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生排練舞蹈《鄂爾多斯》。本文作者供圖

　　一場舞蹈講座落幕，臺下有觀眾提出一個樸素卻深刻的問題：“我們看民族舞蹈，明知舞姿優美、韻味悠長，卻始終說不清好在何處，該如何讀懂一支舞、看懂一門藝術？”深耕民族舞蹈領域五十余載，走遍山河田野、駐足教室講臺，這亦是我長久思索的問題。若用一句最簡單的話解開舞蹈欣賞的謎題，那便是：先看生活，再看舞臺。

　　舞起煙火

　　舞蹈就生長在生活之中

　　世人大多習慣性地將舞蹈等同于舞臺藝術。聚光燈下，華服加身，配樂悠揚，每一個動作精致規整，帶著刻意雕琢的藝術美感。但追本溯源，舞蹈的起點從不是華麗舞臺，而是尋常人間煙火。

　　我常年行走田野、采風調研，親眼見過最純粹的民間舞姿。藏區山峰之上，一曲鍋莊自在而起，眾人無需排練、無需指揮，隨心而動，節奏卻天然契合；云南山野之間，夜幕燃起熊熊火把，鄉民圍火翩躚，動作簡約質樸，肢體之間卻蘊藏著穿透歲月的磅礴力量。那一刻我深深明白，舞蹈從不是刻意教習、反復打磨的產物，它扎根鄉土、源于日常，從人間煙火里自然生長，這便是純粹而本真的民間舞。

　　我們如今所見的中國民族民間舞，以傳統民間舞蹈為根基，經過前輩整理提煉、藝術加工、二次創造，完成了從原生民俗到舞臺藝術的蛻變。通俗而言，便是讀懂生活里的舞蹈，再以藝術的方式娓娓講述。在這一淬煉過程中，零散隨性的原生動作被梳理整合，形成邏輯清晰、章法有序的舞蹈組合；質樸直白的肢體語言被打磨優化，適配舞臺傳播，讓民族舞姿能夠跨越地域阻隔，被更多人看見、讀懂、共情。

　　縱觀中國民族民間舞蹈的發展脈絡，我提出“雙生之美”這一概念：民間舞深扎鄉土沃土，是民族文化的本源之根，蘊藏著最純粹的煙火氣息、最本真的民族性情；舞臺民族民間舞屹立藝術高地，是民族文化的外化之形，凝練著最優美的肢體語言、最精巧的藝術表達。二者無高低之分，無替代之爭，唯有彼此照亮、雙向成就。根在民間，形在舞臺，這便是中國舞蹈獨有的雙生之美。

　　靜心觀舞

　　讀懂藏在舞姿里的深意

　　欣賞舞蹈無需高深的專業學識，不必拘泥于專業術語，普通人亦可循著質樸的視角，讀懂舞蹈背后的溫度與深意，于細微之處窺見舞蹈之美。

　　觀舞先觀韻味，而非執著于動作。蒙古族舞蹈標志性的硬腕動作，看似只是手腕的屈伸發力，背后卻是草原兒女坦蕩剛勁、灑脫外放的民族性格；藏族舞蹈沉穩舒緩的腳下步伐，簡約質樸、不急不緩，鐫刻著高原民眾敬畏自然、踏實篤定的生活姿態。動作僅是外在皮囊，流淌其間的民族氣韻、人文韻味，才是舞蹈的靈魂內核。

　　觀舞再觀聯結，而非執念于個人。鍋莊起舞、秧歌歡騰，大多民間舞蹈皆為群體性演繹。舞者不求個人技藝的鋒芒外露，重在人與人之間的呼應配合、節奏共生。這是獨屬于中式審美的浪漫，不張揚自我，不刻意奪目，追求和合共生、萬眾同心，藏著中國人溫潤包容、守望相助的處世哲學。

　　觀舞亦觀流變，而非苛求于統一。民間舞最珍貴的特質，便是鮮活靈動、生生不息。同一個舞步，地域不同則風韻不同；同一套動作，舞者不同則神態有別。這般不拘一格的變化，從不是規范的缺失，而是舞蹈綿延生長的生命力。

　　觀舞終觀當下，而非固守于過往。世人常誤將傳統舞蹈定義為陳舊的過往，實則傳統從不是靜止的古董，而是流動的活水。我在2012年創作的《淮水情蘭花彎》為跳出固有創作范式，我與作曲者商定，摒棄單一民間配樂，采用大型交響樂隊編制，以厚重綿長的弦樂打底，刻意與花鼓燈原生的燈歌、鑼鼓點形成聽覺反差，在傳統鄉土韻律與現代交響樂的碰撞之間，生出全新的審美層次。同時依托專業藝術院校職業舞者的演繹，重塑花鼓燈的舞臺樣貌，讓民間舞蹈跳出原生民俗形態。

　　創作之中，我沿用了馮國佩、陳敬之等老一輩民間花鼓燈藝術家的經典套路，既留存民間藝術本根，又寄托對已故民間匠人的深切追思。我始終認為，創作要回望來路，思考老藝術家為后世留下的文化財富，因此整部作品以創新致敬傳統，以懷念傳承文脈。

　　而2021年在建黨百年之際創作的《山歌》，同樣遵循自民間而來、向舞臺而去的創作邏輯。我帶隊深入云南省奔子欄鎮，扎根高原鄉土，汲取當地鍋莊原生養分。我們在保留鍋莊樂舞相融、隨性歡騰的原生特質的基礎上，打破傳統舞臺刻板對稱的布局，通過動靜交替、空間流轉重構舞臺層次，將高原兒女純粹熾熱的家國情懷、質樸熱烈的生活模樣融進舞姿之中。

　　身載文脈

　　以軀體延續舞蹈長河

　　深耕舞蹈行業數十載，我愈發篤定：舞蹈的核心從不是完美的舞臺作品，而是鮮活的人。在教學實踐之中，我們著重培養舞者的自塑能力。舞蹈從來不是標準化的固定答案，舞者不僅要熟練掌握動作技巧，更要讀懂文化根源、共情民族情感、擁有獨立表達。

　　如今科技迭代飛速，影像可留存舞姿，文字可記載文化，萬物皆可復制存檔。唯獨舞蹈，擁有不可復刻的獨特溫度。它依托軀體而生，在當下瞬間綻放，于人與人之間傳遞情感、延續文脈，是最鮮活、最真摯、最溫暖的文化載體。故而，我們觀賞舞蹈，不必只評判舞姿是否優美、編排是否精巧。抬眼望煙火，低眉見文脈，靜下心去感受每一支舞蹈背后的生活百態、民族情感與文化底蘊。

　　一個源于煙火人間，一個成于藝術殿堂；一個扎根鄉土大地，一個登臺綻放光芒。民間舞與舞臺民族民間舞，共生共榮、雙向奔赴，在時光長河里緩緩流淌，在肢體律動中代代相傳，這般生生不息、彼此成就的姿態，便是獨屬于中國舞蹈的雙生之美。

　　（作者系北京舞蹈學院教授、北京市哲學社會科學民族舞蹈文化研究基地首席專家）

《中國教育報》2026年06月12日 第04版

作者：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