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收官的年代大劇《主角》，著實又讓三秦大地火了一把。

劇中秦腔藝人在時代洪流中的起落沉浮，映照出一代人的奮斗與迷茫，被演繹出的諸多細節，悄無聲息地叩開了老秦人的記憶閘門。

在其中一幕的劇集畫面里，排練場的演員們圍在一起，熱火朝天地議論著一個紅色的小肚兜——505神功元氣袋。

那時依托中醫藥文化破土而出的505集團，也曾是那個民營經濟黃金年代里，當之無愧的“主角”。

對于親歷過的人來說，505是一段滾燙的集體記憶。它或是一夜暴富的商業傳奇，或是中醫“內病外治”的全民狂想，更是中國第一代民營保健品企業從巔峰到谷底的完整樣本。

循著這份時代印記，鎬京筆記走訪探尋505集團的過往，尋找細節與記憶殘片，試圖從舊廠區的磚瓦與親歷者的口述中，還原那個曾站在民營經濟潮頭的“主角”，如何從一夜成名走向寂靜無聲，拆解它的榮光與遺憾、堅守與困頓，以饗讀者。

神袋出世

傍晚時分，咸陽市中心的人民廣場上，遛娃的老人推著嬰兒車慢慢走，廣場舞音樂準時響起。這座城市的日常，圍著廣場一圈一圈地轉，和大多數北方小城的黃昏沒什么兩樣。

廣場向東，便是樂育北路，路兩側的國槐長了有些年頭，枝葉在半空中搭在一起，把路燈的光篩得細碎。沿街的鋪面換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一棟八邊形的六層樓，幾十年來一直站在原地。

藍色反光玻璃幕墻倒映著周邊的古樹，門口“辛酸苦辣”的牌匾下，LED屏幕正在循環播放產品信息及企業動態。

藍色玻璃幕墻早已不復鮮亮，頂上的金色復古屋頂倒還留著幾分倔強。過路的人偶爾抬頭看一眼，腳步卻不停留。

可如果時光倒流三十年，這里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但凡上了些年紀的咸陽人，都記得這棟樓當年帶來的陣仗。上世紀九十年代初，這條街曾被全國各地涌來的貨車堵得水泄不通，等著提貨的隊伍排了兩公里，一直繞在當時仍未擴建的廣場附近，司機們揣著現金蹲在路邊，不問價錢，只管搶貨。

搶的，便是505神功元氣袋。

而這座大樓的傳奇故事，還要從1989年開始講起。

彼時，中國保健品市場還是一片蠻荒。廣州太陽神剛剛打響生物保健的名號，杭州娃哈哈還在深耕兒童營養液賽道，國內健康消費市場正在迎來第一縷破曉的曙光。

正是在這樣的時代浪潮下，曾循規蹈矩走了半輩子仕途的來輝武，毅然辭去穩定的公職，拿出全部積蓄并四處借貸，湊齊10萬元啟動資金，開啟了赤腳創業之路。

他年少時體弱多病，對草藥、醫術頗感興趣，這也讓他對治病救人這件事比常人多了一份執念。創業后，他深耕傳統中醫“內病外治”理論，融合五十余味中草藥，以中醫的“臍療”為靈感，依托傳統紅肚兜的形制，研制出505神功元氣袋。

1989年1月，第一批產品正式試水市場，同年8月，陜西省衛生廳正式批準其生產銷售。隨后《人民日報》海外版刊載了一篇報道，稱其“不用吃藥打針便能強身治病”，這篇報道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迅速在全國掀起了搶購狂潮。

于是，屬于505的商業傳奇，就此拉開帷幕。

巔峰帝國

在物資與商品都相對有限的年代，505神功元氣袋算得上不折不扣的奢侈品。

咸陽當地人向鎬京筆記回憶：“當年神功元氣袋很貴的，賣50塊錢，那時候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才100元左右，幾乎占到月薪的一半，可那時候還是有不少人買，送父母、送親戚，很流行?！?/p>

