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真的,那天在石景山首鋼園,我是沖著VCT CN比賽去的。結果賽場外面,冷卻塔底下,我整個人愣了幾秒。
一片特制的籃球場就杵在那兒,8個小孩正跟一幫籃球大V打比賽。后來才知道,這些孩子是從貴州、甘肅的鄉村學校來的——《無畏契約》“回響計劃”第一期的收官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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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站場邊刷手機查資料。過去一年,這個項目在全國12個省的44所學校建起了籃球場,還捐了運動器材。臺上那幫小孩,就是從受助學校里選出來的。
說實話,游戲公司做公益不算新鮮,各家大廠都投過錢。但站在那個場子里,看著冷卻塔、籃球場、電競舞臺疊在一起,還是有點不一樣的感覺——你花時間打游戲,和這個游戲在現實中干的事,在那一刻突然有了交點。
我當時以為這就是個“打完收工”的項目。結果6月初,第二期“回響計劃”直接轉了方向:聽障青少年。
我有點好奇。一個游戲公益項目,具體能干嘛?錢到底花在哪兒?能給那些聽不見的孩子們帶來什么實際變化?游戲做公益,除了幫到人之外,還有沒有別的價值藏在后面?
帶著這幾個問題,我聯系了中華思源工程基金會的“愛的分貝”項目。他們負責這次執行。也是在聊了幾輪之后,我才逐漸摸清聽障青少年面對的那個世界。
澤睿是00后。7個月大時感冒發燒,家里帶他掛了專家門診,醫生一下子開了十幾種藥。那是2000年前后,新藥不斷冒出來,用藥規范還沒現在這么嚴。
藥吃完燒退了,但孩子開始不停搖頭,夜里一直哭。不到一歲的他被家里人帶著到處求醫,前后折騰了一個多月,最終確診藥物性耳聾,聽力損傷達到一級。
他兩歲左右做了單側人工耳蝸植入,光是體內機就花了十幾萬元。用他自己的話說,他們那一撥算是國內第一批做耳蝸的小孩,誰也不知道裝完之后能恢復到什么水平,也沒人知道這設備跟著孩子長大會怎么樣。
后來的生活軌跡很“普通”。從幼兒園到上學,他一直在普通學校,每次升學進新班,老師了解情況后多照顧一點——讓他坐前排,提問多給點耐心。熟了之后也就沒什么特殊了,大家把他當普通同學看。
澤睿喜歡聽歌,喜歡薛之謙。但他自己聽不出自己唱歌從來沒在調上。別人跟他說,他也就笑一下。
這里有個細節很扎人。他從有記憶以來,一直不知道“真正”的聲音是什么樣的。所有聲音都是體外機處理過傳給大腦的。他左耳有耳蝸,右耳依然聽不到。在嘈雜的地方,旁邊人跟他說話他也會聽不清,需要對方重復好幾遍。
那臺植入體從他兩歲用到現在,二十多年沒換過,目前也沒出什么問題。人工耳蝸本身是可以終身佩戴的。
前不久澤睿參加了天津市的聽障朗誦比賽。比賽分成年組和少兒組,他發現一個明顯的對比:成年組表達能力參差不齊,有些人說話吐字還是含糊;少兒組的孩子整體水平明顯高出一截,不少人的普通話已經接近正常水平。
用他的話說,能感覺到一代比一代好。現在的孩子干預更早,技術更好,康復理念也跟上了。
雖然澤睿小時候做耳蝸的費用是家里出的,但他這些年一直關注聽障兒童的公益。2024年,他在一次耳蝸公司的活動上認識了“愛的分貝”的工作人員,之后成了志愿者。天津到北京不遠,有合適的活動他就過去。
聊完澤睿的事,我回頭想一個問題:《無畏契約》為什么把第二期援助方向定在聽障兒童身上?咱得先弄明白一個更基礎的東西——聽障兒童真正要面對的困難到底是什么。
在跟“愛的分貝”進一步溝通的時候,我拿到一組數據。國內目前有2.06億人存在聽力障礙,其中影響到語言能力的障礙者大約有2780萬。7歲以下的聽障兒童有20萬人。即便在今天,每年仍有2萬到3萬先天聽障兒童出生——大概每千個新生兒中有一到三個是聽障兒童,這個比例不低。
聽障不是簡單的“聽不見”。它會直接影響一個人學語言、理解世界、融入社會的方式。對兒童尤其關鍵,聲音刺激缺失會直接影響語言和認知發育。越早干預,越有機會接近普通孩子的成長軌道;錯過那個關鍵窗口,后期再學會語言、進入學校、融入社會,難度會成倍放大。
