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案組言歸正傳,審訊案情。王炳郎比彭阿道還狡猾,一上來就來了個一問三不知,連連搖頭,一臉的委屈。
偵查員只好把彭阿道從看守所提了出來,押進提審室,王炳郎一看,這才明白自己為什么被警方盯上,他嘆了一口氣說:
既然如此,那你們就問吧,想知道什么,只要我清楚,都可以告訴你們。
唉,其實都不是我的事兒。折騰了這么些時間,肚子餓了,這條傷腿也痛得厲害,能不能弄點什么來填填肚子,最好能喝二兩,一邊喝一邊回答你們的問題,完事了讓我好好睡一覺。
佟真漢聽后大怒,正要拍桌子訓斥,老周在底下直扯他的衣角。于是,倆人出去商量,老周說:
他要喝酒是好事,我們其實并沒有掌握多少情況,所以最好是引王炳郎自己開口說話,喝酒容易打開話匣子。
佟真漢答道:
嗯,那也好,只要解決問題,喝酒就喝酒吧,只是,晚上領導都不在,這費用怎么解決?
那時候,像佟真漢這樣的南下干部都是供給制,每月只發少量零用錢,買買日常生活用品,自己肯定是掏不出錢來。
老周說:
我不是供給制,這錢由我拿出來就是。
佟真漢答:
這樣,由你和鄧興二位陪那小子喝酒吧!
隨后,老周出去買了一瓶酒和花生米、豆腐干等下酒菜,跟王炳郎喝著酒,聊天似的拉呱開來。鄧興說:
老王,像你這樣的人,歷史上既是幫會人員,又參與過惡霸爭搶碼頭,此外,還另有一些事情,解放后又不肯老老實實在家里待著,在社會上頻頻活動,這些都應該跟你算賬。
當然,根據我們的政策,還要看你的態度如何,態度好些,肯配合政府,處理時就可以輕些。你先把跟什么“杜康四君子”的事兒說一說!
王炳郎答道:
要說跟“杜康四君子”的事兒,還得怨我自己。
原來,王炳郎嗜賭,不過手氣一向很是平常,十賭九輸。武漢解放后沒幾天,有一次,他跟幾位朋友在漢陽一家飯館喝酒,正好遇見“杜康四君子”。
那時,這四位還不像后來那樣名氣大噪,從容地喝著酒,玩玩紙牌,當然不是白玩,有輸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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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炳郎看著看著手就癢了,終于忍不住上前去玩,竟然被他贏了十幾塊大洋。
本來,這件事也就到此為止。哪知,過了兩天,“杜康四君子”中的老三“酒鬼”不知從哪里打聽到了他的住處,找上門來翻本。
按照江湖規矩,輸家向贏家提出再賭時,贏家不能拒絕。所以,盡管王炳郎當時正好有事要外出,仍坐下跟“酒鬼”玩了會兒骰子,結果又是他贏。
就這樣,王炳郎就被“杜康四君子”套住,之后那四位天天來找他賭。贏家反轉,每次都是“杜康四君子”。
五天下來,王炳郎已經輸得找不著北,欠了對方多少賬,自己也說不清楚。
“杜康四君子”按照江湖規矩,讓其選擇停止還是繼續賭下去,王炳郎選擇繼續。對方說:
很好,你有權這樣選擇。不過,按照江湖規矩,我們也有權要求你先把賭賬結清,再進行新一輪的賭博。
這下子,王炳郎傻眼了,他早已輸得一文不名,即使把住房賣掉,也遠遠抵不了那些賭債。
當然,像王炳郎這樣的江湖老油條,還是有辦法。他將一把磨得寒光閃閃的匕首扎在桌上說:
兄弟已經一貧如洗,哥們兒要討債,那就看著辦吧,這里有一把刀子,你們可以殺了我,也可以不殺,隨便在我身上割些肉抵債。
話這么說,一雙眼睛里已是兇光畢露,以前他憑這一套,不知對付了多少賭桌上的贏家。
沒想到,這回根本不靈,“酒神”看著王炳郎哈哈大笑。笑聲甫落,已經把一支左輪手槍拍在他面前:
“姓王的,敢跟老子吹胡子瞪眼,你也配?”
