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藝謀與劉浩存

劉浩存，都不敢相信自己被夸了。

最近，由茅盾文學獎作品改編、張藝謀監制的年代大劇《主角》剛剛收官，討論度極高，當紅小花劉浩存挑起大梁演主角，從放羊少女蛻變為秦腔名伶憶秦娥。

這個角色具有不小的挑戰性，需要演技，更需要形體基礎，還有被時代賦予的復雜性，要讓觀眾相信憶秦娥的站姿、眼神、風骨里透出的東西。

顯然，劉浩存經受住了考驗，她詮釋出秦腔名伶的精氣神。

萬年路人緣差的劉浩存，風評正在好轉，存子被贊美并非易事，這是難得出現的景象。

作為被張藝謀偏愛的00后小花，劉浩存的出道之路異常平坦，老謀子從不舍得兇她，全是鼓勵與贊許之詞，奈何她一直沒有觀眾緣，輿論最為嚴重時觀眾們高舉“有劉浩存不看”旗幟，大喊她是資源咖。

突圍之路，漫長艱難，在罵聲中成長起來的劉浩存，卻從未想要收攏鋒芒。

幾年前，劉浩存在接受媒體采訪時，主持人提問“你覺得自己算是天賦型演員嗎？”

存子給出一個前所未有的回答：“嗯……怎么不算呢？”

她的反問式回答極具侵略性，后來被網友做成段子，反復玩梗。

劉浩存那雙眼睛已經告訴人們答案，順著濕漉漉的眼神往下看，是深不見底的黑色瞳仁，笑不達眼底，有些許狡黠，讓人看不透。

存在于黑色瞳仁之下的，也許是旺盛的野心、失焦的少女心事，但從來不是清純。

早些年，一代“謀女郎”章子怡火遍大江南北后，貴人張藝謀殷勤叮囑她，“千萬不要為了掙錢去演電視劇，不要去接爛戲”。

章子怡謹記于心，二十多年只拍電影，不拍電視劇，直到2021年她還是經不住誘惑，下海電視劇圈子。

在《上陽賦》里，42歲的章子怡演14歲的少女，讓人難以接受，網友模仿昔日里章老師在綜藝里對流量小生們的語氣對其嘲諷，“電視劇的門檻那么低？什么人都可以演？”

過去電影是藝術，電視劇算消遣，電影咖演電視劇叫降維打擊，寬容度高一些，在章子怡身上可能是水土不服。

電視劇《上陽賦》章子怡 劇照

張藝謀不會怪愛徒章子怡不聽自己的話，因為如今連他自己也入局了。

作為張藝謀首次涉足監制的電視劇，《主角》從開拍到播出，一直備受行業關注，在央視一套黃金檔播出，主演從張嘉益、秦海璐、劉浩存到翟子路、王曉晨……片尾曲由王菲演唱，全員頂配。

