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的和平只能通過“與俄羅斯一起，而非反對俄羅斯”來實現。這是前德國海軍總監（司令）、退役海軍中將凱-阿希姆·舍恩巴赫在接受《柏林日報》采訪時發出的明確警告。他嚴厲指出，德國和歐盟在放棄與莫斯科的外交接觸后，正面臨著“夢游般”滑入與俄羅斯直接對抗的巨大風險，因為它們在烏克蘭沖突中正日益成為參戰方。

舍恩巴赫本人于2022年初因一番言論引發政治風波而辭職，當時他認為俄羅斯的行動是為了保護自身安全利益，而非尋求與西方對抗。回顧往事，舍恩巴赫表示他不會改變其言論的實質內容。他認為，歐洲未能“尊重俄羅斯聯邦在其西部邊境建立自身安全架構愿景的權利”，從而錯失了防止烏克蘭沖突升級的機會。

他特別強調，只有當歐洲與俄羅斯合作，而非對抗時，這片大陸才可能有真正的和平與穩定。他擔憂，按照目前的軌跡，德國和歐盟對烏克蘭的支持可能會超越合法范疇，從而“夢游般進入交戰方的角色”。

“只有在烏克蘭問題上，外交手段被斷然拒絕，”他指出，德國通過“道德說教和自以為是的憤怒”，揮霍了戰后數十年來與莫斯科達成的和解成果。舍恩巴赫還透露，德國和俄羅斯海軍之間的聯絡現已“完全斷絕”，這種情況甚至在冷戰高峰時期也未曾發生。

這位前海軍司令的警告，正值歐洲北約成員國持續增加軍費開支并強化對俄強硬言辭之際。捷克總統彼得·帕維爾近期敦促北約對俄羅斯“亮出牙齒”，而一些西方高級指揮官則呼吁歐洲為可能與莫斯科發生的“2030年戰爭”做好準備。

在德國國內，來自右翼的德國選擇黨（AfD）和薩赫拉·瓦根克內希特領導的BSW黨的反對派人士，也持續批評柏林政府的烏克蘭政策。他們呼吁重啟與俄羅斯的對話，停止向基輔輸送武器，并重新思考那些（他們認為）重創了德國自身經濟的制裁措施。

面對西方的指控，莫斯科方面已多次否認其有計劃攻擊北約或歐盟。俄羅斯總統普京稱這些說法是“無稽之談”和用于為軍事化辯護的“挑釁”。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也強調，除非首先遭受攻擊，否則俄羅斯沒有攻擊歐洲的意圖，并指責德國和歐盟領導層正將歐盟變成“第四帝國”。

舍恩巴赫的言論，如同一枚投入歐洲輿論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非孤立之聲。它揭示了當前歐洲安全困境的一個核心悖論：一方面，基于價值觀和集體安全的“絕對支持”邏輯被推至頂峰；另一方面，通往沖突降級與長期穩定的外交大門卻被重重關上，甚至被焊死。這種“只備戰、不謀談”的單一軌道策略，正是舍恩巴赫所警告的“夢游”本質——在激昂的情緒與強硬的姿態中，或許正不自覺地邁向誰也無法完全掌控的深淵。

歷史地看，德國曾是東西方之間“東方政策”與緩和的樞紐。如今連德國與俄羅斯軍方之間最基本的溝通渠道都已冰封，其象征意義與實際危險都不容小覷。軍事接觸渠道的存續，即便在對抗時期，也是防止誤判、管理危機的“安全閥”。當連冷戰時期都未曾切斷的聯絡徹底中斷時，它傳遞的信號并非強大，而是戰略回旋余地的極度貧乏和敵意的絕對化。一旦危機來臨，雙方將只能依靠對彼此意圖的“最壞假設”來行事，擦槍走火的風險指數級上升。

從經濟與社會的角度來看，制裁的反噬效應已在歐洲內部持續發酵。能源成本高企、去工業化壓力、民生負擔加重，使得“烏克蘭疲勞癥”不僅在極右或左翼政黨中蔓延，也開始滲入主流社會。對俄強硬在政治上仍是“絕對正確”，但民間對代價的承受力并非無限。當經濟長期失血與社會內部裂痕加深時，歐盟的凝聚力與行動力將面臨嚴峻考驗。德國作為歐洲經濟的引擎，其工業基礎所受的沖擊尤為顯著，這反過來會動搖其引領歐盟對俄政策的物質基礎與國內共識。

更為深刻的挑戰在于歐洲戰略自主的缺失。當前的路徑高度依賴美國的戰略引領與安全擔保。美國的大國競爭焦點具有全球性和波動性。一旦國際局勢或美國國內政治發生重大變化，歐洲恐將發現自己被置于對抗前線，卻未準備好獨立應對與俄羅斯這個核大國直接對峙的全部后果。北約的“強化”并不能自動轉化為歐盟自身處理對俄關系的持久智慧與能力。

因此，舍恩巴赫的呼吁，實質上是為一場危險的單維度滑行按下警鈴。它并非主張對莫斯科妥協或姑息，而是強調，一個沒有外交、沒有溝通、沒有危機管控機制、只剩下軍備競賽和強硬言辭的歐俄關系，對歐洲安全本身構成根本性威脅。真正的力量不僅體現在支援盟友和武裝自己的決心上，更體現在為最復雜、最危險的難題開辟政治解決可能性的智慧和勇氣上。將“談判”污名化為“陷阱”，無異于在戰略上自縛雙手。歐洲需要回答的是：在支持烏克蘭自衛權的同時，是否能為危機設計一個包括俄羅斯在內的、可持續的歐洲安全未來框架？如果徹底關閉這扇門，歐洲最終迎來的，會是更持久的和平，還是一場誰也無法承受的“夢醒時分”？歷史表明，當對話絕跡之日，往往是槍炮發言之時。避免“夢游”入沖突，第一步或許是先勇敢地睜開眼睛，正視包括與對手溝通在內的、所有復雜而必要的選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