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一支軍事部隊的新名稱，重新揭開了波烏歷史中最痛苦的一章。歷史問題再次撼動烏克蘭與波蘭的關系。新一輪歷史爭議在波蘭爆發，起因是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將一支烏克蘭部隊命名為“烏克蘭起義軍英雄”部隊。烏克蘭起義軍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及戰后為烏克蘭獨立而戰的組織，但在波蘭，這一名稱會喚起極為痛苦的歷史記憶。

在烏克蘭，烏克蘭起義軍象征著反抗莫斯科統治的歷史斗爭。隨著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這一歷史遺產在當地顯得尤為鮮活。但在波蘭，人們首先想到的，是烏克蘭起義軍成員在如今烏克蘭西部、當時處于納粹占領下的地區，對波蘭人實施的大規模殺害。盡管基輔方面保證，此舉無意冒犯西部鄰國，澤連斯基的決定仍遭到波蘭各黨派、不同意識形態公眾人物的譴責。

發生了什么5月26日，烏克蘭通過一項法令，將一支部隊命名為“烏克蘭起義軍英雄”部隊，據稱這是應士兵請求作出的決定。消息一出，波蘭方面迅速作出反應。波蘭官員和公眾人物譴責這一舉動，認為其缺乏敏感性，也令人受傷，尤其是在俄羅斯全面入侵爆發后，波蘭一直向烏克蘭提供支持的背景下。

由歷史學者轉入政壇的波蘭總統卡羅爾·納夫羅茨基提出，應撤銷澤連斯基獲得的波蘭最高國家榮譽“白鷹勛章”。這枚勛章由時任波蘭總統安杰伊·杜達于2023年授予澤連斯基。保守派法律與公正黨在即將到來的選舉中推出的總理候選人普熱梅斯瓦夫·恰爾內克稱，基輔此舉是“打臉”。聯盟黨則呼吁阻止烏克蘭加入歐盟。

利沃夫市長安德里·薩多維指出，既然澤連斯基是代表烏克蘭人民和軍隊接受波蘭勛章的，“那就很值得看看納夫羅茨基先生將如何前往烏克蘭前線，從烏克蘭士兵手中收回這枚勛章”。不過，基輔最高層的聲音則試圖為局勢降溫。澤連斯基的幕僚長基里洛·布達諾夫上周前往波蘭，試圖為這場外交危機尋找出路。顯然，短期內并未取得成功。烏克蘭外長安德里·瑟比加向波蘭方面保證，提出這一稱號的烏克蘭士兵“絕對沒有反波蘭意圖”。

瑟比加在社交平臺X上寫道：“對他們來說，這是在紀念那些許多年前同樣反抗帝國化的莫斯科、布爾什維克—共產主義占領和控制的人?！睘蹩颂m國內許多人也持類似看法?；o世界政策研究所政治學者葉夫根·馬赫達對《基輔獨立報》表示，烏克蘭與俄羅斯的全面戰爭已經持續1500多天。他補充說，在戰爭時期，“借助歷史范例來提振士氣”并不罕見。

但這一說法在波蘭并未得到認同。華沙米耶羅謝夫斯基中心主任、波蘭歷史學家武卡什·亞當斯基對《基輔獨立報》表示，不能把烏克蘭起義軍“反對蘇維埃化的斗爭”與其針對波蘭人口實施的大規模暴力驅逐分割開來。烏克蘭起義軍與沃倫慘案所謂“沃倫慘案”發生于1943年至1945年，主要地點是歷史上的沃倫地區，也就是今天烏克蘭境內的一部分。數以萬計的波蘭人遇害，另有數千名烏克蘭人在波蘭方面的報復性襲擊中喪生。由于資料和統計口徑不同，確切死亡人數難以確定，波蘭、烏克蘭和西方研究者給出的估算并不一致。

波蘭和烏克蘭對這場事件的定性也存在分歧。2016年，波蘭議會正式認定這些殺害是“烏克蘭民族主義者針對波蘭人實施的種族滅絕”。烏克蘭當局當時對此提出抗議。在烏克蘭，這一事件通常被視為一場雙向悲劇。官員和研究者常引用“我們寬恕，也請求寬恕”這一表述，并將其置于更廣泛的波烏沖突背景中理解，而這一沖突早于這場慘劇本身，甚至早于第二次世界大戰。

20世紀前四分之一，烏克蘭在獨立戰爭中失利。1921年簽署的《里加和約》將今天白俄羅斯和烏克蘭的部分領土劃分給蘇俄和波蘭。第二次世界大戰前，這一事件發生地屬于波蘭國家版圖，當地居住著波蘭人、烏克蘭人和其他族群。烏克蘭民族主義者組織正是在這一地區出現的地下民族主義團體，主張爭取烏克蘭獨立。其武裝分支烏克蘭起義軍成立于1942年，目標是為烏克蘭獨立而戰，不論對手是蘇聯、納粹德國，還是波蘭抵抗力量。

