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冬天的被子在柜子里塞了整個春天，終于被抱出來曬太陽。母親把被子搭在晾衣繩上，用竹拍子一下一下地拍打，灰塵在陽光里飛起來，金燦燦的，像一群細小的精靈。被子在太陽底下攤開，像一張巨大的煎餅，被陽光慢慢地烤。
傍晚收被子的時候，我把臉埋進去。一股濃烈的味道撲進鼻子——不是洗衣液的香，不是棉花的味道，是一種暖烘烘的、帶著微微焦糊感的氣味。有人說那是螨蟲被烤焦的味道，我覺得不對。螨蟲太小了，烤焦也不會有這么濃烈的、讓人想睡覺的氣味。
那是太陽烤焦的舊夢。被子在柜子里睡了一整個春天，做了很多夢。夢見冬天的大雪，夢見春天的新芽，夢見被壓在柜子最底下喘不過氣。這些夢被太陽翻出來了，攤開在晾衣繩上，用最高的溫度慢慢地烤。烤到夢的邊角卷起來，烤到夢的表面泛起焦黃，烤到夢里的水分全部蒸發，只剩下干燥的、溫暖的、帶著微焦氣味的夢的灰燼。
我把被子抱回屋里，鋪在床上。晚上鉆進被窩的時候，那股味道還在，暖洋洋的，松松軟軟的。那一夜，我做了一個被太陽烤過的夢，金黃酥脆。
螨蟲有沒有被烤焦我不知道。可我的舊夢，確實被太陽烤得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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