王炳郎見對方竟然有槍,而且是那種黑道上還沒有冒出來過的美制新式左輪,便知道這四位有來頭,當下氣喘得就不勻了,連連作揖說:
事已如此,各位兄臺看著辦吧。
對方說:
有你這話,一切好辦。聽著,讓你辦的事情,對于你來說是小事一樁,易如反掌。
聽說你跟當年名震武漢三鎮的“鬼手老七”拜過把子,你是他的結拜弟兄?“鬼手老七”失蹤了沒有關系,你只要替我們出面,找幾位他的師兄弟、弟子、師侄之類的過來就行。
找來以后,要他們干什么、怎么干,我們自有吩咐,與你無關!怎么樣?
此刻,對于王炳郎來說,沒有“怎么樣”,只有照辦。但是,他雖然跟“鬼手老七”拜過弟兄,對于扒手那行從來不聞不問,讓他找“鬼手老七”的那些扒手,確實勉為其難!
他拖了數日,正好彭阿道尋上門來求助,要求找點活兒干干,就把彭阿道介紹過去。然后說:
其他扒手無法找到!
這件事也就混過去了。接下來,王炳郎就聽到了武漢三鎮不時發生扒竊案件的消息,于是他明白,“杜康四君子”已經另外找到了扒手。
此后,“杜康四君子”把他欠的賭債一筆勾銷,每隔十天還會送來一筆錢鈔,沒有明說,但王炳郎知道這是發給他的報酬。
換句話說,“杜康四君子”組織的是一個扒竊團伙,王炳郎是其中一個成員。
王炳郎從接受第一筆錢鈔開始,就知道不可能白拿,“杜康四君子”以后肯定還有事情來找他幫忙。
但是,對于沒有職業無以謀生的王炳郎來說,這錢不拿白不拿,只要送上門來,照收不誤。
上個星期,“酒仙”忽然親自登門說了請他出面,跟“杜康四君子”公開叫板的事兒。
王炳郎知道,這是“杜康四君子”為了吸引更多人的注意力,以便扒手能夠獲得更多更好更安全的作案條件。
他拿過對方的錢鈔,這點付出,肯定需要,于是就有了順昌飯館那一幕。
那天在賈必誠酒館,警察是“杜康四君子”故意讓人報告了派出所后引來的,為的是留一個懸念,以后需要時,再把他這個角色請出來使用。
王炳郎說到這里,微喘了一口氣,苦笑道:
這不是我自己沾上的事兒嘛,如果我不跟他們賭博,那不就沒事兒了嗎?唉,這真是一念之差啊!同志,就這些事情,要怎么處置,您幾位看著辦吧!
偵查員說:
甭著急,還有話要問,“杜康四君子”是什么路數,你給介紹一下。
王炳郎說:
要說那四位的路數,那可用一句話總結,“神龍見首不見尾”,我在江湖上好歹也混了二十多個年頭,以前武漢三鎮地面上,從來沒有聽說過這號人物。
一直到武漢解放前,大約四月底五月初的樣子吧,才第一次聽說“杜康四君子”。
我向人打聽,說他們原先是在外國輪船公司當水手,不久前才回來,想結伴做洋貨生意,但見時勢太亂,不敢投資,就靜觀變化,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就到處喝酒。
除此之外,再也打聽不到其他情況,甚至那四位姓什么,多大年齡我也不清楚。
偵查員問:
他們的酒量真有那么大?如同外面傳說的可以喝五斤白酒?
對方答道:
喝五斤白酒我沒有看到過,不過我跟他們一起喝酒時,親眼看到那個“酒神”一小時內喝下了兩斤半白酒,而且沒有離開過座位;
酒是我家里備下的,貨真價實,同一個壇子里,我當時只喝了半斤就覺得不勝酒力。
偵查員又問:
他們喝酒的時候,說過什么引起你注意的話沒有?
