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 | 法學教書匠的日常

作者 | 謝立斌，中國政法大學教授

最近遇到一位朋友，他問我對網上某件瘋傳的事怎么看。我問他是什么事，他很詫異：“你不知道嗎？大家都知道了呀。”我說我還真不知道。他大概率以為我每天更新公眾號，自媒體玩得那么轉，肯定有大量時間上網瀏覽信息，網上的事情，我不但應該知道，還應該消息很靈通才對。我跟他解釋：恰恰相反，我有意限制自己接觸的信息，主動篩選什么信息進入大腦。所以很多事雖然別人都知道，但不在我關注的范圍內。雖然我到2077年之前會每天更新自媒體，但并不會花很多時間去看他人的自媒體。剛開始我還會盯著自媒體，看看閱讀量的變化，惦記有沒有讀者留言，現在我經常推送之后，就幾個小時都不看了。朋友很不解，我便詳細說了說我的看法。今天也跟大家分享一下，敬請批評指正。

歸根到底，大腦就是一個信息處理器——這一點和電腦是一樣的。中文稱計算機為“電腦”，非常貼切：電腦和人腦共同的功能在于處理信息，而電腦和人腦處理信息的容量是有限的。如果已經接觸了太多信息，容量就被占用，剩下的空間就少了。因此，電腦上運行太多程序會卡頓，人腦其實也一樣。要想盡可能處理好某個重要信息，就必須控制攝入的信息量，嚴防那些無關緊要、毫無意義的信息進入我們的大腦，占用認知資源。這一點其實很好理解。去吃自助餐的時候，我們都會精挑細選，可不會一上來看到某一個好吃的菜就直接吃到飽，結果看到更好吃的吃不下了，看別人吃得歡，自己眼大肚子小，在旁邊憤憤不平，捶胸頓足，嚎啕大哭，氣急敗壞，咬牙切齒，火冒三丈！對待信息也是如此：如果攝入大量不相關信息，大腦就被這些信息占滿，沒有足夠容量處理真正重要的事情，尤其是無法進行深度思考。不過，這一現象不像吃飯那么明顯，所以平時我們不會特別留意。

或許有人覺得：處理正事之前看看新聞八卦當作消遣，等要辦正事了，把碎片信息放到一邊不就行了？這種做法并不現實。因為有一個“注意力殘留”現象：你剛才想著什么事，轉去做其他事情時，還會不由自主地想著那件事，無法完全清空大腦。這些事情，可以說是呼之即來（動動手指頭刷手機，它們就鋪天蓋地地來了），然而，卻是揮之不去——真是請神容易送神難！我們常有這樣的印象——該記的記不住，不該記的反而記得很牢。那些不該記的信息，不知不覺之中就占了記憶資源。就像手機內存里塞滿了不重要的文件，重要資料反而沒地方存放一樣，我們的大腦中充斥了不重要信息，也就沒空間來安放重要信息了。

既然存在注意力殘留的現象，我們時刻都會或多或少記得之前出現過的念頭，所以，與其讓那些不受歡迎的念頭盤踞在大腦之中，占據認知資源，不如一開始就不讓它們進入大腦，從而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真正重要的事上。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應當“兩耳不聞窗外事”——如果窗外事與自己無關，一開始就不要接觸。

我們還可以從“內容消費”和“內容生產”兩個角度來審視這個問題。每個人既是內容的消費者，也是內容的生產者。理想狀態下，兩者之間應保持平衡。對于腦力工作者來說，工作很大程度上就是生產內容——進行思考，產出想法，將其記錄為日記中的一些獨白，寫成自媒體文章，整合進自己正在寫的論文，如此等等，不一而足。當然，我們不能閉門造車，而是首先需要輸入內容。但輸入必須有選擇：如果接觸的是高質量內容，讓它們來刺激自己思考，就更可能生產出高質量內容；如果整天被各種低質量、碎片化的垃圾信息包圍，不僅注意力被占用，接觸高質量內容的時間也變少了，生產高質量內容自然變得困難。因此，我們要嚴格篩選自己消費的內容。

在可能的情況下，還是要多讀書，尤其是紙質書。與其花時間看一個短視頻，不如隨手翻一頁書。很多人不愿翻開書，是因為無法得到即時滿足——讀完一本書需要很長時間，讀完了才能有成就感，而閱讀過程中都一直會有“什么時候才能讀完”的焦慮。但恰恰在這方面，我們可以化整為零：把看一個短視頻的時間用來讀一頁書，即便是有一搭沒一搭，慢慢總能讀完一本。每一頁都是一小塊拼圖，不知不覺就形成了對某個主題的有體系的認識。這往往對于我們的認知體系的更新迭代，具有重要意義。我們不用擔心一本書的內容進入大腦之后揮之不去，反而是追求過目不忘。

相比之下，大量短視頻之間缺乏聯系，看完后很難有長期收獲。大量的短視頻，如果我們沒有忘記，則構成了很多雜亂的、相互之間沒有聯系的念頭。它們就會大量地占用我們的認知資源，就像是夏天的一群蚊子，趕也趕不走（驅蚊就用xxx牌蚊香——此處廣告位招租，非誠勿擾）。

需要說明的是，我們并非主張只讀書，不接觸碎片化信息，尤其是不關注社交媒體。事實上，通過社交媒體能夠獲得很多有益的信息（今天這篇推文就算吧），關鍵在于作出正確的選擇。如果關注社交媒體只是為了獲得一時讓自己爽、但是長期來看沒有太多營養的碎片化信息，則不如不看。

在內容的消費與生產上，我們還可以在每天的默認日程中作出區分：把內容的生產和消費在一天中分開，能讓我們在每個時段都更加專注。具體來說，我們可以踐行“先生產，后消費”的原則。一天當中，先對新信息進行嚴防死守，原則上不接觸新信息，而是基于已經掌握的信息進行內容的生產，之后再進行內容的消費。這樣安排有兩大好處：第一，不去消費內容，腦子里就沒有新信息需要處理，可以把所有認知資源都投入到內容生產上。比如早晨和上午的時間用來寫論文，不去刷手機，就不容易被帶偏。第二，內容生產無疑更重要、也更有挑戰。一天中先把這件事做完，會有成就感，最重要的事情完成了，就能松一口氣，之后安心地消費內容。反過來，如果先消費內容，心里總想著后面還要面臨進行創作的艱巨任務，這會帶來很大的心理負擔。馬克·吐溫說過一句經典的話：如果一天中第一時間就吃掉一只活青蛙，則當天剩下的時間里就沒啥可怕的事情會發生了。這句話形象地說明，把最困難的工作安排在第一時間完成能讓我們盡快得到解脫，也使得最重要的事情能夠盡快完成。

說到底，信息時代最稀缺的從來不是信息，而是注意力。信息可以無限復制，注意力卻不可再生。我們每天醒來，賬戶里只有固定額度的注意力，花在哪里，決定了我們成為什么樣的人。刷一百條熱搜，明天醒來一條都不記得；讀一頁書、寫一段文字，卻能在腦子里留下一塊磚，日積月累，就砌成了你自己的房子。這世上從不缺知道很多事的人，缺的是能把一件件事想透的人。愿你守住自己的注意力賬戶，少消費，多生產——畢竟，我們最終不是由我們知道什么定義的，而是由我們創造了什么定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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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 郭晴晴

審核人員 | 張文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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