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包廂門,滿桌龍蝦鮑魚,地上碼著兩箱茅臺。
大伯端著酒杯迎過來,嗓門大得整層樓都聽見:“思妤來了!快來坐!”我坐下后,無意掃到他手機屏幕上一條未讀短信,內容只有一行字:“下家找到了沒?”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往下沉了沉。
半年前單位那個拉我投錢暴雷的同事,也是這種笑臉。
席間大堂經理進來遞賬單,大伯臉色變了。
我借口公司要加班,快步走出了包間。
到家剛換下外套,手機響了。
我爸的聲音像被抽空了一樣:“你大伯被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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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六下午三點,我正窩在沙發上刷手機,我媽從廚房探出頭來喊我:“思妤,你大伯剛才來電話了,說晚上請吃飯。”
“又請?”我頭也沒抬,“上個月不是剛請過嗎?”
“這次好像挺正式的。”我媽擦擦手,坐到我邊上,“你大伯語氣跟以前不一樣,說讓全家人都去,一個別落下。”
我爸從陽臺走進來,手里夾著根煙:“大哥說他接了個大工程,年底能賺不少,高興。請頓飯怎么了?親兄弟還客氣什么。”
我沒接話。
半年前那件事像根刺扎在心里,還沒拔干凈。
單位里那同事,叫劉姐吧,跟我坐對面桌,平時關系挺好。
有一天突然拉著我說有個內部理財項目,她老公擔保的,收益高得嚇人,三個月回本。
我當時猶豫了好幾天,最后還是投了兩萬塊。
結果三個月后,項目暴雷了。
劉姐兩口子賠得傾家蕩產,房子都抵押了。
我那兩萬塊也打了水漂。
后來我才知道,那所謂的“內部項目”就是個傳銷式集資,先投的人拿后面人的錢補利息,等拉不到人了就崩盤。
從那以后,我對任何“突然暴富”的事都本能警惕。
大伯蔣家明這個情況,讓我心里犯嘀咕。
他今年五十五了,干裝修干了小二十年。
早年確實風光過一陣,九十年代剛興起家庭裝修那會兒,他接了不少活,掙了些錢。
但后來被合伙人坑了,那人卷款跑路,留了一屁股債給他。
這些年他一直在還債,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可半年多前,他突然翻盤了。
先是換了輛新車,十幾萬的那種。
然后搬了新家,從老舊小區搬到了城東一個新樓盤。
出手也闊綽了,逢年過節給親戚們送禮,動不動就是幾百塊的好煙好酒。
我爸替他高興,逢人就說“大哥終于熬出頭了”。
可我心里總隱隱覺得不對勁。
一個干了二十年都沒翻身的裝修小老板,憑什么一夜之間就能接大工程?那工程是哪來的?誰介紹的?這些事大伯從來沒細說過。
“思妤,你想啥呢?”我媽碰了碰我胳膊。
“沒想啥。”我回過神,“大伯訂的哪家飯店?”
“就是上次那家,叫什么來著……金悅大酒店。”我爸掐滅煙頭,“檔次不低,一桌菜得不少錢。”
金悅大酒店。我知道那地方,在我們市算中高檔了,一桌普通菜都得一千多,要是點硬菜,三千起步。
“大伯現在心氣高啊。”我隨口說了句。
我媽看了我一眼,壓低聲音說:“你大伯母前天來咱家串門,穿了一件新羊絨大衣,脖子上掛的鏈子,一看就不便宜。我尋思,這日子過得也太快了,半年前他們家還跟咱借錢交孩子學費呢。”
“老娘們就知道瞎琢磨。”我爸不高興了,“大哥好不容易翻身了,你們在這嘀咕啥?”
我媽沒再吭聲。
我爸這人,一輩子老實巴交的干水電工,掙的都是辛苦錢。
他這輩子最看重兩樣東西,一個是家,一個就是兄弟情。
大伯是他親哥,從小到大一直照顧他,他心里記著這個情分。
但我不是我爸。
我有我的眼睛,有我的腦子。
“晚上幾點?”我問。
“六點半。”我媽站起來,拍拍褲子,“你換身好看點的衣服,別穿得跟上班似的。”
我應了一聲,回房間翻衣服。
路過衣柜鏡子的時候,我看了看自己。
今年三十二了,在建材公司干了八年會計,工資不高不低,養活自己夠用,存不下什么錢。
沒結婚,沒孩子,一個人住在這個老小區的兩居室里,日子過得平平淡淡。
但我挺喜歡這樣的平淡。
至少心里踏實。
五點四十,我爸打來電話,說他們已經到飯店了,讓我趕緊過去。
我換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拿了包就出門了。
電梯里,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五點五十二分。
我忽然想起那條短信的事。
大伯手機屏幕上那行字,我其實不記得具體內容了,可能就是條普通的廣告或催費短信。
但那天下午接到電話時,大伯那個興奮的語氣,讓我心里莫名有點發毛。
半年前,劉姐拉我投錢那天,也是這個語氣。
“思妤啊,姐有個好項目,保你賺錢,三個月回本,穩得很!”
穩得很。
最后呢?