劇作以秦腔名伶憶秦娥跨越半世紀的藝術生涯為主線，講述她從放羊娃歷經劇團百般歷練，成長為舞臺主角的故事。

電視劇《主角》上圖為易青娥扮演者小演員，下圖為劉浩存

在胡三元、爭唱主角的花彩香、米蘭等老藝人的熱情幫扶下，她的“破蒙戲”技驚山鄉。

一群普通人在小縣劇團里互相幫襯、爭角兒、過日子，插科打諢中暗藏最平實的生活底色。

電視劇《主角》群像片段

沒有高深晦澀的內容，反倒很接地氣，很有人情味兒。

女主憶秦娥是核心人物，從名字便可看出她人生的波折，原名易來弟，后經舅舅改名為易青娥，最后在劇作家秦八娃的建議下更名為憶秦娥。

她的生命歷程中，痛苦與遺憾始終相伴，成為秦腔界的皇后，代價巨大，憶秦娥用畢生的幸福換取了舞臺上的光芒。

電視劇《主角》劉浩存 劇照

為了演好憶秦娥這一厚重傳奇人物，劉浩存鉚足了勁，提前半年推掉所有通告，進駐陜西省戲曲研究院，她的舞蹈身段與形體功底是過往日復一日苦練的結果。

從方言、唱腔到舞蹈動作，劉浩存一樣一樣從頭學，她要摒棄掉之前十幾年的舞蹈經驗，在秦腔體系一點點打下基本功。

同劇組的竇驍說過，在換場空隙根本見不到劉浩存，只要現場有戲曲老師，她一定會抓住休息時間找戲曲老師改善唱腔。

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

憶秦娥是一個時間跨度極大，復雜且難演的角色，她從被舅舅領入劇團時的怯懦，到第一次登臺的緊張，再到后來成為角兒的四平八穩，成為戲臺上亮眼的主角。

《主角》從不著急，一切都是慢慢來，花整整14集來“養成”一個主角。在如今爭先恐后的創作環境里，這樣的慢節奏，實屬奢侈。

電視劇《主角》劉浩存 拍戲期間

成年版的易青娥一出來，觀眾自然而然帶著挑剔的態度去看。

接住小演員的戲很難，成年演員一出來很容易讓人出戲，好在劉浩存接住了。

她旋轉轉場，整個過程行云流水，眼神里都是堅定，舉手投足間都是憶秦娥的模樣。

電視劇《主角》劉浩存出場片段

風評有了好轉，在社交平臺上出現各種盤點劉浩存在劇里的演技高光時刻，尤其是她的哭戲情緒飽滿，戳中觀眾與角色的共情之處。

劉浩存的口碑發生好轉，是誰都沒想到的，如今風向甚至有了心疼“為什么要對一個二十幾歲的女孩子這么大惡意？”

最令人信服的認可來自原著作者陳彥，這位秦腔領域的祖師爺，到片場探班后，沒有過多評價，只說了一句：“她的很多感覺，我認為就是憶秦娥的感覺，選劉浩存這個演員是對的。”

這句評價的分量很重，劉浩存聽完后激動落淚，資本市場也給出最為直觀的反饋，成年憶秦娥登場后，《主角》在央視的收視率突破4%。

電視劇《主角》劉浩存 劇照

劉浩存想起剛出道時，張藝謀就對自己說過，在演藝圈想成為一名優秀的演員，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作為張藝謀首次踏足監制電視劇的領域，他和創作團隊多次磨合，選擇極簡的拍攝手法去展現演員們最真實的狀態。

“希望踏踏實實地拍戲，認認真真地講故事，把電影的敘事密度、光影質感、鏡頭調度融入到長篇劇集當中去。

真實、質樸、走心，不刻意制造沖突，不強行編造圓滿，讓觀眾們都能在故事里看到自己打拼的不容易，看懂什么是真正的主角。”

顯然，張藝謀做到了。

沒有主角光環，沒有崇高的理想主義，沒有不著邊際的高光人設，唯有幾代秦腔人的日常與風骨。

影視作品在精準無誤地呈現時代復雜性后，便已經完成它的使命，而作為舞臺主角的詮釋者，劉浩存也沒讓張藝謀失望。

人人都不看好她，偏偏她最爭氣。

這句話是憶青娥的真實寫照，同樣也屬于劉浩存。

電視劇《主角》劉浩存 拍戲期間

娛樂圈“人造紫微星”劉浩存，是圈內命好的最佳范本，這輩子她最感恩的人除了父母，恐怕就是“再生父母”張藝謀了。

2016年，張藝謀在全國進行電影演員選拔活動，16歲的劉浩存以學生的身份，在3000人中脫穎而出，最終被國師選中成為女主角的候選人，妥妥的三千寵愛在一身。

見多女演員的老謀子，稱劉浩存是一張白紙，但骨子里有一股勁兒。

16歲的劉浩存試鏡片段

彼時她剛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北京舞蹈學院，非表演科班出身的她又被國師級導演選中，拿到中國電影圈最有說服力的入場券。

出名要趁早，出道即巔峰，劉浩存演的第一部電影就是擔任女主的《一秒鐘》，并成為張藝謀工作室簽約女演員。

在甘肅的漫天風沙里，劉閨女眼神無辜，飄忽不定。

有網友評價：“假小子劉浩存身上，沒有吃過大苦。”

