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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五十六了。
有一天他輕描淡寫說了一句“開車上路,忽然就看不清路邊的路牌了”。我心里猛地往下沉了一下,“七八,肝氣衰”。
他天生生了一副好眼力。年輕時在師范預科練畫畫,他總能發現人家發現不了的;征兵體檢,視力從來都是輕松過關,偏偏因為身上一道舊疤痕,硬生生錯過了當飛行員的機會。后來進了部隊做地勤,踏踏實實鉆研,成了整個部隊里為數不多能熟練檢修任何飛機的人。
再后來他退伍了,開了一個鋪子。
一
我一直覺得和父親的關系不算特別親。
四歲之前,我對他幾乎沒有什么真切的印象。他永遠都是早出晚歸,我清晨睡醒睜眼,他早已出門忙活;晚上我沉沉睡去,他還不曾踏進門來。
有一回幼兒園提前放學,我媽有事脫不開身,只好把我送到鋪子里。我站在門口張望,看見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穿著一件淺色夾克,唇邊的胡子微微泛白。我畏生,也怕有人看出我畏生,于是強裝鎮定打算到處遛達。這時,身后忽然傳來他一聲沉沉的“過來。”聲音洪亮,語氣生硬又突兀,當場嚇得我一哆嗦,委屈地哭了起來。他一下子慌了神,笨拙地蹲下來哄我,怎么柔聲安撫,都止不住我的眼淚。他又湊過來,用臉上硬邦邦的胡子蹭我的臉頰,粗糲得像豬鬃刷一樣,蹭得生疼。我下意識用力推開他,心里隱隱帶著幾分別扭,只覺得這個人好像總和我作對。
二
剛上小學,不知道什么原因,寒假一定要寫一篇游記。別說游記,字都認不得幾個,我對著空白本子一籌莫展。
那年夏天一家人去玉龍雪山,山下艷陽高照,穿一件短袖尚且燥熱難耐;往山上走,氣溫驟降,冷風裹著寒氣撲面而來,凍得人渾身打抖。同行有位叔叔,自詡常年登山,經驗老到,拍著胸脯揚言要第一個沖上山頂,結果爬到3900米的海拔就體力透支了。與我們碰面時擺了擺手,慢慢往山下折返。我心里發顫,撐到4100米處也徹底扛不住了,腦袋昏沉發暈,胸口悶得喘不上氣,腳下虛浮像踩棉花,只想掉頭下山。父親伸手攥住我的胳膊,神色平靜,只吐出一個字:“走。”就那樣一步步慢慢挪,硬生生陪著我走到了4680米的山頂……
他不多說什么,用一整天默默幫我打好整篇草稿,認認真真寫滿七張稿紙,讓我照著一字一句抄寫。抄寫具體內容現在已記不清,但末尾那句話,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我們登上了頂峰。我愛我的好爸爸!”
含蓄慣了,即便現在的我再看,還是覺得這話太過直白,直白得讓人羞恥,當時卻也老老實實抄在了作文本上。發下來的評語很簡單,老師批了個良,寫著三個字:流水賬。因此他特意給我買了一本《魯濱遜漂流記》,算是給我啟蒙。從那以后,我慢慢學著自己動筆,再沒為作文發愁。
三
我不出所料考上了昆明一所不錯的中學,進了優等班。那段日子,他臉上總是帶著笑意,平日里話也比往常多了不少,藏不住心里的歡喜。
安穩順遂的日子終究不能長久。一次長跑后,我的身體出了毛病,雙耳里日夜藏著一臺轟鳴的機器,耳鳴嗡嗡不絕。聽力一天天往下衰退,到后來其中一只幾乎聽不清旁人說話。
常年四處求醫問藥起色不大,卻落下了不少功課,成績斷崖式下滑。從小聽到的是“寧做雞頭,不當鳳尾”,但生活更狠些,一腳把人從鳳頭踏成了雞屎,還是一泡病的。
現在當然能輕松地說雞屎還可以栽花種菜,這是現在賦予雞屎的意義,那時候也不知道什么阿德勒、波得勒的心理學。先是休學,到最后因為一些原因被清退了出來。老天一貫善于開玩笑,如此一來耳朵的治療反而又有了動靜。我無法接受。
那段日子里,我不止一次動過輕 生的念頭,以至于今講到各種極端的選擇與方式,我總能說得條理分明,細致周全。