我深吸一口氣,走出單元門。
晚風很大,吹得路邊的樹枝嘩嘩響。
我裹緊外套,朝公交站走去。
02
金悅大酒店在大潤發旁邊,三層樓,外墻鑲著金色玻璃幕墻,晚上亮起燈來挺好看。我到大門口時,我爸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快來,你大伯訂的三樓包間。”我爸朝我招招手。
“就咱們家?”我跟著他往里走。
“還有你大伯母、天賜,就咱自家人。”我爸邊走邊說,“你大伯說了,今晚就關起門來吃頓好的。”
表哥蔣天賜,今年二十六了,比我小六歲。
從小被大伯母慣著,不學無術,高中畢業后就沒正經上過班,換了好幾個工作,都是干兩三個月就嫌累不干了。
這兩年大伯日子緊巴的時候,他還伸手跟家里要錢。
大伯突然有錢后,天賜也跟著闊氣了,換了新手機,天天朋友圈發吃吃喝喝的照片。
上樓的電梯里,我爸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忽然說了句:“你大伯說,過陣子要帶我一起干。”
我心里咯噔一下。
“帶您一起干什么?”
“就是他那工程,好像挺大的,人手不夠。”我爸吐了個煙圈,“他說讓我跟他干,比掙水電那點辛苦錢強多了。”
“爸,您了解他那工程是干什么的嗎?”
“他說是市政的活,具體我也沒細問。”我爸擺擺手,“反正是賺錢的買賣,親兄弟還能害你?”
我沒說話。
電梯到了三樓,門打開,走廊里飄著飯菜的香味。
我爸走在前面,推開了走廊盡頭那間包間的門。
我跟著走進去,然后愣住了。
包間很大,能坐十六個人的大圓桌,菜已經上了一部分。龍蝦、鮑魚、海參、干鍋,盤子摞著盤子,桌子擺得滿滿當當。
墻角里,兩箱茅臺摞在一起,箱子上還綁著紅絲帶。
大伯母韓菊香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一件咖啡色的羊絨大衣,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鏈子,在燈光下晃眼。
她看見我們進來,站起來笑呵呵地打招呼:“來了來了,快坐快坐。”
表哥天賜坐在角落里的沙發上刷手機,頭也沒抬。
“思妤來了!”大伯的聲音從身后響起。
我轉過身,大伯端著一瓶已經開了的茅臺走過來,滿臉紅光,穿著新買的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看起來精神頭十足。
“來來來,思妤坐這邊,挨著你爸。”大伯拍拍我的肩膀,“今天大伯高興,咱一家人好好喝一頓。”
我被按著坐下了。
我爸坐在我旁邊,大伯坐在我爸旁邊,親自給我爸倒了一杯酒。
“衛東啊,這些年苦了你了。”大伯端著酒杯,聲音忽然有點哽,“大哥以前沒本事,連累你跟咱爸媽一起遭罪。現在大哥翻身了,絕對不讓你再受窮。”
我爸眼圈有點紅,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我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大伯那番話,說得很真誠。我知道他是真心的。他是真想補償我爸,真想帶我爸發財。
但問題不在這里。
問題是他到底靠什么發財的。
服務員又端上來一盤清蒸石斑魚,大伯母招呼著大家動筷子。天賜終于從手機上抬起頭,坐到桌子前,夾了一塊龍蝦肉。
“思妤,吃啊,別客氣。”大伯母給我夾了一個鮑魚,“你大伯現在有本事了,這桌菜小意思。”
我笑了笑,夾起鮑魚咬了一口。
味道確實不錯。
但我腦子里轉的是另一件事。
我剛才進門時掃了一眼大伯的包,放在旁邊椅子上,拉鏈沒拉好,露出一疊文件。
看不清具體是什么,但最上面一張紙的抬頭,好像是“入股協議”幾個字。
“思妤,你們單位最近怎么樣?”大伯一邊給我爸倒酒,一邊隨口問我。
“還行,就那樣唄。”我說。
“一個月掙多少?”
“夠花。”
“夠花可不行。”大伯放下酒瓶,認真看著我,“你三十二了,還沒結婚,手頭不多攢點錢,以后咋辦?”
我被他說得有點不自在。
“大哥說得對。”我爸在旁邊附和,“思妤,你大伯現在有路子,你多聽聽他的。”
“是啊思妤。”大伯母接過話,“你大伯現在認識的都是大老板,隨便給你介紹個工作都比你現在強。”
我低頭夾菜,沒接話。
這個飯局,怎么越吃越像鴻門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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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菜上了一輪又一輪,桌上的盤子堆成了山。
大伯喝得滿臉通紅,話也多了起來。
他拍著我爸的肩膀,聲音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衛東,你知道我那個工程有多大嗎?市政的活,好幾百萬的預算!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我爸被他說得也跟著激動,又灌了一杯酒。
我坐在旁邊默默吃東西,目光掃過大伯放在椅子上的包。
包里的文件,那幾行字讓我心里一直不踏實。
“大哥,你那工程是哪家公司包的?”我放下筷子,裝作隨口一問。
大伯愣了一下,然后擺擺手:“一個朋友介紹的,挺靠譜的。”
“什么朋友?我認識嗎?”
“你不認識,生意場上的事,你們女的不懂。”大伯哈哈笑起來,把話題岔開了。
我沒再追問,但心里的疑團更大了。
一個朋友介紹的,連名字都不愿意說?