舞蹈出身的劉浩存，在此之前從沒演過戲，以至于拍戲時不是忘記臺詞，就是眼睛飄向別的地方，精力很難集中。

對戲搭檔張譯苦不堪言，有一場吃面的戲，劉浩存始終難以進入狀態，導致他被迫吃了整整14碗面，才被叫停。

電影《一秒鐘》劉浩存與張譯 片段

向來對演員嚴苛的張藝謀，對劉浩存格外寬容。拍攝一場重要的哭戲時，她遲遲哭不出來，劇組工作人員對導演說，還有15分鐘天光就沒有了。

令人意外的是，張藝謀狠狠批評了這位工作人員，“這話還是少說，沖不上去我們明天再來，拍不好我們后天再來，小孩兒不懂事，不要在這種時候說這話”。

在場的演員，沒有不羨慕劉浩存的。

《一秒鐘》臨近殺青時，張藝謀覺得劉浩存進步很大，“你永遠記住了，我會話越說越少，要求越來越少，說明你是做得非常對的，你今天超水平發揮，宇宙都攔不住你”。

起點太高，高到稍有不慎就會跌落。

電影《一秒鐘》劉浩存 片段

劉浩存的路人緣，被自己親手一點點摧毀。

出道第二年，她在接受央視專訪時，用經典反問句式“怎么不算呢”認定自己是有天賦的演員，可在聊到合作過的兩位影帝張譯與易烊千璽時，稱他們只是很努力。

群嘲的聲音接踵而來，很多觀眾說劉浩存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年幼且不知深淺。

不被喜歡不可怕，但被嘲諷，是另一回事。

當年張藝謀選中劉浩存，稱她“很像周冬雨”，《一秒鐘》里扎著兩個小麻花辮的她，與《山楂樹之戀》中的周冬雨猛地一看，造型如出一轍。

但看第二眼，發現根本不像。

周冬雨沒有劉浩存那樣的大眼睛，劉浩存也沒有周冬雨那種人畜無害的嬌憨感，氣質大不相同。

上圖為劉浩存，下圖為周冬雨

演了很多扎實的作品，周冬雨早已掙脫《山楂樹之戀》的形象，以叛逆少女與邊緣女性完成銀幕形象轉變，表演逐漸內斂又極具層次。

劉浩存在甜美純情的少女形象中，日漸空洞，時不時地還會有一種恐怖感。

路人們對劉浩存的反感評價，幾乎要素齊全，“98年的00后‘天賦型’資源咖”。

一路上有張藝謀保駕護航，劉浩存演了一部又一部大制作作品，她與頂流易烊千璽合作拍攝電影《送你一朵小紅花》，并提名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女主角、華鼎獎最佳新銳演員等大獎。

該說不說，劉浩存飾演的癌癥患者馬小遠，較為靈動，游離不定的眼神蠻符合一個病號的狀態。

電影《送你一朵小紅花》易烊千璽與劉浩存 片段

劉浩存的演藝之路，伴隨著極高的市場關注度，一出道就是奢侈品品牌摯友，上各大雜志封面，登上央視《國家寶藏》第三季，上了春晚大舞臺，巔峰成這樣的屈指而數。

資源是上等的，配得感是極強的。

短短兩三年時間里，但凡是劉浩存演的電影，清一色的老戲骨配戲，張譯、于和偉、秦海璐、惠英紅、成龍……頂流小生如易烊千璽、劉昊然，沒有一次進組是做虧本買賣的。

劉浩存與成龍

在《四海》《懸崖之上》《龍馬精神》里，劉浩存幾乎都是作為美貌花瓶的存在，資本包裝下，她是一朵不沾塵埃的小白花。

觀眾不買賬，集體抵制劉浩存。

到了電影《四海》，劉浩存到了人人喊打的程度，有網友因為她給影片打低分，甚至有觀眾因她出演直接選擇不看，更有網友到導演韓寒微博底下評論，“換個人演，我一定會去支持”。

看過片子的人都被存子的恐怖眼神嚇到過，她機械性地笑過之后木然僵硬，其程度不亞于張子楓那驚悚一笑。

電影《四海》劉浩存的驚悚一笑

在這部影片，劉浩存的不討喜程度達到頂峰。

面對外界批評的聲音，存子再次反問：“批評我，為啥要批評我？我又沒做錯什么。”

