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唐昊敲下一行代碼,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光點開始挪位。幾個小時后,上千架無人機會在夜空里排出一只展翅的鳳凰。他的工種名片上寫著六個字——無人機群飛行規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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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22日,人社部正式發布17個新職業、42個新工種,其中包括檢驗檢測管理工程技術人員、養老服務師、跨境電商運營管理師、無人機群飛行規劃員、裝修管家、家政服務經理人等。這是國家公布的第七批新職業名單,新崗位排著隊進門。
新飯碗端上桌的時候,很少有人想起三十多年前那場沒有發布會、沒有告別儀式的"職業蒸發"。那一次悄無聲息被收走的,是幾代人手心里磨出繭子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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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初的城市姑娘里,最體面的差事之一,是"傳呼小姐"。說媒的能把樓道踩塌。
那時候"call我"三個字寫滿了街頭小廣告。手里沒座機的人,腰上別著一臺BB機,等著傳呼臺的姑娘把對方的回撥電話報過來。圈子里都記得,1994年最忙的月份,一個傳呼員要接將近三萬條尋呼信息,月薪兩三千元,工裝是值五百塊的名牌服裝。當時一般工人一個月也就拿幾百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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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碗飯,端了不到十年就涼了。
手機一普及,傳呼臺的話筒再沒人摘起來過。差不多在2007年前后,傳呼業務從街頭徹底淡出。和傳呼小姐一起從職業版圖上抹掉的,還有話務員。早年間打個長途要先撥總機,由接線員一段段轉,線路緊時等上大半天才能通話。九十年代中期程控交換機大規模鋪開后,電話能直撥了,接線員一夜之間無事可做。
更讓人唏噓的是民用電報員。十七八歲的小伙子,硬背兩千多個四位數電碼,把右手在數字小鍵盤上練得飛起,全世界各大城市的電報代碼記得滾瓜爛熟。結果學徒還沒出師,民用電報這門生意已經被時代關了門。幾年職業教育,沒在工資條上換回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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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革命的脾氣是來得急、走得快。和老手藝的慢慢萎縮不一樣,這批崗位說沒就沒,從業者根本來不及轉彎。屏幕里跳出的每一條短信、每一通直撥電話,背后都站著一群悄悄走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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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信革命是技術把崗位推下了懸崖,"三線廠"和老紡織廠的故事則是另一種邏輯——產業格局重新洗牌之后,某些技能突然就沒了用武之地。
1982年,沈陽的慶華機械廠整體南遷河南。這家代號126廠的老廠底子厚,主產54式步槍和各類沖鋒槍。和平年代來了,沒那么多槍要造,廠里咬牙轉型,開始生產發令槍、三輪車、摩托車、開關。
聽著像什么都能做,實際什么都賣不動。造槍的老師傅技術過硬,可三輪車要打開銷路,靠的是渠道、品牌、售后服務。軍工廠干了一輩子,從來不需要操心買家在哪。國家下訂單,照單生產就完事。突然讓這幫人下場跟鄉鎮企業的銷售員拼吆喝,難度可想而知。
北京電子管廠的處境更典型。這家代號774、蘇聯援建的156項重點工程之一,1960年年產值就破了3億元。八十年代日本彩電攜固態電子技術涌入,電子管整體被淘汰。1986年,廠里連續11個月發不出工資。廠長翻賬本時愣住了——報表上居然還顯示盈利。原因不復雜,老國企沿用的"滾動法"成本核算根本反映不了真實經營狀況,賬面上的利潤不過是張安慰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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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紡織業的告別更讓人心頭發緊。曾經的"母親工業",棉紡錠一度占到全國一半,產值利稅在八十年代末仍是上海第一支柱。可九十年代初,江浙鄉鎮企業憑著靈活機制、低廉成本和貼身服務,把老國企打得節節敗退。
1996年,上海國棉二廠響應"退二進三"戰略停產,兩萬多枚紗錠大部分被砸毀。一位1970年進廠的女工親眼看著紡一車間被搬空,進口設備運去了國棉三廠,少部分工友跟著調走,剩下的人按政策提前退休——女工40歲、男工50歲就要告別崗位。