服務員又端上來一盆佛跳墻,大伯母招呼著大家別客氣。
天賜一直坐在對面低頭刷手機,偶爾抬頭夾一筷子菜,然后又低下頭。我從他這個位置看過去,發現他臉色不太好,有點發白。
“天賜,你咋了?不舒服?”我問了一句。
“啊,沒有沒有。”天賜趕緊抬起頭,扯出一個笑,“就是有點撐了。”
撐了?
他總共就沒吃幾口菜。
這時候,包廂門被敲響了。
大堂經理端著一瓶紅酒走進來,笑著跟大伯打招呼:“蔣老板,今天招待客人呢?”
“對,自家人吃頓飯。”大伯站起來接過紅酒,“謝謝經理,回頭我把賬結了。”
“不著急不著急。”經理笑著擺擺手,“您玩得高興就行。”
他轉身出門時,我跟在他后面走出去,說去洗手間。
走廊里很安靜,其他包廂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
我走到拐角處,看見大堂經理站在前臺那邊,正在跟收銀員說什么。我放慢腳步,裝作看手機,耳朵卻豎了起來。
“那桌客人訂金不夠,賬上余額只有三千多。”收銀員壓低聲音說。
“下午我看過征信報告了,有點問題。”經理的聲音也很低,“不過人家是常客,先記著吧。”
訂金不夠?
征信報告有問題?
我頭皮一陣發麻。
回到包間,大伯還在給我爸倒酒。我爸已經喝得滿臉通紅,說話都有點大舌頭了。
我不動聲色地坐回位置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大伯的手機忽然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臉色變了,站起來走到窗邊接電話。
包廂里有點吵,我聽不清他在說什么,但能看到他的背影。他背對著我們,身體微微前傾,握著手機的那只手,指節泛白。
這個電話打了不到兩分鐘。
大伯掛斷后,轉過身,臉上又掛上了笑。
“誰的電話?”大伯母問了一句。
“工地上有點事,沒事。”大伯擺擺手,坐回位置上。
但我注意到他端酒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心里那個不安的念頭,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半年前,劉姐拉我投錢時,也是這樣。她總是說“項目穩得很”,但她接電話的次數越來越多,臉色也越來越難看。直到有一天,她沒來上班。
后來我們才知道,那天她和她老公一起去公安局自首了。
“思妤,在想什么呢?”大伯忽然叫我。
“啊,沒事。”我回過神,“大伯,我今晚可能待不了太久,公司有個報表明天要交,我得回去趕一下。”
“大周末的加什么班?”大伯擺擺手,“再坐坐,菜還沒上齊呢。”
“真不行,客戶催得緊。”我站起來,“爸,您少喝點,我先走了。”
“你這孩子,怎么掃興呢。”大伯母不高興了。
“沒事沒事。”大伯站起來拍拍我肩膀,“年輕人工作重要,你回去吧,路上慢點。”
我拿起包,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大伯端著酒杯,正在跟我爸說什么。大伯母在夾菜。天賜又低下頭刷起了手機。
這個畫面看起來很普通,一家人在吃飯,其樂融融。
但我總覺得哪里不對。
就像一幅畫,表面上很好看,但湊近看,會發現顏料底下裂開了細紋。
我關上門,快步走向電梯。
走廊的盡頭,大堂經理還在前臺那里,手里拿著什么東西在看。
我走到電梯口時,忽然聽到他低低地說了一句:“那桌客人,下午查的征信報告,有問題。”
我按下電梯鍵,沒有回頭。
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我吐出一口氣。
有些事,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但我知道,今晚這頓飯,我不能再吃下去了。
04
走出金悅大酒店的大門,晚風迎面吹來。
我深深吸了一口涼氣,感覺整個人的精神都清醒了很多。
大樓的燈光從背后照過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是剛從一場看不清的迷霧里走出來。
我沒有打車,而是沿著馬路往公交站那頭慢慢走。
腦子里翻來覆去轉著幾個畫面:大伯手機上的短信、包里的文件、大堂經理的話、天賜蒼白的臉、大伯接電話時發抖的手……
這些畫面像碎片一樣,拼不出一個完整的圖,但每塊碎片上都寫著一個字:不對勁。
我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晚上七點四十。
公交站臺上等車的人不多,我找了個角落站好。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同事鄭高飛發來的微信。
“思妤,下午聽你爸說你大伯請吃飯?吃上了沒?”
鄭高飛是我們公司的銷售,平時跟我們有業務來往,偶爾也跑工地。我能看出來,他對我有點意思,但也沒挑明。
“吃上了,已經散了。”我簡單回了一句。
“這么早?你大伯不是說要請大家吃喝玩樂嗎?”