高昂的售價背后，是極為可觀的利潤空間，也讓無數經銷商嗅到了商機。

當年的經銷商回憶道，元氣袋進價38元，賣50元，批發的話優惠更多，那時候根本不愁賣，很多人都是靠賣這個富起來的。

彼時的電視廣告里，習武之人小腹裹著505神功元氣袋出鏡，“人人求長壽，長壽505”的廣告語反復播送，畫面從老者打太極切到孩童練拳腳——老少皆宜，是那條廣告最想傳遞的信息。

在漫天的電視和報紙廣告中，505的品牌影響力如滾雪球一般迅速輻射全國。那個書信往來的年代，505集團每天都能收到太多來自全國各地的消費者感謝信，多到數不清。除了普通消費者來信，甚至還有國家領導人及其親眷的親筆信，這些泛黃的信紙至今還被陳列在505集團大樓的展柜中，字里行間都透著那個時代的榮光。

公開數據顯示，鼎盛時期神功元氣袋單品年產量突破千萬，產品出口到全球幾十個國家和地區，年銷售額直逼5億元。這一數字在那個年代，足以比肩一座中等縣城全年的財政收入。

505的發展也深度融入了咸陽這座城市的每一寸肌理中。《中國文化報》曾如此報道：“在咸陽市機關和事業單位的每一位職工工資里，就有7元來自505上繳的稅費?！?/p>

如今的505大樓里，仍舊保留著當年最輝煌的痕跡——榮譽室鋪著正紅色的地毯，三盞方形水晶燈懸在天花板上，一整排玻璃通柜里密密麻麻陳列著來輝武及企業獲得的各類榮譽。四面墻壁掛滿了不同年代的合影，記錄著其與各界人士的交集；六樓的中草藥標本館曾是西北地區規模最大的標本館之一，500多種動物植物標本在玻璃柜中靜靜陳列。

只是，對比當年的門庭若市、人聲鼎沸，如今落滿灰塵的玻璃櫥窗，早已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歲月塵埃。

假貨圍城

樹大招風，就在505的紅色肚兜鋪滿全國大街小巷的時候，大批仿冒者與造假者出現了。

電視劇《主角》中，某劇團演員做的假冒505神功元氣袋私下販賣的場面，正是當年假貨泛濫的真實寫照。

黑心作坊直接用廉價苞谷稈、草木灰甚至鋸末填充布袋冒充藥材，根據流傳，當時咸陽周邊農村的苞谷稈供不應求，草木灰都成了稀罕物。

面對猖獗到近乎失控的造假亂象，1992年，來輝武下定決心全力維權，累計投入2000萬元設立專項打假基金，還聯合司法、媒體力量開展聯合整治，接連打贏數十起商標侵權、假冒偽劣官司。

事實上，那些年的仿冒亂象并非505一家企業遭遇的困境，曾紅極一時的太陽鍋巴也因假貨沖擊走向下坡，而這也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全國消費品市場的縮影：在規則缺失、野蠻生長的市場環境里，任何一款爆款產品一旦走紅，便會立刻陷入劣幣驅逐良幣的惡性循環，監管薄弱的保健品行業，更成了造假者的天堂。

然而，一張張勝訴的判決文書并未挽回市場頹勢，海量低價假貨徹底擾亂了消費者的認知，真假難辨的市場環境，讓民眾對整個袋類保健產品望而卻步，505的危機時刻降臨了。

與此同時，“鱉精”“腦黃金”等新概念保健品輪番登場，市場競爭日趨白熱化。而505長期依賴神功元氣袋單一爆款立足，產品矩陣單薄且缺乏難以復制的核心技術壁壘，在鋪天蓋地的營銷混戰與假貨的雙重沖擊下，市場優勢被不斷蠶食，品牌信譽持續下滑。