國內的聽力殘疾分四個等級,四級最輕,一級最重。四級對應聽力損失41到60分貝,戴助聽器還能頂一頂;超過81分貝就屬于二級和一級,屬于重度和極重度,助聽器往往不夠用,符合條件就要考慮人工耳蝸植入。兒童常見的先天性聽障大多由基因遺傳導致,且大部分屬于一級。
整套系統的構造大概是這樣:人工耳蝸分植入體和體外機兩部分。植入體手術植入體內,設計上可以長期使用;體外機戴在外面,負責接收和處理聲音。日常使用會有磨損、損耗,需要定期維護、升級或更換。另外,有些聽障青少年還需要骨傳導助聽設備,通過骨骼振動傳遞聲音,幫他們獲取更多聽覺信息。
人工耳蝸植入、體外機升級、骨傳導設備支持、后續康復訓練——這四個方向,全在這次“回響計劃”的資助范圍內。
2025年人工耳蝸集采政策落地之后,人工耳蝸的價格確實明顯降了一截。但對很多困難家庭來說,治療費用仍然是筆不小的大賬。除了手術本身的費用,孩子做完植入后還需要一到三年的專業語言康復訓練,體外機使用中會有損耗,也得定期維護、升級或更換。手術、設備、康復、長期照護,這四筆錢疊在一起,足以讓一個普通家庭的經濟狀況長期緊繃。
這些貧困家庭,正是“回響計劃”要援助的對象。《無畏契約》的“回響計劃·聽見回響”把援助方向具體釘在四個點上:人工耳蝸植入資助、體外機升級、骨傳導設備支持、康復訓練。也就是說,它不只是做完一次捐贈就收手,而是要覆蓋從“聽見”到“康復”的整個過程。
具體執行由“愛的分貝”承擔。工作人員告訴我,資助的善款不會直接進入私人賬戶,而是根據每個孩子的實際情況,用于手術、設備或者康復訓練等具體環節。
“回響計劃”資助的門檻是家庭年收入不超過12萬元。這個數字放在個人收入里或許不算高,但如果算上整個家庭——幾口人的日常開銷、孩子的治療費用和后續康復費用都要從中支出,壓力就上來了。在實際的受助家庭里,有不少家庭的年收入其實遠低于這個上限。
更關鍵的是時間。聽障兒童治療的黃金時間并不寬裕,那些貧困家庭必須在短時間內掏出一大筆錢。
工作人員告訴我,聽障人群長期缺少聲音刺激,大腦的認知功能可能跟著退化。對兒童來說,這個問題更緊迫。7歲以前是干預的關鍵窗口,1到3歲是黃金期。一旦錯過這個窗口,學語言的難度會大幅增加,在語言、認知、社交方面跟同齡人的差距會越來越難追上。
早些年“愛的分貝”募到的錢不多,就集中資源幫家庭困難的孩子做人工耳蝸植入手術。后來國家政策逐步覆蓋,集采落地后人工耳蝸的費用降下來,他們開始把精力和資金往康復訓練、認知教育、師資培訓、改善設施這些方向轉。
整套資助流程也挺嚴謹。從家長提交資料到最終審核,“愛的分貝”的流程走下來大約需要半個月到一個月。每一個個案都要經過篩選、溝通、評估和后續服務。
我在跟“愛的分貝”對完這些細節之后,終于對前頭那個疑問有了大概的輪廓。游戲做公益,除了幫到具體的弱勢群體之外,還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價值——它把一群平時不太會接觸到公益信息的年輕人,直接拉進了這件事的視野里。
一個玩家在游戲里氪一單648可能不會多想什么,但當這個游戲在現實中幫你看到“貴州鄉村學校的籃球場”“甘肅聽障兒童的康復費用”這些具體畫面的時候,那種連接感是很微妙的。不是道德綁架式的“你應該捐款”,而是“你看,這事正在發生”。
澤睿那臺用了二十多年沒換過的人工耳蝸,少兒組那些說話接近正常水平的孩子,12個省44所學校的籃球場,“愛的分貝”從湊手術費到轉向康復訓練的資源傾斜——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把“回響計劃”想干的事托出水面。
它不是“打完卡就走”的公益,也不是“品牌PR稿里的漂亮圖”。它更像一個長期施工中的系統工程:先讓人聽見,再讓人說話,最后讓一個人跟同齡人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
說真的,看完這些資料和數字,我有點酸。不是感動到破防那種,而是想到自己戴著耳機打游戲,聲音調到最大,從來沒覺得“聽見”是多奢侈的事。
冷卻塔底下的籃球架已經拆了,首鋼園那場比賽也打完了。但有些東西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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