王炳郎想了想說:
要說有什么話引起我的注意,就是一次晚上,他們到我家來一起喝酒快結束時,我出去買西瓜,回來進了院子,聽他們在屋里談到一個人,稱他為“劉將軍”,聽口氣他們聽命于那個“劉將軍”。
正說到這里時,他們聽見了我的腳步聲,立馬停住不說了。
王炳郎的酒量確實不算咋樣,才喝了最多半斤白酒,他說:
這會兒不行了!
很快,伏在桌上鼾聲如雷。
王炳郎最后供述的這一段很可疑,如果是酒后茶余所說的閑話,完全不必避著像王炳郎這樣的人,“杜康四君子”馬上轉換話題,這就是在主動表示:
這是重大機密,不能讓你姓王的聽見!
加上王炳郎親眼所見的新式美制左輪手槍,不得不使專案組對“杜康四君子”刮目相看,難道這一伙是國民黨特務?
佟真漢當即把情況向總局刑偵處領導作了匯報,刑偵處領導對此甚為重視,隨即向武漢市公安總局局長朱滌新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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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滌新,湖北省陽新縣人,1927年十七歲時參加革命,1929年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次年轉為中共黨員。
1930年3月,朱滌新參加中國工農紅軍,任紅五軍第五縱隊第二大隊文書,后任紅五軍第五縱隊第二大隊黨支部書記、機槍連政治指導員。
1932年5月,朱滌新入國家政治保衛局訓練班學習,從那時開始踏上了政治保衛工作之路,先后擔任紅軍團、師特派員,軍和軍團的政治保衛分局局長、保衛部部長,八路軍第一一五師鋤奸部部長。
抗戰勝利后,朱滌新先后出任中共西滿分局社會部部長、黑嫩省政府常委兼公安處處長、東北軍區嫩江軍區代理司令員、中共嫩江省委常委等。
1949年春開始,朱滌新出任中國人民解放軍武漢市警備區副司令員、武漢市軍事管制委員會委員、中共武漢市委常委兼武漢市公安總局局長、中共武漢市委社會部部長。
從上述介紹中,我們不難想象,朱局長確是一位政治保衛工作方面的專家。
聽了刑偵處關于“杜康四君子”案情的匯報后,朱滌新長期政治斗爭所形成的敏銳思維,馬上發揮了作用,斷定案情后面肯定隱藏著更為重要的內容,多半跟政治有關。
說來也巧,朱滌新正在這么考慮的時候,接到了辦公室送來的一封由中共武漢市委社會部轉來請朱滌新親啟的機要函件。
這是一封寫明“中共武漢市委社會部領導收”的匿名檢舉信,市委社會部的一位副部長拆閱后,認為應當轉呈兼任武漢市委社會部部長的朱滌新,于是讓機要通訊員送到了公安總局。
這封檢舉信,舉報了一個重大情況:
有一個名叫劉澄宇的人,正策劃組織在武漢地區舉行反革命武裝暴動!
朱滌新馬上喚來資料室負責人,讓其迅速查明劉澄宇這個姓名是否在國民黨黨政軍官員中掛著號。
一小時后,資料室有了結果:
劉澄宇曾在國民黨陳誠部擔任過上校團長、少將旅長和少將高級參謀,1948年秋天后去向不明。
于是,朱滌新馬上想起了“杜康四君子”案情匯報中的那個“劉將軍”,估計很有可能就是這個劉澄宇。
這樣,就不得不把“杜康四君子”案件跟檢舉信中所說的劉澄宇策劃組織反革命武裝暴動一事聯系起來。
兩個小時之后,一道命令下達:
專案組全力偵查“杜康四君子系列案”,需要人力財力物資,都可馬上解決!