“我有事就先走了。”
“哦,那你早點休息。”
我說不上來為什么,沒有把今晚那些疑點跟鄭高飛說。
有些事,在沒搞清楚之前,跟誰說都不合適。
公交車來了,我上車坐好。
看著窗外這座城市的夜景,燈火一幢接一幢地掠過,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大伯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最小的記憶里,大伯騎著自行車載我去上學,在路上給我買糖葫蘆。那時候他剛搞裝修,接了活能掙不少錢,每次來我家都會給我帶好吃的。
后來他出事了,被合伙人坑了,欠了一屁股債。那段時間他整個人都變了,不愛說話,不愛出門,整天悶在家里。
我爸那時候經常去陪他喝酒,喝著喝著我爸就哭了,說大哥命苦。
再后來,大伯開始接一些零散的活,掙點錢還債。日子雖然不寬裕,但他慢慢恢復了過來,臉上的笑容也多了。
我一直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普通人家,普通過日子,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平平安安。
可大伯不這么想。
他想翻身。他想重新站起來。他想證明給所有人看,蔣家明不是孬種。
這個念頭,大概在他心里醞釀了好多年。
然后,半年前,他終于等到了一個“機會”。
一個“朋友”介紹了一個“工程”,一個能讓他一夜翻身的“項目”。
可我不知道的是,這個“項目”背后,到底是什么。
公交車到了站,我下車走回家。
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發現門鎖有點緊,我擰了兩下才打開。
屋里黑漆漆的,我先開了過道的燈,然后換上拖鞋,把包掛好。
去廚房倒了一杯水,坐在沙發上,端起來喝了一口。
水有點涼。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伯說他的工程是“朋友介紹”的。
那個朋友,是誰?
叫什么名字?
做什么生意的?
為什么能給他介紹這么大的項目?
這些事,我從來沒聽大伯詳細說過。
正想著,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爸”。
我接起來:“喂,爸,你們到家了?”
那頭沉默了一秒。
然后,我爸的聲音傳過來,跟平時完全不一樣,像是被人抽走了魂一樣,空蕩蕩的:“思妤……你大伯被抓了。”
我手里的杯子,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我顧不上撿,只是攥緊手機,整個人僵在沙發上。
“爸,您說什么?”
“你大伯被抓了,就在飯店一樓大堂被抓的。”我爸的聲音在發抖,“來了好幾個人,穿著制服,直接沖到包間里,把你大伯、你大伯母、天賜全帶走了。”
“怎么可能?!”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你趕緊回來,別一個人待著。”我爸聲音急了起來,“你媽擔心你出事,你快回來,今晚住這邊。”
我坐在沙發上,半天沒動。
窗外的風呼呼地刮進來,窗簾被吹起來,像什么東西在飄。
我伸手撿起地上的杯子,杯底已經裂了一條縫。
我只是提前離開了不到半小時。
半小時前,我還在那個包廂里,看著大伯給我爸倒酒,看著大伯母炫耀她的金鏈子,看著天賜低頭刷手機。
半小時后,一切都變了。
我不知道在那個包廂里,在我離開后,到底發生了什么。
那個電話,那疊文件,那張征信報告……
所有碎片在這一刻終于拼成了一幅畫。
一幅我不愿意看到的畫。
我握緊手機,站起來,換鞋,拿鑰匙,關門。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我自己的腳步聲在回蕩。
走下樓梯時,我的手一直攥著手機,屏幕亮著,是通話記錄里“爸”那個名字。
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大伯被抓的時候,他說的最后一句話是什么?
他是怎么被帶走的?
他的眼神是什么樣子的?
這些問題,大概只有那些還留在包廂里的人,才知道答案。
而我,提前走了。
我不知道這算幸運,還是另一種形式的遺憾。
但有一點我很清楚:
那個滿桌茅臺龍蝦的飯局,那場看起來光鮮亮麗的家族聚會,從一開始,就注定不會有一個好結局。
我只是那個聞到味道,提前離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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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深夜十點多,我打車到了爸媽住的那個老小區。
上樓的時候,腳步很輕,但還是驚醒了聲控燈。燈泡是壞了一顆還是怎么,忽明忽暗地閃了兩下才亮起來。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掏出鑰匙。
門剛開一條縫,我媽的聲音就傳過來了:“是思妤嗎?”
“媽,是我。”
我走進去,看見我爸坐在客廳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灰缸里已經塞滿了煙頭,旁邊還放著一杯沒怎么動的茶。
我媽坐在旁邊,眼圈紅紅的,見我進來,站起來拉住我的手,往里拽:“你沒事吧?路上沒出什么事吧?”
“我沒事。”我被她拽到沙發上坐下,“爸,您慢慢說,到底怎么回事。”
我爸猛吸了一口煙,然后狠狠摁進煙灰缸里。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布滿了紅絲。
“是詐騙。”
“什么詐騙?”
“非法集資。”我爸一字一頓地說,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你大伯那工程,根本就是假的。那個項目不存在,那家公司也不存在。全是編出來的。”
雖然早有預感,但聽到這句話從我爸嘴里說出來,還是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們騙了多少人?”
“聽派出所的人說,有幾十個受害人。”我爸的聲音很低,“大多是咱們那個老街坊鄰居,還有以前跟咱們一起干活的工友。你大伯幫別人拉人頭,那些人把錢投進去,他拿提成。”
幾十個受害人。
老街坊鄰居。
工友。
這些人,我都認識。
有的從小看著我長大,有的跟我爸一起干了十幾年活。
他們把錢交給大伯,是因為信任。
大伯收下那些錢,是因為……
我忽然不知道該怎么說下去了。
大伯為什么要干這種事?
他難道不知道這是犯法的嗎?
他難道沒想過,這些錢是那些人的血汗錢嗎?