2023年劉浩存搭檔巨星前輩成龍出演《龍馬精神》，也是出師不利，因她的出演遭到抵制，票房慘淡到只有2.1億，虧損嚴重。

歷劫對被資源喂養的劉浩存未必是壞事，畢竟好演員都是廝殺出來的。

張藝謀的《懸崖之上》寥寥幾筆，構建出冷冽肅殺的雪鄉氣氛。

拍完這部電影許久，劉浩存還是會想起那片雪地，也會想到前輩們一個比一個拼命。

有一場被電擊的戲，張藝謀提出可以用替身，被張譯拒絕了，他堅持親自出演，還原最真實的電擊場景。

那場戲讓人看得揪心，張憲臣被敵人逮捕問話，他被綁起來用電刑拷問，場面十分血腥。他被潑了無數遍冷水，眼睛紅腫，口吐白沫，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所遭受的人類極限。

電影《懸崖之上》張譯 劇照

張譯不要命，秦海璐讓人心碎，那場哭戲讓人極為震撼。

她穿著病號服坐在洗手間冰冷的地上，咬著牙默默啜泣，只能不斷用力呼吸來自我寬慰，她壓抑著悲慟的情感，無聲卻痛苦。

電影《懸崖之上》秦海璐 劇照

張藝謀站起來，為秦海璐鼓掌，她的表演讓人一遍又一遍地回味，每次都有不一樣的感受。

對比之下的劉浩存，空洞乏味，蒼白無趣，她演的不像女特工，更像不諳世事的女大學生。

其他人都滿臉鮮血，身上的戰斗痕跡非常明顯，眼神中滿是恐懼。

電影《懸崖之上》朱亞文、張譯、秦海璐 劇照

到了劉浩存這里，一副大小姐模樣，戴著小禮帽，穿著質地優良的呢子大衣，臉上潔白如雪。

電影《懸崖之上》劉浩存 劇照

在冰天雪地里，她的精致錯落于時代背景，淚眼婆娑卻干癟，接近青春疼痛戲碼，讓人感覺她走錯了片場。

整個人游離在戲外，除了眼淚如同水龍頭的開關流淌自如，情緒統統打不到心里去。

電影《懸崖之上》劉浩存 劇照

《懸崖之上》殺青時，張譯講了一番話，恰如其分地將張藝謀的內心所想表達了出來，是替劉浩存感恩于大導演的選擇，也是替自己。

“一個七旬老人，對生命有種時不我待的緊迫感，在日復一日的勤勉拍戲中，緩解自身創造力衰竭的憂懼。在生命的最后，若能開啟一位少女的藝術生命，也是一件延續他生命和創造力的幸事。”

語言表達能力極強的張譯，寥寥幾句話直戳老謀子心窩，也讓腦袋空空的劉浩存感激涕零。

混跡娛樂圈，全靠同行抬舉。

拍《懸崖之上》時，張藝謀帶著全劇組演員給劉浩存過生日，前輩張譯、于和偉、朱亞文、秦海璐等人悉數到場。張藝謀化身慈父，只言片語里全是寵溺。

張譯帶頭唱起生日歌，眾人圍攏21歲的劉浩存送去祝福，真真兒的眾星捧月。

劉浩存的眼神，愛她的人說是純白茉莉花的干凈，抵觸她的人說是深不見底的陰狠，其實做個惡女也不錯。

如果細看都不是，那是一種失焦的虛空。

這種虛空感，在她的前輩章子怡身上也出現過。

她也時不時地會眼神空洞，但這位身經百戰、拿過“大滿貫”影后的謀女郎，功力之強不是劉浩存所能企及的。

電影《一代宗師》章子怡 劇照

不得不說，張藝謀的審美從未變過。

演員的長相、氣質、情緒之于大銀幕的適配度，比電視劇更難更講究，幾乎不存在寬容度。

回望歷位“謀女郎”鞏俐、章子怡、周冬雨、倪妮、劉浩存，風格隨時代呈現不同，也從未被輿論打敗。

萬年路人緣極差的劉浩存，如今在《主角》之后被夸了，也證實了對于一位演員而言，演技永遠是硬通貨。

在一眾流量小花的夾子音與摳圖怪夾擊之下，存子讓人感覺清爽又舒適。

劉浩存在《主角》劇組

她成為資本與觀眾的某種較量，幾乎每次都準確無誤地正中紅心。

大眾情緒投射在劉浩存身上，而張藝謀對她的偏愛，遠遠超越過往所有謀女郎，地位逼近鞏俐。

這樣的存子，怎么不算有天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