領導征求佟真漢的意見,問其否需要增加人手,佟真漢說:
不必,六個人搞這樣一個案子人手足夠,如果可能的話,給我們配輛汽車吧,免得碰上特殊情況時誤事。
朱滌新立即指示:
為方便開展偵查工作,給專案組調配小吉普、摩托車各一輛,工作經費不必審批,視情使用,實報實銷。
此刻,佟真漢有一種有進無退必須完成任務的感覺,他跟老周等人商量,重新梳理一遍案情。
于是,就在王炳郎喝多了酒呼呼大睡的當兒,專案組仔細查閱了訊問彭阿道和王炳郎的筆錄,把尚覺不甚明了的問題一一列出,然后對彭阿道再次訊問。
隨后,專案組偵查員聚在一起,能夠知曉的案情都已了解,那些想知道但還無法獲取的內容,靠討論不能獲得,佟真漢說:
咱們這一會不分析案情,議一議下一步的偵查方向。
一番討論之后,大家一致認為,應當查摸“杜康四君子”的下落。偵查員諸大康提出一個大膽的方案:
釋放王炳郎,回家守株待兔,等候“杜康四君子”上門,蹲守偵查員通過秘密跟蹤獲得線索。
其時,距扒手彭阿道被捕已經二十多個小時,王炳郎被捕也有七個小時。兩人被捕是否已經驚動了“杜康四君子”,不得而知。
因此,諸大康的這個方案提出后,其他人都沒有吭聲。佟真漢也沒有表態,想了一陣才問老周:
你看怎樣?
老周贊同諸大康的方案,他認為:
即使以王炳郎作為誘餌,沒有釣到“杜康四君子”,也沒有什么損失。至于彭阿道、王炳郎兩人的被捕是否已經驚動了“杜康四君子”,估計應該沒有。
因為,根據彭阿道交代的情況來看,“杜康四君子”每隔三天來向他收取一次贓款,今天是第二天,還沒有到時限;
至于王炳郎,“杜康四君子”跟他沒有這方面的約定,估計沒有將其作為一個需要防范的對象,因此暴露的可能更小。
當然,這里面還有一個時間問題,上級雖然沒有限期要求偵破本案,明擺著是越快越好。
因此,如果以王炳郎為誘餌沒有產生效果的話,起碼要耽擱了兩三天時間,是否可以在同時還通過其他方法調查“杜康四君子”的下落?
接著,其他偵查員發表意見,最后歸納決定:
采納諸大康提出的釣魚方案,偵查員輪流在王炳郎家周圍蹲守;同時,以總局名義向武漢市各公安分局發出緊急協查通知,一旦發現“杜康四君子”的線索,立刻向專案組通報。
然后,由佟真漢出面跟王炳郎談話施行釣魚方案,王炳郎點頭說:
我理解你們的意圖,也想立功贖罪,放心,我會全心全意協助政府做好這件事。具體怎么做,您盡管吩咐,一切照辦。
佟真漢說:
政策方面既然你已經理解,那我也就不多說了。你的事情很簡單,就是在家里養傷;如果目標登門,找一個合適的理由,使他們相信骨折偶然造成,不要讓他們懷疑就可以。
其他事情,都由我們來做。三頓伙食,由我們提供錢,讓附近飯館給你送上門就行;需要其他的東西,也可請飯館伙計代辦。
緊接著,王炳郎由專案組雇了一輛三輪車,拄著兩支拐杖,返回自己家里。
經過他家附近的一家小飯館德鑫館時,他跟熟識的老板打了個招呼說:
自己不慎摔壞了腿,一個人過日子,吃飯成了問題,請飯館派伙計替他送飯上門。
老板回答:
沒問題,你需要吃什么,上一頓送過去時對伙計說一聲就行了,我們給你準備。
這時已是下午1點半,王炳郎絕對沒有想到,他竟然未能吃到飯館伙計送去的晚飯。
當天下午6點15分左右,王炳郎在偵查人員的秘密監控之中,被殺害于他的住所。
專案組抽調小汪、小吳、老周、諸大康四名偵查員待在王炳郎的住所周圍,佟真漢、鄧興兩人則在小巷兩頭守著。
此處分別為馬路和一片與另一條馬路相連通的長滿了雜草的空地,那里已經停放了汽車和摩托車、自行車,以便跟蹤。
