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以前,在土家山寨里,住著個名叫苦生的后生,單聽這名字,就知道他這輩子打小就泡在苦水里。苦生十五歲那年,老天爺就收走了他的爹娘,沒給他留下半分家底——房沒一間遮風擋雨,地沒一壟能種糧食,家里窮得叮當響,連給雙親辦后事的錢都沒有。為了風風光光安埋爹娘,讓二老入土為安,苦生咬著牙,跟鄰里鄉(xiāng)親借了一筆債,小小年紀就背上了還不清的擔子。
好在苦生打小就跟著爹娘學勤儉,性子踏實、能吃苦,爹娘走后,他沒日沒夜地找活干,給地主家當長工、打短工,上山打柴、下河放筏,幫人背腳、抬轎趕路,但凡能掙到錢的苦活兒、累活兒、臟活兒,他全攬在身上,從來不說一句苦、不喊一句累。平日里過日子,他更是摳到了骨子里,能吃兩口飯?zhí)疃亲樱怀砸豢谑∫豢冢辉摶▋蓚€錢的地方,他只花一個,一分一毫都舍不得浪費。
就這么苦掙苦熬了整整十年,苦生風里來雨里去,肩膀磨破了又結痂,腳底的繭子一層疊一層,終于把欠下的債務一分不少全還清了。靠著這十年的勤儉打拼,他總算娶了個賢惠媳婦,還置下了一點點薄田家業(yè),日子慢慢有了盼頭。往后的日子,他依舊勤耙苦做、省吃儉用,起早貪黑不偷懶,家里漸漸攢下了一點積蓄,日子越過越有奔頭。
沒過多久,媳婦給他生了個大胖小子,苦生看著懷里的娃娃,想起自己小時候吃的苦、遭的罪,再看看眼下安穩(wěn)的日子,心里滿是感慨,覺得這日子比蜜還甜,當即給兒子取名叫甜生,就是盼著兒子一輩子甜甜蜜蜜,再也不用受自己受過的苦。
自打甜生出生,苦生一門心思撲在掙錢養(yǎng)家上,天天外出做苦工,從天亮忙到天黑,回來累得精疲力盡,倒頭就想睡,家里的瑣事、孩子的管教,全交給了媳婦。可甜生娘是個心軟的女人,把兒子當成心頭肉、掌中寶,嬌生慣養(yǎng)得沒邊,對兒子百依百順,甜生要天上的月亮,她絕不敢給星星;甜生想要啥好吃好玩的,她立馬就滿足,半點都舍不得讓兒子受半點委屈、吃半點苦。
日子一天天過,甜生在娘的溺愛里長到十五歲,徹底長成了一個游手好閑的嬌少爺。他花錢如流水,手里有多少造多少,從來不知道錢來得難;讓他去學堂讀書,比逼他上皂角樹還難,哭著鬧著不肯去;讓他下地做農(nóng)活、幫家里搭把手,比拉他上殺場還抗拒,躲都躲不及。成天啥正事都不干,吃飽喝足,放下碗筷就往外跑,瘋玩一整天,回家就等著娘伺候,半點家務都不沾。
苦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天天愁得睡不著覺。他心里清楚,再這么縱容下去,甜生遲早會變成好吃懶做的敗家子,自己一輩子苦出來的家業(yè),早晚要被他敗光,往后他自己過日子,也沒法立足。思來想去,苦生打定主意,必須讓甜生出去闖一闖、吃吃苦,嘗嘗世間的酸甜苦辣,才能懂得過日子的不易,長成一個有用的人。
這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透,苦生就一把將甜生從暖和的被窩里拉了起來,語氣嚴肅又堅定:“從今天起,你自己出去找飯吃,自己掙錢過日子,七天之后才能回來見我,回來的時候,必須帶回三吊錢,少一個子都不行!要是掙不回這三吊錢,你就別想再進這個家門!”說完,苦生沒再多說,扛著工具就外出做工去了,半點余地都沒留。
苦生一走,甜生立馬跑到娘面前,嚎啕大哭起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越哭越傷心,那委屈勁兒,仿佛受了天大的罪。甜生娘看著兒子哭,心都碎了,陪著兒子掉了兩碗眼淚,心疼得不行。她一邊抹眼淚,一邊打開家里的錢箱,拿出一錠沉甸甸的銀子,塞給甜生,讓他這七天吃喝不愁;又悄悄拿出早就備好的三吊錢,交到甜生手里,讓他到時候拿給爹交差,免得被爹責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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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生一下子破涕為笑,揣著銀子和錢,歡歡喜喜地出門了。這七天,他壓根沒想著掙錢,只顧著吃喝玩樂,把銀子花得精光,日子過得舒坦又自在。七天期限一到,他慢悠悠回到家,見到苦生,立馬從懷里掏出那三吊錢,得意洋洋地遞過去。