“他到底拿了多少錢?”我問。
“具體還不清楚,但數目不小。”我爸搖搖頭,“那半年來,他花錢大手大腳的,買車買房請客吃飯,全是從那里面拿的。”
半年前。
那時候我還奇怪,大伯怎么突然就翻身了。
原來那些光鮮亮麗的背后,全是別人的血汗錢。
那些龍蝦、茅臺、新車、新房,全是借來的風光。
“爸,您跟他那個項目,有參與嗎?”我盯著我爸的眼睛。
“沒有。”我爸搖搖頭,“他想拉我入伙,讓我當介紹人,說只要拉一個人進去,就給我兩千塊錢提成。我沒答應。”
“為什么?”
我爸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我也不知道,就是心里不踏實。”
這句話,讓我一瞬間有點想哭。
我爸這個人,沒讀過多少書,沒做過什么大生意,一輩子就在工地上干苦力活。但他有一種很奇怪的本能,能聞到危險的味道。
也許是因為他這輩子吃過太多虧,上過太多當,所以對“天上掉餡餅”這種事,天然就帶著警惕。
但他也沒攔著大伯。
他不知道該怎么攔。
親兄弟,說多了傷感情,說少了沒分量。
所以他就這么眼睜睜看著,看著他哥往坑里跳。
“那今晚怎么回事?”我又問,“怎么就在飯店里抓人了?”
“應該是早就盯上了。”我爸深吸一口煙,“你大伯那項目,其實上家已經跑路了。今天下午,有人在公安局舉報了。警察是沖著咱們那桌去的,到包廂的時候,你大伯還在喝酒。”
“大伯母和天賜呢?他們也被抓了?”
“都被帶走了。”我爸雙手捂住臉,“我沒看到他們被帶出包廂的樣子,有人堵在門口不讓看。”
我坐在沙發上,手心全是汗。
大伯母那件新買的羊絨大衣,她剛穿了一下午。
天賜那個新手機,不知道是在網上刷的還是用那些錢買的。
“那個舉報的人呢?”我問,“是誰舉報的?”
“不知道。”我爸抬起頭,“派出所的人也沒說,只說有人舉報了,他們就出警了。”
我站起身,走到陽臺上。
夜里的風很大,吹得我頭發亂飛。
我看見樓下路燈旁邊,站著一只貓,正在看不遠處垃圾桶邊上的一只老鼠。
貓沒有撲上去,老鼠也沒有跑。
它們就這么互相看著,像是在等著什么。
我轉身,走回屋里。
“爸,咱家怎么辦?”我問。
我爸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頭,像是要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半晌,他說:“咱家能怎么辦?咱家什么也沒參與,什么也沒拿,最多就是吃了你大伯一頓飯。咱能怎么辦?”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但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那是他親哥。
從小一起長大的親哥。
現在被關進了看守所,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出來,不知道要坐多少年牢。
而他這個當弟弟的,只能坐在這里抽煙,什么都做不了。
“媽,您說句話。”我看向我媽。
我媽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很有力:“思妤,明天一早,咱去派出所。”
06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就醒了。
一夜幾乎沒怎么睡著,腦子里反復轉著各種念頭。閉上眼睛看見大伯在包廂里勸我爸喝酒,睜開眼睛看見窗外黑漆漆的天花板。
我媽已經起來了,在廚房里煮稀飯。
我穿好衣服出來時,看見我爸坐在餐桌前,面前放著一碗稀飯,沒有動。
“爸,您吃一口吧。”
“吃不進。”他擺擺手。
我給自己盛了一碗稀飯,喝了兩口,胃里翻涌著,也喝不下去了。
八點鐘,我們三個人出了門。
派出所離我家不遠,走過去也就二十分鐘。一路上我們誰都沒說話,我低著頭走路,我媽走在前面,我爸跟在后面,三個人踩著自己的影子。
到了派出所門口,我抬頭看了一眼那扇鐵門。牌子是白底黑字,寫著“紅旗路派出所”幾個字。
進門登記,等了差不多十分鐘,一個姓劉的警官把我們帶進了一間談話室。
劉警官四十來歲,瘦高個,穿著警服,聲音挺平和:“你們是蔣家明的家屬?”
“我是他弟弟。”我爸說。
“我是他侄女。”我補充道。
劉警官點點頭,翻開手里的文件夾:“蔣家明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昨天下午被依法刑事拘留。跟他一起被帶回來的,還有他的妻子韓菊香,以及他的兒子蔣天賜。韓菊香目前已經取保候審,蔣天賜還在配合調查。”
“他會被判多少年?”我問。
“案子還沒移送到檢察院,具體罪名和量刑現在不好說。”劉警官說,“但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涉案金額可能不小,受害人數也比較多。你們作為家屬,如果可以的話,主動退贓退賠,爭取受害人的諒解,對量刑會有幫助。”
退贓退賠。
這幾個字一出來,我爸媽臉上都變了。
“劉警官,我們什么也沒拿他的。”我爸趕緊說,“他半年來確實給我們送過煙酒,請我們吃過飯,但我們沒從他那里拿過一分錢。”
“這個我清楚,你們的情況我們已經調查過了。”劉警官說,“蔣家明名下的資產已經被凍結了,包括他的車和房子。如果你們手頭還有他送的貴重物品,建議主動上交。”
我們三個人面面相覷。
大伯送的煙酒,過年的時候拿了兩條來,我爸抽了半條就舍不得抽了,還放在柜子里。
大伯母送了我媽一件毛衣,我媽穿過兩次,疊好放在衣柜最底層。
“我們會交的。”我媽說。
從派出所出來,我站在門口,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
我爸蹲在門口的花壇邊上,點了一根煙。
“爸,我去看看大伯母。”我說。
我爸抬起頭:“你去看她干什么?”