專案組甚至還跟水上公安局聯系,一旦出現“杜康四君子”駕小舟離開的情況,動用他們的船只進行水上跟蹤。
當時看來,一切都安排得很是妥帖。可是,意想不到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王炳郎下午1點多返回自己住所,待在家里不能出門,事實上,他那斷腿打著石膏,確實也難以出門,偵查員自然很是放心。
一個下午沒有發生什么情況,到了傍晚6點鐘,周圍監控的偵查員看到從小巷里走來了一個腰間扎著白布圍兜的飯館伙計,手里提著一個竹編的帶蓋子的提籃。
這一幕,在當時一些城市的街頭經常看得到,誰都知道那是飯館伙計給客戶送包飯、外賣。因為事先知道王炳郎的一日三餐由飯館送上門,偵查員沒有在意。
王炳郎的院子大門沒有閂,那個伙計走到門前,舉手叩門,發現大門虛掩著,于是推門而入,嘴里還喚著什么(偵查員這邊無法聽清)。
之后,里面沒有聲音,大約過了三分鐘,那個伙計提著食籃出來,仍將院門輕輕掩上,步履從容地順著原路而去。
這一幕,偵查員覺得很正常,大約過了十五分鐘后,隨著另一個人的出現,在場監控的幾位偵查員感到有點奇怪。
這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小青年,有著一張稚氣未脫的臉蛋,一身中式白色布衫,腰間沒有扎圍裙,手上提著一個比先前那個伙計所提的稍小但編織得更為精巧的竹制食籃,籃身上用紫絳紅油漆寫著三個大字“德鑫館”。
這三個大字,讓偵查員頓時一激靈:
飯館怎么又送飯來了?
隨即,又作出了一個似乎合理的解釋,前頭送的飯菜不合他的胃口,重新又做。對于一個骨折傷員來說,有時胃口不好可以理解。
但是,這個推測隨著德鑫館那小伙計進入王宅后的一聲驚呼被推翻。偵查員老周馬上意識不好,當即從藏身處沖出來朝王宅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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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偵查員小吳離王宅更近,趕在老周前面到達,恰好和正驚叫著從里面逃出來的小伙計撞了個滿懷,兩人一個按住胸部,一個雙手捂臉,雙雙倚在墻上哼哼。
老周沖進王宅,直奔屋里,只見王炳郎已經倒臥在血泊中。稍一檢查,發現王炳郎是被槍殺的,兇手用手槍抵近死者背部開的槍。
佟真漢等人當即進入現場,進行勘查。初步判定先前那個假冒德鑫館送飯伙計的兇手使用無聲手槍殺害了王炳郎,難怪蹲守于附近的偵查員竟然沒有聽見什么聲響。
從王炳郎尸體倒臥的位置來看,兇手能夠從其背后突然開槍,可能是跟王炳郎認識。也有可能王炳郎雖然不認識兇手,但對方說出了“杜康四君子”跟王炳郎聯絡的暗語,使其失去警惕,冷不防被來人從背后開槍殺害。
能夠持有無聲手槍的兇手,后臺顯然不會是刑事犯罪團伙,因此之前對于“杜康四君子”政治背景的判斷正確。
王炳郎的尸體被總局派來的法醫車運走后,專案組在現場進行案情分析:
兇手能夠冒充飯館送飯伙計來到王宅行兇,說明知道王炳郎一日三餐由飯館送上門這件事。
可是,這個決定除了專案組成員知曉外,連總局領導都沒有報告過。不過,如果據此認為內部有問題,難免過于武斷。
專案組組長佟真漢在這方面有著一份與其年齡不相稱的成熟,馬上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飯館!