苦生接過錢,沒急著說話,只是盯著甜生看了又看:只見甜生的手依舊細皮嫩肉,連個小傷口都沒有,臉蛋也白白凈凈,半點風吹日曬的痕跡都沒有,一看就沒干過活、吃過苦。苦生心里瞬間明白了,這錢根本不是兒子自己掙的,他二話不說,接過三吊錢,順手就扔進了房前的水溝里。
可再看甜生,臉上半點心疼的樣子都沒有,仿佛扔的不是錢,是塊石頭,滿不在乎。苦生看著兒子這副模樣,心里又氣又急,徹底清楚,這一次的歷練,半點用都沒有,全被媳婦慣壞了。
第二天一早,苦生再次把甜生從被窩里拉起來,語氣比上次更嚴厲:“這一回,你出去自己掙錢,要過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回來,回來的時候,必須拿回三錢碎銀,一錢都不能少!要是連這點碎銀都掙不回來,你就永遠別進這個家門!”這一次,苦生沒著急走,一直看著甜生踏上大路,才轉身出門做工,生怕他又偷偷跑回來。
可誰知道,苦生剛一走遠,甜生立馬從大路上折返回來,又守著娘哭哭啼啼,哭得比上次還傷心,眼淚鼻涕流一臉。甜生娘心又軟了,陪著兒子哭,再次打開錢箱,拿出三錠銀子給甜生當生活費,又取出三錢碎銀,讓他回來交差。甜生拿著錢,又高高興興出去玩了,四十九天里,依舊吃喝玩樂,半點活都沒干。
四十九天到期,甜生回到家,照舊掏出三錢碎銀遞給苦生。苦生仔細一看,兒子的手還是細皮嫩肉,臉還是白白凈凈,絲毫沒有干活吃苦的樣子,心里立馬斷定,這錢依舊不是他掙的。他接過碎銀,順手就扔進了房前的竹林里,再看甜生,還是一臉無所謂,半點不心疼。苦生心里徹底有數(shù),都是媳婦一次次縱容,才讓甜生始終不懂掙錢的苦,這一次,必須下狠招!
第三天一早,苦生第三次把甜生從被窩里拉出來,斬釘截鐵地說:“這一次,你出去掙錢,要過九九八十一天才能回來,回來必須帶回三錠銀子,少一錠都別想跨進家門一步!”這一回,苦生沒再心軟,暗中躲在外面監(jiān)視了整整三天,直到確定媳婦沒給甜生一分錢,甜生真的孤身出門,才徹底放心,外出做工去了。
第一個八十一天過去了,甜生沒回來,甜生娘急得團團轉,天天對著苦生又哭又罵,怪他心狠,怪他讓兒子在外受苦。苦生只是搖搖頭,堅定地說:“好吃懶做是敗家子,勤儉肯干才是好兒孫,你從小不教他學勤快,將來養(yǎng)出個敗家子,有啥用?”
又一個八十一天過去了,甜生還是沒回來,甜生娘哭得更兇,罵苦生罵得更厲害,天天守在門口盼兒子,眼睛都快哭瞎了。可苦生依舊不改初衷,還是那句話,他知道,不徹底磨掉甜生的嬌氣,這孩子這輩子就毀了。
直到第三個八十一天過去,寒冬臘月,天寒地凍,屋外飄著冷風,苦生和媳婦正坐在火塘邊烤火取暖,突然聽見門口傳來一聲虛弱的“爹”,聲音哽咽,連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苦生抬頭一看,門口站著的正是甜生,早已不是當初那個白白凈凈的嬌少爺了!他肩上的衣服磨得破破爛爛,脖子上磨出了一個大大的汗包,滿臉都是風霜,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發(fā)紅,一雙手粗糙不堪,滿是厚厚的老繭,一看就是干了無數(shù)重活、吃了無數(shù)苦。
甜生顫巍巍地從懷里掏出三錠銀子,遞到苦生面前,手都在發(fā)抖。苦生接過銀子,還是想最后試探一下,他拿起這三錠銀子,隨手就扔進了熊熊燃燒的火塘里。
這一回,甜生瞬間急紅了眼,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想都沒想,立馬拿起火鉗,伸手就往火塘里夾銀子。銀子被火燒得滾燙滾燙,甜生緊緊握在手里,手掌瞬間燙起了大泡,可他咬著牙,半點都不覺得疼,死死攥著銀子,生怕被火燒沒了。
苦生看著這一幕,瞬間明白了,這三錠銀子,是甜生實打實靠自己的力氣掙來的,是他吃了無數(shù)苦、受了無數(shù)累換來的,所以他才會這么心疼、這么珍惜。苦生再也忍不住,感動得掉下眼淚,一把拉過甜生的手,心疼又欣慰地說:“兒啦,兒啦,你總算懂了!你要記住,勤勞才是聚寶盆,勤儉才能過好日子,自己掙來的,才是最踏實的啊!”
打這以后,甜生徹底變了個人,再也不游手好閑、嬌生慣養(yǎng),跟著爹勤勤懇懇干活,踏踏實實過日子,把苦生的話記在心里,成了一個勤儉能干的好后生,把家里的日子過得越來越紅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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