“了解一下情況。”
“思妤,你別摻和太深。”我媽拉了拉我胳膊,“你大伯的事,不是咱能管的。”
“我知道,我就是去看看她。”
我說完,轉身朝公交站走去。
大伯母現在住在哪呢。
那套新房已經被凍結了,她應該回老房子住去了。
老房子在棚戶區那邊,一排平房,房頂還是石棉瓦的,下雨天會漏水。大伯一家人以前住了十幾年,后來搬家就沒再來過了。
我坐公交車到棚戶區那邊,下車后七拐八拐,找到那排平房。
最里面那間,門虛掩著。
我敲了敲門。
“誰?”
“大伯母,是我,思妤。”
屋里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門開了。
大伯母穿著一件舊棉襖,頭發散著,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她一看見我,眼淚就掉下來了。
“思妤,救救你大伯!”
她撲過來抱住我,哭得渾身發抖。
我心里堵得厲害,拍了拍她的肩膀:“大伯母,您別哭,咱們到屋里說。”
屋里亂得沒法看。衣服被子堆在床上,桌上放著幾個空碗,煙灰缸里塞滿了煙頭。
“天賜呢?”
“還在派出所,還沒放出來。”大伯母抽泣著說,“他們說天賜也參與了,幫他爸整理過那些假合同。”
我聽到這句話,心又涼了一截。
大伯這是把他兒子也搭進去了。
“大伯母,您跟我說實話,這個項目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盯著她的眼睛,“那些錢去哪了?”
大伯母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我坐在她對面,就這么等著。
終于,她開了口:
——那些錢,一半被大伯的上家卷走了,一半被大伯自己用掉了。
買車買房,請客送禮,花天酒地。
他以為只要上家那邊不出事,就能一直滾下去,用后面人的錢補前面人的利息。
誰知道上家先跑路了,還沒來得及跑,就被舉報了。
大伯母一邊說一邊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桌上。
我靠在椅子背上,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憤怒?心疼?可憐?悲哀?
都有,又好像都不是。
我想起半年前大伯第一次請客時的那個笑容,那個揚眉吐氣的樣子。
那時候我以為,他終于熬出頭了。
原來,他是在往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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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從大伯母家出來,天已經黑了。
我站在路邊,看著遠處亮起來的路燈,心里亂糟糟的。
手機響了,我掏出來看,是鄭高飛打來的。
“思妤,你大伯那事我聽說了,你現在怎么樣?”
“還行,沒事。”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
“你要是不舒服,明天請個假,別來上班了。”
“不用,我能撐得住。”
“那行,有事你給我打電話。”
掛完電話,我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停下腳步。
我想到一個問題。
那個舉報大伯的人,到底是誰?
大伯的項目做了大半年了,一直沒出事。怎么偏偏昨天請我們家吃飯的時候,就被人舉報了?
是巧合嗎?
還是有人在背后……
我掏出手機,給我爸打了過去:“爸,您知道昨天是誰舉報的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派出所的人沒說。”
“您問問老鄰居,看誰知道這事。”
“你問這個干嘛?”
“我就是想知道。”
掛了電話,我走到路邊一個長椅上坐下。
風吹過來,有點冷,我縮了縮脖子。
腦子里一直在轉這件事。
大伯的上家跑路了,但跑路之前,應該已經把錢轉走了。大伯這邊沒了資金來源,本來也撐不了幾天了。就算沒人舉報,這事遲早也要爆。
但偏偏就在昨天。
那個舉報的人,應該是知道大伯昨天會在金悅大酒店請客。而且,他也知道那頓飯很重要。
誰會知道得這么清楚?
大伯母?天賜?還是大伯自己把自己玩進去了?
我想不通。
手機又響了,是我爸打來的。
“思妤,我打聽到了。舉報的人,是你大伯的一個下家,叫胡剛。那人投了十萬塊,三個月沒拿到利息,懷疑自己被騙了,就去查了,發現項目是假的。昨天下午,他直接去了公安局。”
胡剛。
這個名字我有點印象。好像是我爸以前工地上一個工友的親戚,五十多歲,平時做點小生意。
十萬塊。
那是他攢了大半輩子的錢。
現在全沒了。
我心里堵得厲害,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我想到那些受害者,那些跟大伯一樣普通、一樣想發財的老百姓。他們把錢交給大伯,以為自己找到了一條發財的路。
結果,什么都沒了。
“思妤,你回來吧。”我爸在電話里說,“別在外面瞎轉了。”
“嗯,我現在回去。”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朝公交站走去。
晚風很冷,吹得我的臉生疼。
走到公交站臺時,我看見一個老頭蹲在站臺邊上,面前擺著一個紙板,上面寫著“討口飯錢”。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十塊錢,放在他面前。
老頭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頭,沒有說謝謝,只是把那張紙幣卷起來,塞進兜里。
我上了公交車,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看著窗外一盞一盞向后掠過的路燈。
忽然想起一個畫面。
上個月,大伯請全家人吃飯,在另一個飯店。
那天他也喝了不少酒,拍著我的肩膀說:“思妤啊,你爸這輩子太老實了,活該受窮。你放心,大伯以后發達了,絕對虧待不了你。”
我那時候只是笑笑,沒當回事。
現在想來,他那句話里,有真心,也有心虛。
他是真想帶我們發財,但他自己也清楚,這條路走不通。
他說這話,與其說是在安慰我,不如說是在騙自己。
公交車到站了,我下了車。
小區門口,我爸站在路燈下,手里夾著一根煙。
他看見我,掐滅煙頭,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過去,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還好吧?”
