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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九歌》的舞臺上,蘇鵬明明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在高度控制之中,呈現(xiàn)出來的卻是一片云的無拘無束。這是一個悖論,也是云中君這個角色最迷人的地方,那就是用極度的克制,演出了極度的自由。
作者|陽光
編輯|丁宇
攝影師|馬也 & Licus
審簽|黑玉紅
自2024年6月在北京天橋藝術中心首演以來,舞蹈詩劇《九歌》已走過三年歷程。今年6月18日至21日端午節(jié)期間,《九歌》將如約而至。作為劇中飾演云中君的演員,蘇鵬又要進入到那個云中君“悠然而云”的狀態(tài),把角色那種神的意境從舞臺上傳遞出去。
在《博客天下》這次《九歌》主題的封面拍攝中,某個換光的間隙,蘇鵬忽然即興跳了一小段舞蹈。他手腕先動,輕得像是有一股氣從指尖托上來,或者一脈極細的水流貼著皮膚經(jīng)過。之后,他用手背緩緩拂過下頜,順著那股力推出去,懸在半空中,然后又克制地收了回來。
緊接著,他的頭在某個節(jié)拍點上輕輕一轉(zhuǎn),干凈得像是被風撥了一下的云,身體順勢旋開,腳尖碾過地面,精準地借了一個力,不像是他踩了地,倒像是地面把力量遞還給了他。轉(zhuǎn)的幅度不大,收得也干脆,沒有多余的動作,全場人的視線都被他拽過去了。
做完動作,蘇鵬抬起眼睛,那雙眼睛好像不在這個棚里了,像是穿過了燈、穿過了人群,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恍惚間,就從他身上看到了《九歌》里的云中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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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蘇鵬眼里,舞蹈詩劇《九歌》中的云中君,不是人們慣常想象的那種神。他沒有雷霆萬鈞的威儀,沒有居高臨下的訓誡,甚至沒有清晰的面目。他更像一片被風托起的云,來了,又走了,在此處成形,在別處消散。你永遠抓不住他,卻也永遠忘不掉他。
《九歌》的舞臺上,云中君第一個出場。幾乎不帶任何聲響地出現(xiàn),肩膀輕輕一轉(zhuǎn),衣袂隨之揚起,又落下。沒有多余的情緒,沒有外放的宣泄。他只是站在那里,偶爾瞥一眼某個方向,目光落下去,又收回來,輕得像一片葉子擦過水面。
對于蘇鵬來說,與云中君相遇,要從胡陽導演的一通電話說起。當時距離《九歌》第一次與觀眾見面的時間已經(jīng)很近,胡陽跟他說了大概的情況,蘇鵬有點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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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豫的原因,一方面是客觀條件上的時間緊、任務重,另一方面還有一個更微妙的點,那時在蘇鵬的腦海里,云中君這個角色“應該是一個女孩的感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合適。胡陽大概也猜到了他的顧慮,在電話里補了一句,“你以前跳過《乘風歸去》,這次跟那個感覺差不多。”
蘇鵬想了想,接下了云中君這個角色。他想起了《乘風歸去》里的一些動作,一種帶著飄移的、不落地的東西,像一個人站在很高很遠的地方看世界,看著看著,就和自己和解了。等蘇鵬真正走進排練房的時候,動作已經(jīng)有了。他要做的是在整體的動作框架里,重新調(diào)整、重新理解,把自己塞進去。舞蹈不是文本的再現(xiàn),沒有臺詞托底,沒有“酒鬼”“將軍”這樣具體的標簽,他要面對的是一種情緒、一種意象、一種必須靠身體去作的詩。
于是,蘇鵬開始往回走。他回到了《乘風歸去》的狀態(tài)里,去找那種出世感。他告訴自己,云是被風給予的,云的狀態(tài)靠的是風的推動。而《乘風歸去》是關于風的,云和風,本來就是同一件事。所以,《九歌》就是把自己身上本來就有的那片云叫出來。
后來,蘇鵬專門去看了天上的云。不是隨便看一眼,是真的看。他站在那里,看云一點兒一點兒地變化。5分鐘前是這個形狀,5分鐘后已經(jīng)面目全非。他在那個過程里感受到了一種無常,這不是悲哀,而是一種很安靜的哲思,萬事萬物都在變,沒有什么是固定的。云是這樣,人也是這樣。他把這種無常感裝進了身體里,也帶進了《九歌》的表演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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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造云中君時,蘇鵬反復揣摩一種“悠”的狀態(tài)。他向《博客天下》作者描述的時候這樣形容:如果非要把這個神比作一個現(xiàn)實里的人,那應該是一個什么都經(jīng)歷過的人。世間百態(tài)從他身邊流過,他看見了,但不被帶走。他走他的路,悠然而去。這是云中君的神性。不是高高在上的威儀,而是一種抽離之后的慈悲。他俯瞰,但不審判,他存在,但不介入。
云中君不關心身邊發(fā)生了什么,或者說,他什么都見過了,所以什么都不必在乎。他曾經(jīng)看過無數(shù)次日升月落,看過人間的聚散離合,所有的悲喜到了他那里,都變成了一種淡淡的、近乎透明的悲涼。不是哀慟,是抽離,把自己從具體的事件中拔出來,退到一個足夠遠的地方,然后俯瞰。
這種俯瞰不是審判,甚至不是注視,更像是一種默許。他允許萬物成為它們自己,允許云變成別的形狀,允許風把他吹向任何方向。他不掙扎,不挽留,不試圖掌控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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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九歌》的舞臺上,蘇鵬明明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在高度控制之中,呈現(xiàn)出來的卻是一片云的無拘無束。這是一個悖論,也是云中君這個角色最迷人的地方,那就是用極度的克制,演出了極度的自由。