很快,德鑫館老板潘知興被請到了附近的派出所,佟真漢和諸大康跟他進行了談話。
潘老板已經從小伙計嘴里知道了王炳郎被害的消息,正擔心是否會牽連到自己,此刻被請進了派出所,很是緊張,說話聲音也顫顫抖抖。佟真漢對潘知興說:
你不要著急,共產黨做事一是一,二是二,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你把王炳郎怎樣跟你說送飯的經過如實告訴我們,說清楚就可以回去繼續做你的生意。
諸大康為了讓潘老板平靜下來,遞了一支香煙給他,順手幫其點著火。
此舉,使潘老板覺得共產黨的警察跟國民黨的警察確實不同,這才不那么緊張,于是就把王炳郎訂包飯的經過,作了一番陳述。
王炳郎今天下午1點多來到德鑫館,坐著一輛三輪車,左腿打了石膏,拄著兩支拐杖。
他是單身漢,平時自己基本不開伙,又嗜酒,所以經常光顧,跟潘老板少說也有十年的交情。
潘老板見狀自然要詢問有加,王炳郎輕描淡寫說,修理院墻時不慎摔傷了腿,然后提出讓潘老板安排伙計給他送飯。
潘老板說沒有問題,王炳郎掏錢要預付飯錢,他沒有收,說老主顧了,還是按照老規矩,月底一起結算吧。
王炳郎離開后,潘老板原想對賬房先生關照一聲,但因為來了生意上的朋友,忙著接待,把這件事忘了。
整個下午的事情特別多,一番忙碌直到晚上,潘老板這才想起從今天開始要給王炳郎送飯,便去廚房跟大師傅說了一下。
按照王炳郎自己所說,準備了一菜一湯一飯,想著他可能要喝點酒,又讓加了一個涼菜。
飯菜準備好后,叫來一個跑堂的學徒送去,并對王炳郎說,那個涼菜是潘老板奉送的,不收錢。整個過程就是這樣。
佟真漢聽后提出兩個問題:
一、王炳郎當時來飯館跟你說送飯一事時,旁邊是否有其他人聽見?
二、你在歷史上是否參加過封建幫會或者反動黨團組織?親戚和社會關系中是否有此類成員?
潘知興說:
王炳郎來訂包飯時,已是中午過后,店堂里沒有顧客,賬房先生結完賬去休息,伙計收拾店堂也去后面廚房相幫大師傅刷洗,就他一個人拿著個蒼蠅拍子在打蒼蠅。
要說是否有第三人聽見王炳郎訂包飯的事兒,只有那個三輪車夫,當時他沒有進店堂,就在門前陰涼處待著,因為離得不遠,有可能聽見。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王炳郎自己對三輪車夫說了訂飯之事,比如他上車后吩咐車夫往他家拉,快到達時說往德鑫館拐一下我要訂包。
對潘知興的調查進行到這里,佟真漢、諸大康在潘老板離開派出所后向戶籍警了解此人的歷史情況,得知其歷史清白,是一個老實守法的生意人。
偵查員想想還不放心,又讓戶籍警陪同著去找居委會干部,了解了潘知興一家的社會關系,也沒有發現什么異常。
不過,偵查員覺得不能這樣白白把飯館這條線索放棄,佟真漢、諸大康兩人議了議,決定去德鑫館開一個除潘老板之外的全體員工座談會,了解一下他沒有掌握到的可疑情況。
這時已是晚上9點,飯館正好剛剛結束晚上的營業,偵查員登門對潘老板一說,后者連連點頭,馬上讓賬房先生、廚房師傅和跑堂一共十多人全部集中到店堂,自己回避。
座談會開了也就不過半個小時,偵查員介紹了王炳郎遇害的情況(當然沒有說到相關屬于機密的案情),詢問有人留心到他來店訂包飯時,除老板之外是否有其他人知曉,結果所有員工都搖頭,座談會不了了之。
這樣,唯一泄露消息的渠道,可能真的是潘老板所說的那個三輪車夫,要想尋找,簡直可用“大海撈針”來形容。