“沒事。”
“回家吃飯,你媽做了面條。”
我跟在他身后往家走。
樓道里的燈泡換了一顆新的,亮堂堂的。
我看著我爸的背影,忽然發現他已經老了很多。頭發白了一大半,背也駝了,走路時腿有點跛。
他今天五十二了。
跟大伯一起長大、一起變老,到頭來,一個在派出所,一個在回家的路上。
門開了,我媽端出一碗熱湯面,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
“吃吧,多吃點。”她把面放在我面前。
我低頭吃了一口面,眼眶忽然有點濕。
這不是什么好生活。
但至少,是干凈的。
08
第三天,事情開始擴散了。
大伯被抓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整個老街坊圈子。
先是有人在微信群里發了一條消息:“聽說了嗎?蔣家明被抓了,非法集資。”然后消息就炸了鍋。
有人幸災樂禍:“我就說他那錢來得不干凈。”
有人憤怒:“我老婆的妹妹投了八萬塊,全沒了!”
有人同情:“唉,老蔣也是被上家坑了,他也是受害者。”
我爸的手機從早上開始就沒停過。
有親戚打來的:“衛東,你哥那事到底怎么回事?我們家沒投錢吧?”
有鄰居打來的:“老蔣,你大哥拿了我三萬塊,這錢還能要回來嗎?”
還有以前的老工友,說話就難聽了:“蔣衛東,你大哥騙了我們的血汗錢,你是不是也有份?”
我爸接起電話,聽到這句話,臉色一下子白了。
“你說什么呢?”他的聲音都在發抖,“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們一家人,你哥騙錢你吃請,能不知道?”
“我沒有!”
“算了,我不跟你說了。”
電話掛斷了。
我爸坐在沙發上,捏著手機,臉上的表情,我說不上來是什么。是憤怒,是委屈,還是無奈。都有,又都不是。
他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名聲。老實巴交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沒欠過別人一分錢。現在,因為大伯的事,他的名聲被人按在地上踩。
我媽從廚房出來,看見我爸的臉色,沒有問是誰打的電話,只是走過去,把他的手機拿過來放在桌上。
“別接了。”
我爸沒說話。
我從陽臺走進來,看著我爸的樣子,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知道,這事還沒完。這只是開頭。
果然,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爸的手機又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臉色變了:“是咱二姨。”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二姨……”
“衛東!你們家是怎么回事!你大哥騙了那么多人的錢,我們二姨夫也投了五萬塊進去!你們家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電話那頭嗓門很大,我都聽見了。
“二姨,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那你們家吃了那么多次他請的飯,買了那么多他送的東西,你們就一點都不知道?”
“二姨……”
“算了,我現在不想跟你說!”
啪的一聲,電話掛了。
我爸把手機放在桌上,雙手捂住臉。
我心里憋著一股火,卻不知道該沖誰發。
大伯,還是大伯母,還是那些投了錢的人?
每一個人都有錯,每一個人都是受害者,每一個人又都不是完全無辜的.
那個下午,我媽去了一趟大伯母家。
她去的時候,帶上了大伯送的那條煙和那件毛衣。她把東西放在桌上,說了句:“這是你大哥拿來的,我現在給你送回來。”
大伯母紅著眼說:“嫂子,我也沒辦法……”
我媽沒說話,轉身就走了。
她回來的時候,眼眶也紅紅的。
晚上,我一個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外面忽然下起了雨,雨點打在窗戶上,啪嗒啪嗒響。
我想起一件事。
上個月我去大伯的新家,他特意帶我去參觀了那套房子。
三室一廳,精裝修,客廳里擺著一套一萬多的沙發。
大伯帶我在屋里轉了一圈,滿臉的自豪:“思妤,你看這房子,你大伯這輩子,總算住上了好房子。”
我當時還替他高興。
現在想來,那套房子,明天就要被拍賣了。拍賣的錢,會還給那些被騙的人。
但那些被騙的人,能拿回多少錢呢?
不知道。
但我很清楚:有些人,這輩子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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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四天的下午,我正在單位上班,忽然接到一個電話。
是大伯母打來的。
“思妤,你能不能過來一趟?我有話跟你說。”
她的聲音很疲憊,聽起來像是好幾天沒睡覺的樣子。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下班后,我直接去了大伯母住的那個老房子。推開門,屋里還是那個樣子,亂糟糟的不像住人的地方。
大伯母坐在床邊,面前放著一杯涼透了的茶。
她抬起頭看著我,忽然流下淚來:“思妤,有件事,我一直沒敢跟你爸說。”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什么事?”
“那天晚上,你大伯在包廂里,跟你說你提前走,他對我說了一句話……”
“什么話?”