烏克蘭起義軍對蘇聯的抵抗最終未能成功，但這一斗爭在戰后仍持續到20世紀50年代。正是這種反蘇遺產，而非沃倫慘案本身，使烏克蘭起義軍在2014年俄羅斯再次攻擊烏克蘭后，重新進入烏克蘭社會的歷史記憶中心。歷史記憶如何沖突烏克蘭歷史學家雅羅斯拉夫·赫里察克認為，烏克蘭起義軍的歷史遺產過去在烏克蘭國內也更具分裂性。但他同時指出，歷史記憶會隨著現實處境而變化。

利沃夫烏克蘭天主教大學教授赫里察克對《基輔獨立報》表示：“在歐洲廣場革命之前，烏克蘭起義軍是最具爭議的現象之一。它鮮明地把烏克蘭人分成正面看待它的人和負面看待它的人?！痹谔K聯時期的媒體和歷史敘述中，烏克蘭起義軍的角色完全是負面的。這種影響在蘇聯解體后仍持續存在。但轉折出現在2014年俄羅斯占領克里米亞、入侵頓巴斯之后，8年后又發動全面入侵。

根據一項民調，2013年，只有22%的烏克蘭人對烏克蘭起義軍和烏克蘭民族主義者組織持正面看法，42%持負面看法。9年后，這一比例變為43%持正面看法，僅8%持負面看法。赫里察克說：“戰爭總會讓一個社會更趨向民族化，戰時的烏克蘭也印證了這一點：沒有什么比一個強大而冷酷的敵人更能讓人團結。烏克蘭起義軍已經不再是烏克蘭內部的分裂象征，而成為反抗俄羅斯的象征?！?/strong>

但波蘭并未出現類似變化。亞當斯基解釋說：“這不僅是如何解釋歷史的沖突，更是兩套象征體系之間的沖突?！彼f，在烏克蘭，主流看法是，誰是本民族的英雄，應由烏克蘭民族自己決定，這是“國家主權、民族尊嚴”的問題。這場最新爭議發生之際，烏克蘭正在建設“國家英雄紀念堂”，以紀念烏克蘭歷史上象征獨立斗爭的人物。烏克蘭國際問題專家斯坦尼斯拉夫·熱利霍夫斯基表示：“沒有人可以規定一個民族應如何解釋自己的歷史人物或歷史事件。每個國家都有其獨特性?！?/p>

他強調，烏克蘭起義軍并不是一個鐵板一塊的整體，而是由不同分支構成，內部也存在矛盾。根據波蘭媒體報道，為緩解華沙方面的擔憂，烏克蘭甚至考慮將這支部隊改名為僅紀念那些只與蘇聯作戰的烏克蘭起義軍成員。熱利霍夫斯基也承認，各國應顧及鄰國的敏感情緒，并通過公開對話解釋這類決定。

亞當斯基說，對波蘭人而言，在完全不提烏克蘭起義軍在沃倫慘案中所扮演角色的情況下加以紀念，就像是在冒犯一個自俄羅斯全面入侵以來一直堅定支持烏克蘭的國家。華沙拉扎爾斯基大學政治學者帕維烏·博爾科夫斯基表示，烏克蘭起義軍在波蘭是一個極其強烈的象征，象征著烏克蘭對波蘭造成的“所有可能的傷害”。

博爾科夫斯基說，他對基輔此舉感到意外，因為他相信許多烏克蘭人很可能知道這些議題在波蘭具有怎樣的象征意義。不過，他也承認，每個民族的歷史中都有難以直面的章節，波蘭也不例外。

即便澤連斯基出于鄰里關系考慮，想在此事上后退一步，他的操作空間可能也不大。熱利霍夫斯基說，“如果現在撤回決定，可能會在士兵中引發反對”，也會遭到其他重視烏克蘭起義軍遺產的烏克蘭人反對。專家認為，烏克蘭與波蘭對這段歷史的不同理解要實現和解將十分困難，但并非不可能。隨著烏克蘭邁向歐洲一體化，這種和解很可能也是必要的。

和解之路？自烏克蘭恢復獨立以來，從列昂尼德·庫奇馬、彼得羅·波羅申科到澤連斯基，歷任烏克蘭總統與波蘭方面都曾圍繞沃倫問題作出多次象征性和解嘗試?！拔覀儗捤?，也請求寬恕。”但這些努力都未能讓爭議真正畫上句號。一個可能推動問題解決的步驟，是對位于烏克蘭境內的沃倫慘案遇難者遺骸進行發掘。

波蘭和烏克蘭曾于1994年簽署協議，允許開展遺骸發掘工作，相關工作也一度依此推進。但2017年，在波蘭一座烏克蘭起義軍紀念碑被拆除后，烏克蘭實施暫停令，進展因此凍結。直到2025年，在基輔與圖斯克政府達成一致后，烏克蘭境內的發掘工作才得以恢復。但這仍不足以讓波蘭保守派和民族主義陣營的反對派政治人物滿意。

歷史并未退場，它仍在塑造今天的烏波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