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代人擁有前所未有的網(wǎng)絡關系：飯搭子、健身搭子、考研搭子，小紅書上幾百個點贊之交?？善婀值氖?，我們從未如此孤獨，孤獨到要靠AI來確認‘我說的是不是有道理’?！?/p>

算法時代，人何以為人？有哪里是AI無法觸達的角落？2026年6月11日，在華東師范大學社會發(fā)展學院畢業(yè)典禮上，院長文軍向即將“遠航”的畢業(yè)生分享了他的見解：AI能預測，但不能承諾；能模擬共情，但不會悲傷。在AI時代，“在場”是最稀缺的認知資源，“相遇”是最稀缺的思想條件，“請留出一片不被外包的領地，讓那里生長著你的判斷、你的疑問、你的憤怒、你的悲憫，和那些不合時宜的堅持”。

文軍發(fā)表畢業(yè)致辭。“華東師大社會發(fā)展學院”官方微信號 圖

當日，文軍以《拒絕思想外包——在算法時代做一個無可替代的人》為題進行了畢業(yè)典禮致辭。他談到，我們以為自己擁有前所未有的自由與松弛，卻在不知不覺中，將自己的思想、判斷乃至情感，一點點外包給了看不見的算法。“或許再過十年，AI替我們選擇的將不只是文案和商品，還有你的朋友、你的情緒、你的回憶，甚至是給親人寫的訃告。我真正擔憂的，從來不是AI越來越像人，而是人越來越像被抽走了思考能力的空殼。”

面對這種“昂貴的舒服”，文軍給同學們送上三句話，作為對抗思想外包的精神武器：用“真實相遇”去超越虛擬的網(wǎng)絡社交；用“真誠困惑”去點燃沉睡的想象力；用“實踐智慧”去改變不完美的世界。

“洪流不是命運，洪流是無數(shù)個不愿思想外包自己的人，共同選擇的方向。親愛的同學們，去行動、去困惑、去相遇吧。唯有如此，你才是你——無可外包，也無可替代?！蔽能娬f。

【以下為華東師范大學社會發(fā)展學院院長、教授文軍致辭全文】

親愛的同學們，尊敬的各位家長、老師及各位來賓：

大家下午好！

今天（2026年6月11日），櫻桃河畔的風帶著初夏的溫柔，也帶著離別的不舍。我們在此歡聚一堂，共同見證社會發(fā)展學院2026屆58名本科、128名碩士和7名博士同學，圓滿完成學業(yè)，即將奔赴人生的下一段旅程。在此，我謹代表學院全體師生員工，向你們致以最熱烈、最誠摯的祝賀！向辛勤培育你們的老師，向默默支持你們的家人和親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我知道，今天的你們只想輕松一下，不愿被遠方綁架，只想活在當下。但請原諒我，在你們走出這扇門之前，我想和大家一起探討一件不那么輕松的話題——你以為你活在當下，可那個“當下”，真的是你的嗎？

清晨醒來，手機推送早已為你規(guī)劃好今天的信息食譜；刷到中午，短視頻算法精準投喂著你喜歡的內(nèi)容；夜深人靜，連“我在焦慮什么”這樣的靈魂拷問都要先問問AI的答案；甚至一段感情該如何開始、一場爭吵該如何收場，也要先參考大模型的“標準答案”。我們以為自己擁有前所未有的自由與松弛，卻在不知不覺中，將自己的思想、判斷乃至情感，一點點外包給了看不見的算法。或許再過十年，AI替我們選擇的將不只是文案和商品，還有你的朋友、你的情緒、你的回憶，甚至是給親人寫的訃告。我真正擔憂的，從來不是AI越來越像人，而是人越來越像被抽走了思考能力的空殼。

我們都愛上了這種“昂貴的舒服”。我理解這種誘惑。誰不想輕松一點，有個萬能助手幫你搞定一切？可一個人如果從未在深夜被一個問題折磨得輾轉反側，如果從未經(jīng)歷過思想的陣痛與掙扎，他可能從未真正思考過。大模型無法替你擁有真實的體驗——它需要身體的在場，需要你親自去撞那些“意料之外”的墻，去感受那些無法被數(shù)據(jù)化的喜怒哀樂。它只能處理“已完成”的文本，而你的生活卻永遠是“尚未定型”的行動。這份懸而未決的不確定性恰恰是你自由的全部地基。社會學家韋伯曾預言“理性的鐵籠”。今天，我們走進的是一個更精致、更柔軟的籠子——思想的便利店。它不強迫你，它推薦你；它不審查你，它替你回答；它不囚禁你，它讓你舒服到不愿離開。所以，在你們畢業(yè)離校之際，作為社會學人，我想把三句話送給大家作為對抗思想外包的精神武器：

第一句：用你的“真實相遇”去超越虛擬的網(wǎng)絡社交。這一代人擁有前所未有的網(wǎng)絡關系：飯搭子、健身搭子、考研搭子，小紅書上幾百個點贊之交?？善婀值氖牵覀儚奈慈绱斯陋?，孤獨到要靠AI來確認“我說的是不是有道理”。真正的思想從不誕生于數(shù)據(jù)處理，它誕生于人與人的相遇——爭論時對方的沉默，深夜里朋友那句“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是你錯了”。在AI時代，“在場”是最稀缺的認知資源，“相遇”是最稀缺的思想條件。

第二句：用你的“真誠困惑”去點燃沉睡的想象力。心情不好叫“emo”，想躺一會兒叫“擺爛”。當算法替你回答“我為什么焦慮”，你便失去了追問“我們這一代為什么集體焦慮”的沖動；當短視頻替你完成“如何更好地競爭”，你便失去了反思“為什么我們必須競爭”的空間。一個沒有困惑的人，已經(jīng)停止了成長；一個不再追問的社會，已經(jīng)默認了它的命運。

第三句：用你的“實踐智慧”去改變不完美的世界。你們一定聽過“外賣騎手困在系統(tǒng)里”。那不是個人不努力，而是算法的精心設計。社會學從不滿足于“理解世界”，始終向往要在實踐中“改變世界”。學社會學是為了在關鍵時刻能看清那些被包裝成“別無選擇”的局面其實有人為設計的痕跡，能和身邊的人一起去實踐并創(chuàng)造哪怕一點點替代性的可能。AI能預測，但不能承諾；能模擬共情，但不會悲傷。

同學們，未來一定有這樣的時刻：報告寫不出、決定做不出、迷茫無處安放，這些我們都可能會去問AI，這也沒什么羞恥。但請在這個時候，留出一片不被外包的領地，讓那里生長著你的判斷、你的疑問、你的憤怒、你的悲憫，和那些不合時宜的堅持。

或許，這就是社會學送給你們最重要的畢業(yè)禮物，也是這個時代每個人該守護的精神底線：

愿你們在被算法切割的世界里，依然敢于做完整的人；

愿你們在用效率衡量一切的喧囂中，依然愿意去做“無用之事”；

愿你們在所有人都求快的時刻，依然有勇氣慢下來，蹲下身去看那些被速度拋在身后的人。

櫻桃河的水終將匯入黃浦江與東海，你們的人生也終將融入這個時代的洪流。但請記?。汉榱鞑皇敲\，洪流是無數(shù)個不愿思想外包自己的人，共同選擇的方向。親愛的同學們，去行動、去困惑、去相遇吧。

唯有如此，你才是你——無可外包，也無可替代。

祝大家畢業(yè)快樂，前程似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