機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但人的本事和機器是拴在一起的。造槍師傅手再穩,和平年代沒人下訂單;紡紗女工手再巧,工廠關門就是關門。他們的手藝,本是為另一個時代準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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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背后是一場制度邏輯的整體切換。九十年代初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目標確立后,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作用大幅增強,國企改革進入"轉換機制"的攻堅期,分流富余人員、剝離社會服務功能成為關鍵任務。1995年到2002年間,國有企業和集體企業累計精簡了六千多萬名職工,這個數字相當于一個中等國家的全部人口。
那時候"下崗"兩個字,寫在工廠大門外的紅榜上,落在中年人的肩頭上。東北三省集中了相當比例的下崗群體,行業上主要扎堆在煤炭、紡織、機械、軍工。四五十歲的中年人最難翻身——進廠時簽的合同本該管到退休,誰能想到國家的工廠還會倒閉。
1997年那首電視臺輪播的《從頭再來》,在大街小巷里循環了一整年。聽的人都明白,那不是單純的勵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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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讀懂九十年代那批崗位為什么集體消失,繞不開一張小紙片——糧票。
老一輩人都記得,1955年第一張糧票發行后,中國進入了一個獨特的票證時代。吃飯憑糧票,穿衣憑布票,買肉憑肉票,連一分錢一盒的火柴都得憑票供應。到1961年,市場上憑票供應的商品爬到了156種。糧票被老百姓叫作"第二貨幣",比人民幣還要緊——沒票,揣多少錢也換不來一斤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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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繞這張方寸紙片,養活了多少人?全國2500多個市縣各自發行糧票,許多鎮鄉、大企業、機關、學校也自行印發,專門從事票證印發和管理的行政人員鼎盛時期高達八十萬到一百萬人。加上各城市糧店里數以十萬計的營業員,以及供銷社那些被視作"金飯碗"的售貨員,整條系統撐起一支龐大的就業大軍。八十年代說媒,男方家里能出個供銷社售貨員,比家里有臺彩電還吃香。
轉折發生在1992年。這一年,廣東率先放開糧食購銷,取消糧簿,全國震動。1993年2月15日,國務院發出《關于加快糧食流通體制改革的通知》,要求在國家宏觀調控下穩步放開糧油價格和經營。1993年4月1日起取消糧票和油票,實行糧油商品敞開供應,1994年各地基本告別了陪伴城鎮居民近40年的各種票證。
5月10日,北京宣布取消糧票。許多糧店營業員前一天還忙著收票,第二天柜臺上的算盤就沒人撥了。沒有過渡,沒有緩沖。糧票既然消失,管糧票的人自然失去了存在的前提——這不是"干得好不好"的問題,是整條制度邏輯的整體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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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走到今天,那張被收進博物館的小紙片,已經成了短視頻里偶爾出現的"懷舊道具"。但它騰出來的空間,正在被新的崗位一點點填滿。
新發布的名單里,無人機群飛行規劃員尤其亮眼。截至2024年底,全行業無人機擁有者注冊用戶161.9萬個,全行業注冊無人機共217.7萬架,均比上年底增加了一倍。中國民航局預測,2025年我國低空經濟的市場規模將達到1.5萬億元,到2035年有望達到3.5萬億元,未來幾年低空經濟領域人才的缺口會超100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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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份名單上,睡眠健康管理師對應著中國18歲及以上人群高達48.5%的睡眠困擾率,超3億人有睡眠障礙,其中需要積極干預的達1.5億人;家政服務經理人回應著90后、00后家庭對育嬰、母嬰護理等服務越來越個性化、專業化的要求;燒烤料理師、旅拍定制師、咖啡加工工等崗位則把"煙火氣"寫進了國家認證。自2019年以來,人社部已向社會發布6批93個新職業。
新職業越發越快,老崗位悄悄退場。這其中藏著一個樸素的道理——被時代取消的,從來不是勞動者本身,而是某種生產關系的舊外殼。當年糧店里收票的營業員、傳呼臺前喊號的姑娘、紡織車間里滿身棉絮的女工,他們撐起過一個年代的運轉,也把肩膀讓給了下一個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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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代人走過的彎路、咽下的委屈,最終化作了今天年輕人在直播間、在AI實驗室、在低空經濟賽道上重新起跑的底氣。中國走過的這條路雖然走得艱辛,卻走得堅定。每一次職業版圖的更新,都是一次悄無聲息的告別,也是一次更踏實的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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