如何在身體上做到這一點,對蘇鵬來說是一個難題。他既要呈現(xiàn)出飄逸、輕盈,又要保持高度的穩(wěn)定,不能晃,不能失控。“基本一直處于高度控制的狀態(tài),核心力量一直停在這個位置上,你要一直保持一種莊重。”
他對著鏡頭比畫了一下,不是大動作,是極細微的,向上的提氣,從腹部一直提到胸口,整個人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吊著。然后在這根線上,做所有看起來松散、飄移的動作。
難嗎?難。蘇鵬講了一個細節(jié),他說很多動作是單腳站立,身體要有微微的晃動,但那個晃動是設計出來的,不是真的站不穩(wěn)。幅度很小,小到觀眾幾乎察覺不到那種控制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身上每一塊肌肉都在用力,“每次跳完,都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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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這種高度控制下的輕盈,當成自己在這個年齡層要突破的東西。他說,如果不控制,舞蹈很容易變成一種“灑狗血”,一種情緒上來就肆無忌憚地宣泄。云中君不允許這樣,他要的是游刃有余地把意境傳遞給觀眾,而不是把自己的情緒潑出去。
為了達到這種狀態(tài),蘇鵬做了一件很私人的事。演出之前,他會冥想。戴上降噪耳機,先屏蔽掉外部世界,然后閉上眼睛,想象自己置身于一個沒有邊際的深藍色的空間。他想象自己的衣服很長,頭發(fā)很長,在那個空間里飄著,整個人懸浮在那里。這個畫面,幾乎是云中君的寫照。他不在人間,也不在天上,他在兩者之間的那道縫隙里。你抬頭的時候,他剛好飄過,你低頭的時候,他已經(jīng)走了。
蘇鵬管這叫“加持自己的人物的情景感”。至于為什么是深藍色,他說藍色有一種憂郁,有一種“悠人”的悲涼。不是悲切,是抽離之后的俯瞰,“那種顏色里,有宇宙感,也有佛性般的寂靜。”當他從冥想里睜開眼睛后,就會發(fā)現(xiàn),“現(xiàn)實生活離我稍有一些距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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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九歌》已經(jīng)演到第三年,但每次上臺前,蘇鵬還是會緊張。
這件事他自己從來不掩飾,他說那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年輕一些的演員叫他鵬哥,問他緊不緊張,他說當然緊張。然后他會找一個安靜的地方,不跟任何人說話,“真的需要那段時間把自己關起來”。直到站上舞臺,那種焦灼緊張的狀態(tài)忽然就消失了。但下一場演出前,它們又會回來。
有一場演出,蘇鵬覺得自己跳得特別好,好到后半程有點“忘乎所以了”。結果幅度太大,踩到了自己的裙子,雖然那只是一個瞬間,但蘇鵬的腦海里覺得“完了”。但他的身體依然彈了起來,接上后面的動作,繼續(xù)跳,那是與云中君合二為一的肌肉記憶。
回想起那不到一秒鐘的失誤過程,蘇鵬有點糾結,但他最終用了一個詞——和解。“不是咬牙硬撐,不是假裝沒發(fā)生,就是很自然地跟那個失誤和解了。”他覺得有意思的是,前半段確實跳得不錯,你覺得自己萬無一失的時候,命運就會輕輕絆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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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太看網(wǎng)上的評價。不是完全不看,是“忍不住會刷到,但要保持戒心”。他覺得,一切向好也是很麻煩的事情,如果所有人都在夸你,反而聽不到真正有用的聲音。他更愿意相信自己排練時下的功夫,而不是被外面的聲音牽著走。
跳了這么多年舞,蘇鵬越來越覺得,演員其實是在演自己。就像在《九歌》里,云中君就是他對自己的解讀,“你在演自己,不在演云中君。”像他這樣的80后舞者,一直處在一種“被推著走”的狀態(tài)里。事情追著你,角色追著你,你不斷地成為不同的人,很少有時間成為自己。但在《九歌》里成為云中君的那90分鐘里,“你可以釋然,可以解脫。”
舞臺是他的幻夢,在這里他不是蘇鵬,不是誰的同事、誰的朋友、誰口中的“鵬哥”,他就是那片云。動作里的那些停頓,那些靜與動的對比,那些剎那間的凝滯,都在無限地接近心中想要到達的自己。
對他來說,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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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能讓他安心做這片云的,是北京天橋藝術中心給予演員的極大的信任和空間。他說:“在這里,你不用操心別的事,只管把角色跳好。”三年來,《九歌》一次次復排、巡演,每一次都能感受到各個環(huán)節(jié)的順暢與專業(yè)。對蘇鵬而言,天橋更像一個“能陪你一起把事做成的伙伴”。
他們一起伴著《九歌》成長,做冒險的事情,也始終相信,觀眾和市場會接受這樣一個不敘事、不寫實,只談詩與神的故事。三年過去,這份相信有了回應,《九歌》不再只是舞臺上的演出,它長成了自己的樣子,輕盈卻有根,古老但又年輕。
蘇鵬知道,越來越多欣賞《九歌》的人們有了默契:每逢端午,《九歌》諸神歸位,觀眾如期而至。
這是信任,也是那片云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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