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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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在中國歷史上，公認最偉大的母親有八位。你猜誰排第一？

不是孟母。孟母只排第三，排在第一的那位，教出了千古第一圣人，孔子他媽顏征在。

根據《明史·輿服志》的記載，一旦兒子當上了一品大員，母親就有資格戴上九樹花釵裝飾的鳳冠，穿著繡有九重翟鳥的禮服，受百官跪拜。這基本就是一個母親在古代能爬到的最高位置了。

可這頂金燦燦的鳳冠底下，壓著的是一雙雙粗糙的、長滿老繭的手。八位母親，八個在黑夜里發抖、在貧寒里死撐的女人，硬是用這雙手在歷史的荒原上揉捏出了中華民族最剛健的脊梁。

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聊聊，這八位母親的真實人生～

野合與黃土

排在第一位的，是孔子他媽——顏征在。

一說這位，很多人就來勁了。《史記·孔子世家》里有一句：“紇與顏氏女野合而生孔子”。就“野合”兩個字，被不少自媒體拿來做文章，說孔子是私生子，說他媽不檢點。

唐代訓詁大師司馬貞在《史記索隱》里解釋得明明白白：

此云“野合”者，蓋謂梁紇老而征在少，非當壯室初笄之禮，故云野合，謂不合禮儀。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所謂野合，不是說在野外茍合，而是叔梁紇當時已經六十多歲了，顏征在才十七歲，兩人年齡差太大，不符合當時的婚配禮制。說白了就是婚禮手續不正規，跟見不得人沒有半毛錢關系。

在那個極其講究禮法的魯國，顏征在嫁給一個比自己大四十多歲的老頭，面對的是全城的白眼和指指點點。但她還是嫁了，嫁給了一位遲暮的英雄。

更關鍵的是，叔梁紇很快就死了。顏征在一夜之間成了單親媽媽。為了保護年幼的孔子，她一輩子都沒告訴孔子他爸埋在哪。史書上就三個字，母諱之。

《史記》里說孔子小時候常陳俎豆、設禮容，俎豆是祭祀用的禮器。一個幾歲的小孩怎么可能自己懂得擺弄這些？全靠他媽媽在日常生活中一點一點地引導。

顏征在去世的時候年紀也不大。孔子因為不知道父親葬在哪，沒法把父母合葬，只能先把母親的棺木停在人擠人的交通要道五父之衢。這在當時是非常寒酸的。后來有熱心的陬邑人告訴了孔子他爸的墓址，孔子才得以把父母合葬在防山。

一輩子沒戴過一天鳳冠，死后連合葬都費了一番周折。但她那雙撫摸黃土的手，推開了一扇通往中華文明萬古江河的大門。

周宗八百年與魯國老婦的冷血家訓

排在第二位的，是周文王他媽——太任。

漢代劉向的《列女傳》里說，太任懷孕之后：

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淫聲，口不出敖言。

擱現在說就是：懷孕期間不看亂七八糟的東西，不聽亂七八糟的話，不說亂七八糟的臟話。

這種極端的自律，聽著像封建社會給女性套的枷鎖。但你得考慮當時的環境——商周交替，部落隨時可能被打，物資極度匱乏。太任這種近乎苛刻的自我管理，說白了就是古代版的優生優育。她用這種方式，培養出了周文王姬昌，為姬周八百年江山打下了底子。

但要說“狠”，還得看另一位——魯國的敬姜。

敬姜的兒子公父文伯已經當了魯國的大官。擱一般人家，老媽早就在家享清福了。可敬姜呢？每天照樣在家沒日沒夜地紡紗。公父文伯下朝回來一看，覺得特別丟人：我們家這條件，您還在紡紗？外人看見了還以為我不孝順。

敬姜聽完直接發飆了。《國語·魯語下》里記下了她的話：

民勞則思，思則善心生；逸則淫，淫則忘善，忘善則惡心生。

翻譯過來就一句：人一閑就會變壞，只有干活才能保持清醒。

這還不夠。有一次公父文伯從外地求學回來，敬姜在旁邊冷眼一看：兒子身邊那些賓客，上堂的時候唯唯諾諾，走在后面幫著拿劍、整理鞋子，跟仆人似的。敬姜當場就把兒子罵了一頓——你年紀輕輕身居高位，身邊全是拍馬屁的，沒有一個說真話的，你怎么可能進步？

公父文伯被罵得汗流浹背，趕緊去找嚴師賢友。

明末清初有個大才子叫李漁，這個人平時最講究享受，是最懂閑逸的文人。可他讀到敬姜這段話的時候，在《千古奇聞》里寫下了由衷的懺悔，說這段話千古不朽，甚至建議世人謄抄在門庭上每日自省。

一個最會享受的人，在一個紡紗老婦人的鐵血邏輯面前，服了。

母愛最剛烈的底牌

世俗的母愛大多表現為護短和溺愛。但這幾位名臣的母親，卻一個比一個狠。

排在第三位的孟母，在孟子逃學回家的時候，沒有嘮叨，沒有說教。她轉過身，拿起一把鐵剪刀，當著孟子的面，咔嚓一聲，把辛辛苦苦織出來的布匹剪成了兩半。然后只說了一句：

子之廢學，若吾斷斯織也。

你荒廢學業，就像我剪斷這塊布一樣。

這一剪刀，直接剪碎了孟子的惰性。

明代監察御史鐘化民寫過一篇《祭孟母文》，里面有句話含金量極高：

人生教子，志在青紫；夫人教子，志在孔子。古今以來，一人而已。

青紫就是公卿高官的服色。鐘化民一語道破——人家教孩子讀書不是讓他升官發財，是要讓他成為像孔子一樣的圣人。

這種狠，在陶侃的母親湛氏身上更加直接。《晉書·列女傳》記載，陶侃剛在尋陽縣當了個小官，覺得母親在家太清苦，就托人送了一壇公家的腌魚回去。擱現在說，就相當于拿公司的福利卡給老媽刷了點東西，看著是孝心。湛氏收到以后呢？原封不動退了回去，還附了一封信：

