鄰右舍兩座大院的花園洋房也不復存在。毫不起眼的茅舍小院幸運地存留了下來,當然也有一些改觀。
時隔四十七年,老舍夫人胡絜青于1981年再次走進這所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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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山東大學舉辦校慶,老舍夫人胡絜青應邀重訪山東,在濟南走訪南新街時找到了當年的老舍舊居。此時,院子變化不大,只是門牌號碼由54號變為58號,小院房主為徐文升夫婦。徐文升為山東臨邑人,原在附近勸業場賣百貨,后進制帽廠工作,退休后也喜歡在院內種花養草,使得小院頗有當年老舍舊居的韻味。
當時隨同前往者還有老舍長女舒濟和張桂興、曾廣燦、王行之、孟廣來幾位老舍研究專家學者。老舍夫人胡絜青著文《重訪老舍在山東的舊居》回憶說:“我們住的院子,大門坐東朝西;二門內的西、北、東三面有房;緊靠大門洞的門房由老田夫婦住著,西屋兩間是大家吃飯的地方,東屋是廚房,廁所在東南的角落里,我和老舍住北房。北房說是三間,實為三間半,西山墻后邊還連著一個小暗間,堆放雜物。北房的東邊一間半加了隔斷,作為臥室;西邊一間半,是老舍會客和寫作的地方。”
“院子不很大,當時種滿了各種花草,盆養的畦栽的都有,還有一棵不算小的紫丁香和一大缸荷花。院子里有一眼水井,一早一晚,老舍自己打水澆花、施肥、捉蟲,所以花兒開得很旺盛。每年開春以后,小院里花香不斷,五彩繽紛,吸引著不少朋友來我家賞花。老舍一生愛交朋友,只要有人來訪,他都熱情款待,客人走后他才拼了命似的做他自己的事情。”“這所房子,現在是南新街58號,院內的格局沒有什么大變化,只是二道門拆了,北房也在原房基上翻蓋過,茅草頂換成了紅瓦房。丁香樹也許死于戰亂了,那口水井還在。”
此后,不斷有濟南老舍愛好者和中外老舍研究專家前來小院參觀訪問,日本和法國的學者團都曾來過,老舍子女舒濟舒乙也多次來過。經過有關人士多方努力,這所小院被列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被存留了下來,并開辟為老舍舊居紀念館。
只要老舍舊居還在,老舍就仍活在濟南。他在這所小院里生活和創作的種種情景,就會穿越歷史時空,重新浮現在人們面前。
(作者為濟南文史專家,中國老舍研究會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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