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集團董事長方洪波最近在股東大會上，說了句耐人尋味的話：“我們自己也不知道哪個第二曲線能跑出來。能打就打，打不過就跑?！?/p>

這話出自一家年營收超4500億、凈賺超400億的家電巨頭掌門人之口，多少有點意外。畢竟就在去年，美的交出的成績單還讓同行們眼紅得不行——2025年全年營收4585.02億元，同比增長12.11%；歸母凈利潤439.45億元，同比增長14.03%。在A股家電板塊，無論比市值還是拼營收，美的都穩穩坐在頭把交椅上，把格力、海爾遠遠甩在身后。

可表面的風光下面，焦慮早就悄悄蔓延了。2026年一季度，美的營收和凈利潤的增幅一下子掉到了2.55%和2.03%，從兩位數猛踩剎車變成個位數。

股東大會上，方洪波用“低增長與高不確定性交織”來形容眼下的消費市場，說美的要變成一家“有韌性的企業”。他還放出幾個清晰的信號：三年內不搞大并購，核心業務依然是白電和暖通空調，會繼續找第二增長曲線，但不強求。

這些話背后，藏著一個掌舵者在行業拐點處的深深焦慮。

兩增速踩了剎車，花錢卻停不下來

奧維云網的數據挺扎心：2025年國內家電（不含3C）零售市場規模8931億元，同比下滑4.3%。到了2026年一季度，頹勢不僅沒止住，反而更狠——1726億元，同比下滑6.2%。機構預測，二季度降幅可能還要擴大。

為什么？我國家電戶均保有量已經超過8臺，大多數家庭該有的都有了，換新的動力嚴重不足。再加上原材料價格一直漲，行業內部價格戰打得頭破血流，家電企業的利潤空間被兩頭夾擊。

美的也沒能逃過。從2025年一季度開始，收入增速就一路往下走，到今年一季度明顯失速。雖然美的守住了正增長的底線，但代價不小。

成本端壓力山大，美的不但沒砍開支，反而在銷售費用上猛踩油門。2025年全年，銷售費用出現了雙位數增長。2026年一季度，期間費用率達到15.68%，同比上升了2.44個百分點。說白了，美的花了更多的錢去推市場，換回來的增長卻越來越少。

方洪波看得很清楚。他說，現在消費市場低增長又高不確定，那些沒經歷過周期洗禮的企業，很可能會被沖擊得七零八落。更麻煩的是，這種環境下，投入的錢能換回多少收益，越來越難預料。

回想一下房地產的黃金十年，每一套新房交付，都會自然帶動冰箱、空調、洗衣機的銷售。那時候企業只管搞產能、鋪渠道，就能舒舒服服地分享增長紅利?？山裉?，家電市場徹底變成了存量博弈，銷售越來越依賴換新需求。換新需求不像新房那么靠譜——它容易被政策、價格、消費預期等一堆因素左右，企業根本掌控不了節奏。

這才是方洪波焦慮的根源：過去那種看得見、摸得著的增長劇本，已經翻篇了。

“第二曲線”遲遲長不大

方洪波的焦慮，還來自一段不太成功的轉型經歷。

2017年，美的高調宣布：要從家電制造商變成全球科技集團。那一年，美的花了292億元拿下德國工業機器人巨頭庫卡，殺進機器人賽道，這是它轉型路上最標志性的一仗。之后又陸續收了萬東醫療、科陸電子、菱王電梯，把手伸向醫療、新能源、樓宇電梯。

并購確實讓體量膨脹得很快。2017年，美的收入沖到2419.19億元，同比暴增51.35%，其中剛并表的庫卡就貢獻了267億元。但問題很快露了餡：新業務能帶來收入，卻遲遲帶不來利潤。

拿庫卡來說，美的2017年買下它，直到2021年才開始扭虧為盈。更讓人揪心的是，盈利之后波動依然劇烈。根據庫卡歐洲官網的數據，2023年和2024年，庫卡的息稅前利潤分別為1.582億歐元和7650萬歐元——一年比一年低。這些數字和當年近300億元的收購價一比，顯得格外刺眼。

新業務的想象空間很大，但不確定性同樣高得嚇人。再考慮到家電主業的壓力，要規模還是要利潤，這個選擇題其實不難做。

方洪波已經拍了板：未來三年不做大的并購，保持理性，保持克制。翻譯一下就是——過去靠買買買來擴張的路，走不通了。

股東大會上，美的給自己的業務版圖重新排了座次。方洪波認為，最核心的還是白色家電和暖通空調，機器人和新能源只能算次核心。理由很直白：所有第二曲線業務，都得靠白電和空調這兩塊“錢袋子”來輸血。誰捏著錢，誰就是美的現在最重要的基本盤。

這是一次清醒的自我審視，也是一種無奈的回歸。方洪波承認，任何行業都逃不過周期，但怎么更好地擁抱周期，美的還在找答案。

AI是解藥嗎？

面對焦慮，方洪波開出的藥方是：科技。他在股東大會上說了一段很實在的話：“如果放在20年前，家電行業可能誰有規模，誰就有優勢。如果放在10年前，誰有效率，誰就有優勢。但放眼當下，效率并不是某家企業絕對的優勢，新的護城河是科技?！?/p>

今年初，美的大手筆曝光：過去五年研發投入超過600億元，未來三年還要再投超過600億元，重點聚焦AI與具身智能等前沿領域，業務全面向AI化轉型。

這個方向沒錯。幾乎所有頭部家電廠商都在喊“All in AI”，因為行業增長慢了，必須想辦法刺激銷售，而AI概念正是當下最能吸引眼球的東西。但這里藏著一個更深的問題：AI到底是手段，還是目的？

至少在消費者那里，美的還沒有交出讓人滿意的答卷。打開社交平臺，能看到不少用戶吐槽美的智能家電“不智能”：智能APP沒法控制、經常斷網，智能觸摸屏沒用多久就失靈，各種BUG不斷。這些抱怨雖然零零散散，卻指向同一個痛點：美的的智能化，做得還不夠好。

方洪波自己也承認，他覺得美的內部的危機感還不夠。

在成為全球領先的家電制造商之后，美的必須想清楚下一步往哪走。用方洪波的話說：“行業規則重寫速度加快，這是一個告別的周期，也是一個漫長的季節。”

方洪波的焦慮，恐怕還要持續很長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