爾為吏，以官物遺我，非惟不能益吾，乃以增吾憂矣。

你當小吏拿公家的東西送我，不是幫我，是給我添堵。

更絕的是她的格局。有一年寒冬大雪，陶侃的朋友范逵前來投宿，可陶侃家窮得叮當響。湛氏為了不給兒子丟臉，偷偷剪掉自己的長發賣給鄰居換酒菜，還把睡覺用的草墊子鍘碎了喂范逵的馬。范逵走的時候忍不住感嘆：非此母不生此子！

齊國宰相田稷也碰到過同樣的事。他當了三年宰相，收了下屬一百鎰黃金，高高興興拿回家孝敬老媽。田稷的母親看了一眼，冷冷地問，你當宰相才三年，哪來這么多錢？田稷老實交代是下屬送的。

老太太直接站起來怒斥：

不義之財非吾有也，不孝之子非吾子也。子起。

那句“子起”，翻譯成現代話就是：你給我出去。

田稷羞愧難當，不但把黃金退了回去，還主動找齊宣王自首去了。

明代思想家呂坤在《閨范》里總結得好：母不取其慈，而取其教。溺愛姑息，教所難也。做母親最難得的不是慈愛，是教導。溺愛誰都會，狠下心來管教才是真本事。

畫沙之荻

這些母親把孩子培養成國家棟梁之后，朝廷是怎么回饋她們的？

根據《明史·輿服志》和《職官志》的記載，朝廷有一套非常嚴格的封贈制度。兒子當到五品以上，朝廷發的表彰文書叫誥命，母親才能被稱為誥命夫人。六品以下只能叫敕命，差著一大截。誥命夫人這個頭銜，基本就是朝廷給母親頒發的終身成就獎。

誥命文書用五彩織錦做成，邊緣織著云龍紋。一品誥命的卷軸是玉石做的，二品用犀角，三四品用鍍金。法度里甚至規定了一條硬杠杠——生母未封不先封其妻。你媽還沒封呢，先別急著封你老婆。孝道被死死扣在了政治制度的齒輪上。

聽著挺風光吧？但在換上這身華服之前，每一位母親都經歷過一段不為人知的日子。

歐陽修四歲那年，父親死了。家里窮得買不起紙筆。他母親鄭氏怎么辦？帶著孩子來到沙灘上，折了一根蘆葦稈當筆，在沙地上一筆一畫教歐陽修寫字。這就是成語畫荻教子的由來。

近代古文家林紓在評點歐陽修的千古名篇《瀧岡阡表》時說了句特別到位的話：文為表其父阡，實則表其母節。歐陽修四歲喪父，對父親沒有任何記憶。他筆下那個清廉、仁慈、栩栩如生的父親，全是他媽用那根蘆葦稈在沙地上、在燈下，一遍一遍念叨出來的。鄭氏不光教會了歐陽修寫字，她用一己之力，給兒子塑造了一個精神上的完美父親。

岳飛的母親姚氏，同樣是在絕境中硬撐。

提起岳飛的母親，大多數人想到的都是岳母刺字。但你去翻《宋史·何鑄傳》，正史里只寫了飛袒而示之背，背有舊涅盡忠報國四大字——有字，沒說是誰刺的。更關鍵的信息藏在岳飛的孫子岳珂寫的《金佗稡編》里。金兵南下的時候，岳飛極度孝順，看著生病的母親和年幼的孩子，根本不忍心走。是他母親姚氏一次又一次催他、逼他，讓他舍小家顧大家，去前線。

如果沒有母親那一次次的催促，岳飛可能就留在家里侍奉老母了，中國歷史上就少了一位民族英雄。

岳飛對母親的孝順也到了極致，母親重病時藥餌必親嘗，母親去世后他水漿不入口者三日——三天不吃不喝。

老達子說

回到開頭那頂鳳冠。

張居正權傾朝野的時候，他媽趙太夫人要從老家來北京，隨口說了句坐船過河有點害怕。地方官一聽，連夜在大河上搭了一座鐵板浮橋，兩旁筑起高墻掛上黃色帷幔，橋面鋪滿細沙。趙太夫人的大轎走在上面跟走平地一樣，過了河她自己都不知道剛渡過了一條大河。

這排場，基本是古代母親的天花板了。

可張居正一死，萬歷皇帝立刻翻臉抄家。八十歲的老母親被鎖在空屋子里，一簪一物都帶不走，親眼看著長孫張敬修上吊自殺。這個坐過浮橋的老人，最后險些在兒子家里被活活餓死。

沈德符在《萬歷野獲編》里嘆了一句：皆以壽為戚矣。活得太久，有時候反而是種折磨。

母親留給這個世界的東西，不是什么玉石做卷的誥命。是顏征在隱瞞父墓的隱忍，是孟母那把斷織的鐵剪。

金冠會落入塵土。那雙粗糙的手揉捏出來的東西，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