四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父親索性關掉了經營多年的鋪子,整日在家守著我。他本就不是擅長言辭的人,更不會說溫柔寬慰的軟話,開口永遠是直白的叮囑,句句都是你應該怎樣,你必須去做什么。于當時狹隘的我而言,他永遠看不懂我心里的煎熬。
他話變得越發少了,頭上的白發一簇一簇地冒出來,蒼老得格外明顯。
有一回我又尋短 見,沒承想繩子突然斷裂,整個人直直從高處摔落在地,沒能如愿。我躺在冰冷的地上,望著頭頂老舊的木梁和青灰瓦片,沒有大徹大悟的通透,也沒有豁然開朗的解脫。
到底是命不該絕。
他不多言語,回來只讓我抄寫《心經》,寫完一張又換一張,我靜靜寫著,他便默默把寫好的紙張收起來。
一天我隨口跟他說,想重新拾起畫畫的愛好。從前格外喜歡畫畫,生病頹廢之后,便徹底擱置了。他聽完沒多說一句多余的話,眼眶微微泛紅,沉默著往桌上放了些錢,他以為要不少。就這樣,我跟著宋老師潛心學畫,他又重新出門奔波做工程,依舊是早出晚歸。
五
他一直執著于讓我重回校園,便四處托人情找關系,讓我走回正軌。我心里十分抗拒,實在不愿面對那些知曉我風光落魄的熟人。我們為這件事爭執了無數次,吵得面紅耳赤,終于在一次大吵后打 了一架。毫無懸念,他身手依然利落,輕輕松松就把我撂在了地上。
我恨他。身上揣了幾百塊,背上個包,先后去武當山、龍虎山、巍寶山。說來也蹊蹺,每到一座山腳下,我就莫名發燒,只要轉身離開,病癥便自行好轉。兜兜轉轉,終究一座山也沒能踏上去。
最后輾轉到了龍華寺,寺院住持是宋老師的舊相識,只淡淡對我說了一句“孝就是順”,便不再多言。愚鈍如我,依舊沒有什么頓悟釋懷,只是懶得再執拗對抗,順著這份話在寺里住了兩日,便安安靜靜回了家。
機緣巧合,我順利考上了大學。
自病,磨了八年,見識了青天高黃地厚,但夜深偶夢少年事,也會覺得“有如果”最少應當會去成都中醫藥大學求學。沒有如果。反倒是他,慢慢放下了執念,不再強求,只說在哪兒都好。
六
一兩年前AI興起,使用AI似乎已經成為一項必會的技能。我和他的話還是不多,他聽說了豆包這個人工智能,心里好奇,又帶著幾分拘謹,小心翼翼問我能不能教他操作。我耐心打字一步步拆解步驟,又錄下帶語音講解的屏幕教程。“好好”,他連連應著,催著我去忙自己的事,不愿多耽誤我時間。
某天收拾東西,我不小心碰掉了桌上一沓稿紙,彎腰撿起才看見,不過是學一個軟件的簡單步驟,他竟工工整整寫滿了三頁紙,每一步都記得詳詳細細,還在關鍵地方畫了箭頭標注。
15年前,家里添置第一部智能手機,是他拿著薄薄的說明書,看一遍就盡數弄懂,再耐心一點點教我。時光一晃,他眼神變得遲鈍,記性也慢了,遇事開始小心翼翼,再也沒有當年的利落意氣。
他真的老了。
七
他大半輩子,好像凡事都繞不開“差一點”這三個字。
差一點考上師范學院,差一點圓了藍天飛行的夢想,就連說話的口音,也是這般尷尬。他本是地道四川人,當年到昆明,也為了追求我媽,特意學著說昆明話,到最后反倒兩頭不靠,四川同鄉聽著他滿嘴云南腔調,云南熟人又能聽出話里的四川口音,半生地夾在兩種鄉音里,不上不下。
閑時翻看阿德勒心理學,突然想起當時《心經》里觸動我的“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不過是教人學會直面真實的自己,直面生活本來的模樣。
也許他只是太怕他的兒子日后吃不到一碗熱飯。
以前總愛開玩笑,說他的鋪面等著我繼承,要像亨利達一樣開成百年老店。但他的兒子實在沒有理科天賦,區區力學已經讓他無力學,更何況磁學電學。
如今他看手機,總要把胳膊伸得老遠,微微瞇起眼睛,費勁地辨認屏幕上碩大的文章;又或戴上眼鏡,任由其滑落到鼻翼,向下瞟瞟,時而從眼鏡架上移出視線,笨拙地笑一下繼續看。
存在。接受存在。幸好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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