大伯母擦了擦眼淚,慢慢開口:“他跟說,思妤要走,讓她走吧,別攔她。”
我愣住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你的背影,眼睛紅了。”
我站在門口,整個人像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大伯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那個項目是假的,知道這條路走不通,知道遲早要出事。
他請那頓飯,是想在出事之前,給全家人最后一個“體面”的機會。
他讓我提前走,是不想讓我被拖下水。
他早就知道了。
“那他為什么不報警?為什么不去自首?”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他害怕。”大伯母低下頭,“他怕坐牢,怕失去現在的一切,怕他這輩子就這樣完蛋了。”
“那他就這樣,騙了那么多人的錢?”
大伯母沒有說話。
我轉身走出了那個房間。
走到外面,風很大,吹得我頭發亂飛。
我站在路邊,抬頭看著灰蒙蒙的天,忽然很想去派出所看看大伯。
我想問他一句話:
你拉我爸入伙的時候,是真想帶他發財,還是只是想讓他當你的下一個下線?
這個問題,也許永遠不會有答案。
但我知道答案是什么。
大伯或許真的想帶我爸發財,但他更想救自己。
他找上我爸,是因為我爸好說話,是因為我爸不會懷疑他,是因為我爸是他唯一的親弟弟。
親情,在那張“入股協議”面前,到底值多少錢?
十萬塊?五十萬?還是一輩子?
我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從今以后,我再也不會參加任何親戚舉辦的“請客吃飯”了。
有些飯,吃的是人情。
有些飯,吃的是陷阱。
而那張鋪滿了茅臺和龍蝦的餐桌,那些光鮮亮麗的“成功者”,那些拍著胸脯說“帶你發財”的親人,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危險的獵手。
10
一個月后,案子判了。
大伯因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被判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
表哥蔣天賜因參與偽造合同,也被判處緩刑。
大伯母因為配合調查、主動退贓,沒有追究刑責。
判決下來的那天下午,我一個人去了法院門口。
我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馬路對面,看著那扇門。
下午三點多,門開了。
大伯被押出來,穿著一件藍灰色的囚服,頭發剃得很短,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他站在法院門口的臺階上,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那天天氣很好,太陽很大,天空藍得不像話。
我不知道他那時候在想什么。可能是后悔,可能是解脫,可能是對那三年刑期的恐懼。
我站在馬路對面,沒有走過去。
我怕我走過去之后,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爸后來去過一次看守所,回來之后什么都沒說,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抽了一晚上的煙。
我媽告訴我,我爸跟大伯見面的時間很短,就十分鐘。大伯一直低著頭,沒敢看我爸的眼睛。
我爸走的時候,大伯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哥,我對不起你。”
我爸回過頭,看著他,說:“大哥,那些錢,是咱老鄰居的養老錢。”
大伯沒說話。
這就是那次見面的全部內容。
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
我爸繼續干他的水電工,每天早出晚歸,在工地上爬上爬下,一天掙個兩三百塊錢。我媽照常買菜做飯,偶爾去跳跳廣場舞。
大伯母搬到了城郊一個便宜的小區,租了一間小房子,找了個超市收銀員的工作,一個月兩千多塊錢。
她把之前大伯給她買的那件新大衣和那根金鏈子,都拿到當鋪賣了,賣了不到三千塊錢。
天賜搬出去住了,在一個親戚開的修車店幫忙,每個月掙的錢夠他自己吃飯。
我繼續在建材公司上班,每天算賬做報表,日子過得平平淡淡。
鄭高飛偶爾約我吃飯,我沒有拒絕,但也沒有答應。
有些東西,被那頓飯后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改變了。像是心里多了一道疤,平時看不見,但摸得到。
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打開手機,翻到了大伯那天晚上發的一條朋友圈。
那條朋友圈我早看過,但沒有留意。那天,大伯在朋友圈發了一張包廂的照片,配了一段文字:“一家人團圓,今晚高興。”
照片里,滿桌子的菜,龍蝦、鮑魚、茅臺,擺得整整齊齊。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點了刪除鍵。
一秒鐘后,這張照片就從我的手機里消失了。
但我知道,有些畫面,刪不掉。
那個人頭攢動、燈光閃耀的包廂;那段推杯換盞、笑里藏刀的飯局;那張拍著胸脯說“帶你們發財”的嘴臉;那些被無數雙眼睛盯緊的血汗錢。
它們會永遠留在我的記憶里。
像一根刺。
那個叫蔣家明的人,他是我的大伯,也是我認識的第一個騙子。
那個叫蔣衛東的人,他是我的父親,一個看完了整出戲之后,悄悄轉身離開的觀眾。
而我,就是那個推開包廂門,看了一眼,然后轉身走掉的人。
我們三個人,一個站在舞臺中央,一個坐在臺下,一個走到門外。
每一張臉,都是同一場戲的一部分。
遠處,樓下的路燈亮了。
小區里很安靜,偶爾有一兩聲狗叫。
我看著那片亮起燈的窗戶,想到那句話說得很對:
有些飯,吃的是人情;有些飯,吃的是陷阱。
但大多數時候,我們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
我只是那個提前離席的人。
不是因為聰明,而是因為運氣。
或者說,是因為那兩萬塊錢的教訓。
那兩萬塊錢,被人騙走了,但我自己掙的,我認了。
不欠誰的,不虧心的。
這才是人這輩子,最踏實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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