釋放王炳郎時,佟真漢跟偵查員小汪、鄧興三人負責,為防止引起注意,他們先派兩人穿著便衣陪同其拄著拐杖從公安局后門出來。
穿過馬路后,由佟真漢聯系了一輛前來公安局辦事的社會車輛,把不知乘客為何人何身份的王炳郎捎一段路,鄧興、小汪陪同。
下車后,由小汪替他攔了一輛路過的空三輪車,讓車夫按照王炳郎的吩咐前往目的地。
這時,佟真漢乘著由駕駛員開著的那輛小吉普過來,接鄧興、小汪兩人上了車,三人尾隨王炳郎轉乘的三輪車而去。
此后,王炳郎一直在他們的視線之內。那輛三輪車把其送到德鑫館稍作停留后,回到住所,收了車錢離開。
佟真漢感到壓力很大,決定集中全組人員一起商量,集思廣益,看看接下來如何往下調查。
他們返回公安總局,其他幾位偵查員也剛剛回來,佟真漢、諸大康去派出所找潘知興詢問情況時,其他偵查員負責進行了兩項工作:
一是去法醫那里了解王炳郎被槍殺的情況;
二是對王炳郎的幾個近鄰,進行訪問。
法醫那邊未能提供于接下來的調查有幫助的內容,但是訪問鄰居的有些收獲,鄰居說:
昨晚采取的抓捕行動他們聽見動靜,而且還有人悄悄起床在門窗縫隙間窺視過,知道王炳郎被公安局逮走。
這對于當時生活在每個初解放的城市里的市民來說,并不是一樁稀罕事。
可以說,每個市民,不管男女老少,只要有出門走走的能力,幾個月里都親眼看見過人民政府逮捕反革命分子、惡霸、反動會道門徒眾、流氓惡棍的情景。
因此,這幾戶鄰居看過也就看過了。問題是今天上午10時許,竟然有一位陌生男子來找王炳郎,見鐵將軍把門,就在門口愣怔著站了片刻,正要轉身離開時,一個鄰居老太看見,多嘴多舌地告訴對方王炳郎昨晚已經被警察抓走。
那人聽了,神色有異,沒說什么匆匆離開。
專案組于是對此進行了分析,那個登門來找王炳郎的人,既然做賊心虛不敢跟鄰居老太搭話,可能有問題,進一步推理,也有可能是“杜康四君子”派來送信的。
如果確實是這樣,那么,“杜康四君子”就是從這時候獲悉王炳郎出事的消息的。
換一個角度,置身于“杜康四君子”那邊來考慮,知曉王炳郎出事后,他們應當采取什么措施?
當然不指望王炳郎能夠對付得了警方,什么都沒有交代,按交代來計議首先切斷跟王炳郎介紹的扒手彭阿道的聯系,切斷了之后還有什么需要做的呢?
如果王炳郎的交代完全屬實的話,為什么還要冒著天大的風險派殺手上門來解決呢?
用暴力手段剝奪一個人的生命,很有可能會引發同樣使自己喪失性命的嚴重后果。
采取這種方式的人如果不是精神病患者,那就肯定跟被剝奪生命者有一種特別的糾葛:
要么有著深仇大恨,要么死者掌握著對于己方大大不利有可能會危害到己方最大利益的重要機密。
王炳郎跟“杜康四君子”沒有深仇大恨,所以,他被剝奪生命應該是屬于后一種情況:
隱藏著對方的重大機密!王炳郎被捕后,盡管偵查員向他交代了政策,但他放棄立功贖罪的機會,欺騙警方,保住了“杜康四君子”方面的重大機密。
他原以為這是替自己留了一條后路,沒有想到,這條后路竟是一條絕路,他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王炳郎保留的是什么重大機密呢?討論到這里時,老周在專案組組長佟真漢耳畔悄言數語,佟真漢一下子站了起來,驚叫了一聲:
“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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