打假之路收效甚微，加上主業增長乏力，505集團被迫開啟多元化轉型之路，相繼涉足制藥、教育、房地產等多個領域，試圖擺脫對單一產品的依賴，尋找新的增長曲線。

早在1993年，505集團便斥資籌辦陜西輝武科技學院，民間稱其為“505大學”；2000年之后，又投資1.5億元成立505藥業有限公司，進軍現代制藥領域。

但跨界發展并非坦途，這些新業務始終未能復刻神功元氣袋曾經的輝煌，505集團也在一次次的嘗試與失敗中，逐漸淡出了公眾的視野。

傳奇落幕

一個工作日的午后，陽光透過藍色反光玻璃，斜斜地照在505大樓榮譽室的展柜上。泛黃的感謝信、褪色的錦旗、銹跡斑斑的獎杯，還有墻上那些笑容燦爛的老照片，靜靜訴說著一個時代的輝煌與落寞。

三十年光陰彈指而過。

曾經意氣風發的來輝武，如今已年過古稀。今年年初，赴美擔任中美加友好協會會長的他，在新春之際，還操著一口鄉音對社會各界致以節日祝福，只是拿紙的手微微發抖，眼神中也多了一絲拘謹。后來的中軍五〇五國際療養康復中心迎春年會上，他身著馬甲披著紅巾坐在席間，手拿話筒，追憶過往，抒發三十余載的創業感悟。

近日，在網絡上流傳的相關視頻也是其為數不多的露面，他衣著樸素、步履蹣跚、反應遲緩，不見昔日商界名流的排場。遙想當年，他坐鎮商海、風頭無兩，在千人老人宴等各類大型場合里侃侃而談、氣場十足，是業界叱咤風云的標桿人物。而今歲月磨去銳氣，模樣與狀態和盛年之時判若兩人。

目前，505集團由來輝武的弟弟來輝榮接手，生產車間仍被設在集團大樓的五樓，據工作人員介紹，如今車間僅有十幾名工人，根據“以銷定產”的模式按部就班地生產。

天貓、京東上開通了官方旗艦店，月銷數百單。抖音平臺雖堅持每日直播，但大多情形下直播間觀眾也僅為個位數。

有員工向鎬京筆記透露，因品類合規問題，505在抖音的直播屢次被平臺處罰，近期更是因為違規宣傳，店鋪險些被永久關閉。

可以說，如今的505集團雖然還在，但不復當年盛況。

集團大樓往南二十米，一間活動板房門口掛著綠色標牌——“505團購接待處”。員工介紹稱這里是官方售賣點。推拉窗半掩著，往里看，左邊合金貨架上整整齊齊碼著產品，右邊立著兩個模特，身著505樣品。門口街道人來人往，卻未曾有人在此駐足。

大樓北邊，幾乎對稱的位置，還有一家開了多年的經營部，門頭寫著“505批發銷售店”。門面不大，泛黃的玻璃柜臺里，上層擺著香煙，下層塞滿了505產品。旁邊的老式冰柜上摞著兩箱還沒拆封的貨品，剛好遮住背后墻面上來輝武的人像和品牌廣告。墻紙翹了邊，泛著黃，不知道是哪年貼上去的了。

鎬京筆記走訪時，店主正坐在柜臺后刷視頻消磨時間，她說現在平均每日最多僅有十幾位顧客上門，盡管505的產品比當年豐富了不少，但銷量最好的依舊是那款經典的紅色神功元氣袋。

視線拉回咸陽這座城市，以“神袋”來輝武為首，這里曾涌現出“神針”趙步長、“神刀”張朝堂等赫赫有名的咸陽醫藥“五神”，共同催生了中國第一輪醫藥造富潮。

三十年后，命運分野。

其中發展最好的步長制藥，目前總市值不到160億元，僅為巔峰時期的四成左右。創始人趙步長更因關聯企業糾紛，一度被法院限制高消費。

當年風光無限的其他咸陽藥企，在激烈的市場競爭與日趨嚴格的行業監管浪潮中，也大多漸漸淡出公眾視野，有些甚至早已銷聲匿跡。

曾經依靠營銷噱頭、概念炒作崛起的一眾老牌保健品企業，失去了野蠻生長的土壤，屬于那個狂熱年代的商業傳奇，最終都在歲月長河里，緩緩歸于平靜，只留下一個個模糊的背影，供后人評說。

（圖片來源：《主角》劇照、封面圖片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