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巴黎評論》
美國《巴黎評論》編輯部 著
劉雅瓊 等 譯
人民文學出版社
福克納談寫作
如果我不存在,那一定會有別的人來寫我所寫,寫海明威、寫陀思妥耶夫斯基所寫,寫我們所有人所寫,就好像莎士比亞戲劇的作者可能另有其人一樣。可重要的是《哈姆雷特》和《仲夏夜之夢》作品本身,而不是誰寫的,只要有人寫出了它們就行了。作者沒那么重要,只有作品才重要,這沒什么新鮮。莎士比亞、巴爾扎克、荷馬都寫的是同一類事情,如果他們活一兩千年,出版商便不會再需要任何人了。
我們所有人都不可能做到我們夢寐以求的完美。但我們在追求不可能之事時,總算也能做出點成就。因此我只能根據那點成就,也可以說是失敗,來評價我們。
有可能每個小說家起初想寫的是詩歌,但他發現他寫不好,于是試著寫短篇,這是除了詩歌之外要求最高的創作形式。然后,這個也失敗了,他就只好著手創作長篇小說了。
目標設定要高于現有能力,夢想一定要遠大。不用管是不是比同輩或者前輩好,盡力比自己好就可以了。
藝術家需要的是安寧、獨處和愉悅,通過什么途徑獲得并不重要,只要不用付出太大的代價就可以了。而讓他不舒適的環境只會令他血壓上升,長時間處于心浮氣躁的狀態。據我的經驗,稿紙、卷煙、食物和一點點威士忌就是干我這行所需的所有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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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配圖 | Jess Allen
所有我讀過的好的作品,沒有一部是出自生活穩定、資金充足的作家之手。一位偉大的作家不會去募集資金,他已經沉醉于自己的創作當中了。他如果不是一位一流作家,他就會用“我沒有時間”或“我沒有經濟自由”等理由糊弄自己。精妙絕倫的藝術作品也可以出自小偷、走私販、偷馬賊之手。人們真正害怕的是去探尋自己承受困苦與貧窮的極限,他們害怕發現自己到底有多堅強。其實沒有什么可以摧毀一位偉大的作家,除了死亡。杰出的作家不會為名利而苦惱。成功是女性化的,它就像一個女人;如果你在她面前畏畏縮縮,她會凌駕于你上。所以,最好是對她不屑一顧,這樣或許她會匍匐在你腳下。
我沒有時間去了解誰在讀我的書,也不在乎張三李四如何評價我的作品或者其他作者的作品。我需要達到的標準,就是當我在閱讀自己作品時的感覺,與我讀《圣·安東尼的誘惑》或者《舊約》所感受到的是一樣的。它們讓我感覺良好,就像看鳥會讓我覺得開心。
如果作家們對技巧這些東西那么感興趣的話,就讓他去做手術或者砌磚吧。不存在什么讓你完成作品的機械方法,這沒有捷徑。年輕作家如果緊隨某種理論的話那就太過愚蠢了。你的錯誤才是你的老師,畢竟人們只會在錯誤中成長。好的藝術家會認為沒有人有足夠的資格去給他建議,他會有種無上的自負。無論他有多么崇拜前輩,他還是會想去超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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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藝術家必須具有的品質是客觀地判斷他的作品,誠實而有勇氣不為此欺騙自己。因為我所有的作品中,沒有一個真正達到了我的標準,所以我必須把判斷建立在最讓我悲慟和心酸的標準上,就像一個媽媽愛她的成為盜賊或謀殺犯的孩子,勝過愛她的成為祭司的孩子。
一個作者需要三樣東西:經驗,觀察和想象力——其中任意兩項,有時其中之一,就可以彌補其他的不足。
我所需要的只是一個睡覺的地方,一點吃的,煙和酒。在兩三天里我可以做很多事,賺到的錢足夠應付這個月剩下的日子。從秉性上來說,我是個流浪漢,無業游民。我不想要太多的錢,夠用就好。在我看來,這世界上有那么多工作是一種恥辱。最悲哀的事情之一,就是一個男人一天八小時、日復一日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工作。你不去吃八小時、也不去喝八小時、做愛做八小時——所有你連續做八小時的,就是工作。這就是男人使得他自己和周圍的每一個人都苦惱和不快樂的原因。
評論家不對藝術家本身產生直接作用。藝術家是高于評論家的,因為藝術家寫的東西能夠打動評論家,而評論家寫的東西打動每個人,除了藝術家。
寫作使我愉悅,當它確實使我愉悅的時候,我不需要談論它;如果它沒有使我愉悅,談論它又不能改善它,唯一能改善它的是繼續寫。我不是一個精通文學的人,我只是一個寫作者。我從空談中得不到任何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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